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老一辈的故事。背景：上个世纪70年代。）
1
大强突然从梦里醒来。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真好，香包就在他枕头边好好地放着；再看看手腕，五彩丝线也好好地拴着哩。
这香味，从昨天香云奶给他戴上香包时，就一直围绕着他。就连在梦里，他跟着一众小孩子擓着篮子去采艾草，那香味也像是他养的小黄狗一样，跟定了他不散。
他喜欢这个梦，在梦里，他的那条细瘦的左腿和右腿一样结实有力，跑起来松快轻盈；他跑得正欢，跑在一群小孩子的最前头，看着前面的大地和天空，涌起无数豪情壮志，他想一大步飞到天上去。
可是，一条田埂悄悄溜到他脚下，那条不争气的腿突然狠狠地疼了一下，他冷不防，一下子跌倒了。
娘已经在灶房里忙碌着了。娘总是早早起床。何况今天是端午。
娘一大早起来打扫了院子，给祖宗牌位前摆上了小半碗花生和干红枣供飨、燃上了一柱香；就忙着做早饭去了。爹说过，端午节讲究起来是要包粽子吃的，要用糯米和各种豆子干果来包，可是这年月大米都是稀罕物，谁家吃得起糯米嘞！按说*会集**时该有卖的，可是这端午紧连着麦收，地里的麦子眼看就黄了，村人都忙着碾场、磨镰、安置麦收哩，连逛会也匆匆买了农具就走了，小贩们也就不来了。爹有个远房表哥在豫西山区，说那里人能用槲树叶子包小米，当地人叫“槲包”，据说也好吃哩。可是当地没有槲树，人们便也不说这回事了。
粽子吃不上，别的也还得讲究哩。娘供奉了祖先，还要在大门房门上插艾草，正午时沿着墙角、水缸、阴沟一边撒石灰，一边念叨“端阳午时节，蛇虫鼠蚁外头歇。”娘老是说，人不是非要大年小节都兴兴头头地赶着过，一是老祖宗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再者过节也是个盼头，苦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人活着要是不讲究点啥，也提不起劲头来哩!
2
娘已经在唤他和二强了，叫他俩赶紧起来去采艾草。
香云奶昨天把五彩丝线拴上他手腕时，也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听老辈子人都说，端午节这天采到的艾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叫他晚上回家早点睡觉，早上早起去采艾草。他看着香云奶的手指轻盈地在他腕上打了个结，忙问道：“奶，那我的腿能治好不？俺爷也这样说？”
香云奶的眼光黯淡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回答他，问他想要啥香包，叫他拣一个中意的给他戴。
香云奶似乎格外疼他哩。
香云奶和本家的振廷大爷过一家。振廷大爷祖上会医术，他自小跟着他爷学中医，手艺很不错，家里有个小医药铺子，和旁人比起来，生活自然是要好上一些的。
大强常听人夸振廷大爷医术好，前几年他发高烧，振廷大爷几副药也治不住，他紧皱着眉头，叫人赶紧送到县上的医院里去，后来确诊是小儿麻痹症，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经过治疗，又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他又能拖着麻木无力的左腿下地了。振廷大爷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走路有点慢，走起来左腿一蹽一蹽的，不太灵便而已。
香云奶手巧，每年端午都会做香包。
振廷大爷从他那一面墙的中药柜子的一个个小抽屉里抓出几样草药来，叫他闻闻香不香，一样样指给他看，这是白芷，那是辛夷，那叫苍术……他把它们一股脑放进研药的钵子里，捣鼓一会儿，渐渐研成粉末，香气也逐渐浓郁起来。他把这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张麻纸上，灌进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子里，交给香云奶。
