日本小孩为什么都要把头顶的头发剃光?原来是为了防止被它袭击

日本小孩为什么都要把头顶的头发剃光?原来是为了防止被它袭击

神话怪谈是真正属于民间文化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所谓妖怪文化可以当作观察一个民族民间创造力和想象力的视角。

日本的河童非常活跃,不拘不羁,它们大多生栖在河流、湖泊中,但流播所至,入乡随俗带上本地生活色彩。比如内陆山区,河童演化成栖息出没于深山幽谷的山童;而在沿海地区则成了海童,善游泳而好酒。而且,人们对于河童的印象,从形象和好恶上也不断发生变化。在日本人的另一种传说中,河童乃不慎溺水而死的怨灵幻化而成,为了重生千方百计找替身,经常潜伏河里,等候有人过河,将其拖入水中溺死,而防护能力不足的儿童成了最佳袭击对象。自古以来,很多临河的山乡村庄都建有河童寺庙让人们供奉,祈祷孩子们的安全。古时,日本男孩们到了夏季——这也是儿童溺水的高危季节——会将头顶剃光,留周边一圈头发,叫“河童头”,夏季到河里游泳时,河童误以为同类,就不会抓他们去当投胎替身了!柳田国男有一篇学术随笔《河童之话》,回忆自己小时候就曾留着河童头,男孩脑袋顶上一圈被剃光,周围余发披散,像极了传说中的河童脑袋,一直到成人之后才开始留发,束而为髻,这一习俗或许就来自古代生活在水边人们对河童的敬畏。

至今,在日本一些边远地区的山村里仍然延续着这样一种古俗:每年七月盂兰盆节前后,也就是暑假开始时,家长们就会带着孩子到水边举行“河童祭”,向河里投掷河童最喜欢的食物——黄瓜,祈求孩子夏季平安无恙。祈求饱啖美食的河童不再为恶,孩子夏季平安无恙。日本寿司店里有一种最受小朋友喜爱的“河童卷”,就是来源于古代山村河童信仰的祭祀食品。把黄瓜切条包在寿司醋饭里,不放芥末,用海苔卷成细卷,切成六段,切面看起来,外面一圈黑色紫菜,里面是白饭,中心圆圆的青瓜,恰似河童青白的头皮。河童寿司卷成本最低,寿司店学徒入门之初学做寿司,都要从河童卷起步练手艺,上手后才允许接触金枪鱼肚腩、海胆等高档食材。

到了江户时代(1603—1867)中期,有关河童的信仰和知识进一步普及,而且观念也发生很大变化,一改凶恶的妖怪形象,更多带上了世俗的亲近与滑稽的娱乐味道。河童开始频繁进入日常生活,它们时不常在人居之处隐现,搞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但似乎绝少行凶作乱,比如说找小朋友摔跤取乐,赢了沾沾自喜,输了就生气;有时躲在茅厕暗处,趁女人如厕时惊吓她一下,或偷摸人家屁股,一旦被抓住了,又会很诚恳道歉并立下字据保证改过自新。为了表示悔过诚意,还会献上自创的秘药云云。这时期,河童在民间传说语境中总是带着憨痴顽淘的印象,好像谈论邻村的某个熊孩子,语气揶揄诙谐并不惊恐厌恶。究其缘由,江户日本,在锁国的格局下,天下太平,商品经济繁荣,以商人、手工业者和下级武士为创造主体的市民文化发达,全民娱乐的宽松氛围中,妖怪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在日本民俗中,河童虽是河妖的一种,不过和很多传统的山妖鬼怪有很大不同。在我看来,河童最大的特点,在于它的日常性和与人类的密切、关联性,像是妖怪与人类的结合体。这从至今活用的诸多与河童关联的谚语俗语可见一斑。比如,“河童也有被大水冲走的时候”。河童以水为家,固善游也,居然也有被水冲走,那就是智者千虑马失前蹄,或者对应日语另一句谚语“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或“弘法大师也会有笔误”了,马有失蹄。还有诸如“河童爬树”,那是说不要勉为其难,干不适合自己的活,事倍功半,云云。

我自己关于河童的知识,最早来自柳田国男的民俗学发端之作《远野物语》。这本被周作人赞为“指示我民俗学里丰富的趣味的启蒙教科书”,写的是岩手县、宫城县等日本东北区域的“家神、山人、狼、狐、猿、猴之怪”的民间民俗,古朴浑厚,有一种天真未泯的野趣。日本东北多高山峻岭,河川众多,森林茂密,是远古大和民族绳纹文化发祥地。因为文明进程比较缓慢,民风淳朴,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观念十分浓厚,自古以来,人们与周遭自然界各种动植物睦邻相处,水妖山鬼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个自然部分,因此那里世代流传的鬼神怪谈一点都不恐怖,就像自家或邻居遭遇的经历一样寻常,和河童有关的传说更是妖娆多姿。在柳田国男根据同乡佐佐木喜善君口述的这119则异闻传说中,与岩手县远野乡本地的河童有关的就有五则以上,故事生猛鲜活,以纯白描的文笔书写,时不时字里行间出其不意出现画龙点睛的细节描绘令人惊艳,就像生长在深山幽谷的野花横斜怒放,有一种天然野趣,洋溢着神秘而芳醇的乡土文学气息。这就难怪,当三岛由纪夫受托为读者推荐心仪的文学杰作时,就选择了《远野物语》,盛赞它“既是民俗学材料,又是文学”经典——这与周作人称道的兼具“学术价值”与“文章之美”的评价不谋而合。长期以来,柳田国男的文集就曾被收入各种文学大系里。

由于地处偏野,自古封闭,与外界较少往来,日本东北远野乡一带民俗更带有原汁原味的日本本土色彩。比如,在当地信仰中,河童是溺水身亡的男子化身,为了重生或延续后代,他们千方百计诱惑过河的漂亮女子,直到女子为其产下后代。在远野,这类传说不少。比如,上乡某村里就有一妙龄女子,经不住诱惑*身失**于河童,十月怀胎之后产下一个怪胎,样子挺吓人:全身通红,嘴巴开裂到耳根,显然是河童婴孩。女子极恐,悄悄将婴孩带出村外,丢弃在荒无人迹处任其生灭。但毕竟是身上掉下的肉,难于割舍,转而一想:不如一举两得卖给走江湖的杂耍班马戏团。女人的心机被幼婴勘破,在她转身寻找时早已不见影踪……在东北地区的远古传说中,就曾有过人、神、妖、怪和谐共处的情形,河童往往与村民共处一个时空,也演绎出很多民间怪谈,历代口口相传,几经加工补充,渐渐成为村民共同的集体记忆,随着时势的变迁,又被成功转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资源,促进了地方文化的振兴。

早在昭和时期,岩手县远野就因为《远野物语》而声名远扬,并在战后开通铁路升级为市。20世纪80年代,连接东京到青森的东北新干线从这里通过。1983年,著名导演村野铁太郎编导的影片《远野物语》在意大利萨勒诺国际电影节上获奖,引发欧罗巴的日本旅游热,甚至促成意大利的萨勒诺与远野乡结为姐妹城市。如今远野已经成了一个旅游胜地,其中与河童有关的传说和遗迹更是一大卖点。火车站里有一尊河童大理石雕像;站前有“河童广场”,三个铁铸的河童,人身鸟喙,神态各异,或振臂演讲滔滔雄辩,或察言观色,或目不斜视高深莫测注视远方……在幽静闲雅的市街散策,也随处可见河童造型的物件标志,如邮筒、咖啡馆、书店等令人目不暇接,疑是无意中来到河童世界。

值得一书的还有距离远野站五六千米的“河童渊”,多年前一度造访,一直念念不忘。所谓渊,其实是一条小水渠,源自远山一路脉脉而来,横贯田畴村庄,水流非常清澈,在流经“河童渊”的地方水面变宽(也就五六米吧),沟渠变深,水草丰茂,周边古木森森,苔痕苍翠,很有点太古蛮荒的味道,据说这里就是古远野乡一带河童生息出没之地,至今留有与河童信仰有关的遗存。沟渠岸边有一座河童祠,小得像山路边的土地公神龛或街道的电话亭,具体而言是护佑女性生育的丰乳河童神,据说最大灵验是能给祈愿的产妇带来丰盛的乳汁,为方圆远近村社的妇女所信仰供奉。据介绍,当地女人生育,都要前来河童祠祈祷供奉,祈愿时要供上用红绸布包扎成的一个个仿真乳房,取悦好色的河童神,才能显灵为产妇带来丰沛的乳汁。这个古俗延续至今,某年月日我前往观瞻时,还真看到河童坐像前的盘子里,错落有致供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乳房,用粉红色丝绸布包扎而成,饱满丰裕,栩栩如生,令人忍俊不禁。这一地区自古相传的河童信仰根深蒂固由此可见一斑,实在古朴天真得可爱。别看不起眼,这座小小的河童祠,每年都有几十名国内外民俗学家和文学爱好者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