香云奶端出她盛放着各色布头的针线簸箩来，先揪了一小团白棉花，撕扯开来，又把瓷瓶里的粉末倒出来一些包裹进棉花里，再挑了一块黄布、一块红布出来，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几下，配在她早已经剪好的袼褙上，戴上顶针、纫好彩线飞快地缝起来。
香云奶一边缝，一边和他说话。她说，这香包可避瘴邪，驱“五毒”，香气能持续好久呢。这香包样式很多，过去大户人家可讲究了，咱庄户人家就是图个吉祥的意思，可是给老人做，一般要做成过寿用的寿桃形状，取一个长寿安康的彩头；给小孩子呢，就做成“五毒虫”的形状，驱邪避害。五彩线就是金木水火土，能镇得住热天出来的毒虫哩。
香云奶做的蜘蛛可好了。她先缝出大致的形状，快收口时把裹了香料的棉花团塞进去，最后用五彩丝线搐，有的地方搐紧一些，有的松一些，三下五除二，把他看得头昏眼花的，蜘蛛的形状就出来了。她又用粗黑线绳打两个圆溜溜的结，缝在蜘蛛的眼睛上，一只威风凛凛的蜘蛛就活过来了一般，一面是红的，一面是黄的。
香云奶又拿五彩丝线做了穗子，缝在蜘蛛腿上；把五彩线搓成花绳，穿了蜘蛛，结好绳头，替他挂在脖子上，喜滋滋地说：“叫这香包护佑我强娃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哩！”
香云奶又把花绳拴在他手腕脚腕上，好像拿菩萨的宝绳把他拴住了一般，说蛇怕花绳，这样蛇就怕他、得绕着他走了。大强曾见他伯从鸡笼里捉了一条蛇出来，那蛇足有三四尺长，刚吞下的一只鸡蛋还在身子里明显地镶嵌着；那蛇在铁锨把上扭动着，他害怕极了。大强顿时觉得绑了花绳的手腕和脚腕上像是布下了百万雄兵，任你千百条蛇来老子都不怕了。
香云奶把他端详了一番，才放心地叫他带上给二强和妹妹的香包花绳回家了。
3
胡乱塞了几口饭，大强、二强和妹子黑妮儿出门采艾草。
路上已经有一些去采艾草的孩子。
“五月五，是端阳，家家户户插艾忙。把艾插在门外边，驱虫辟邪又吉祥。”振廷大爷常这样说。
艾草，应该是农村庄户人家喜爱的草药了。振廷大爷说，艾草的用处很多哩，不仅妇女们常用，就任谁跌打崴脚，用艾泡水烫烫就好了，腰腿受了寒疼了就熏熏洗洗。夏天，人们把艾条砍下来搓成绳晒干，晚上点起来能驱蚊子，味道也好闻。细心的主妇们还割一捆来挂在屋檐下风干，收藏好，以便早晚能用着的时候随时取用。
艾草一点儿也不娇贵，就生长在田间地头沟沿边上。一开春，就拱出土来，白白的芽儿，毛毛的黄嫩。它们有着浓烈的香味，酷似中草药味，兔也不闻，羊也不吃，牛也不啃，一场春雨过后飞快地生长，端午前后，都有一米多高了。
端午节这天，家家都要采几把艾草回来，挂在大门口。
黑妮儿问他：“哥，大人为啥老是叫咱小孩子来采艾草？”
二强说：“那还用说，大人忙呗！你看这麦都黄了，该割麦了！今年我都能帮咱妈割麦了！”
大强说：“香云奶说过，老辈子人有说法，说叫童男童女采回来的艾草最好呢！”
黑妮儿马上来了兴致：“哥，啥叫童男童女？是不是用铜做的？”
二强说：“你憨？你看看你身上哪一块是铜做的？就是小孩子呗，你看这出来的不都是小孩子？”
黑妮儿又追问：“那咱都是童男童女了？咱能当到啥时候嘞？”
大强想了想说：“是不是一结婚就不能当了？”
二强和黑妮儿想了想，他们又扒着头把路上的小孩子瞅了半天；就是，这里面没有一个是结过婚的人。黑妮儿一想到结了婚就不能当童男童女了，不免有一些失落；转念一想，两个哥哥比她大，结婚也是他们先结，就又释然了。
黑妮儿走得无聊，就玩起了脖子上挂的香包，她拿小手使劲地猛挤一下蜘蛛的肚子，赶快把香包举在鼻子上，狠命地闻。大强似乎看到她鼻子跟前泛起一阵薄薄的烟雾，香气像蜜蜂一样正成群结队地往黑妮儿鼻孔里钻、在黑妮儿鼻孔里嗡嗡乱飞。黑妞儿的鼻孔一张一张的，似乎正享受着香蜂的进攻。她陶醉地笑着：“真香呀，香气已经装进我肚子里了。”
4
艾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着特有的微微带着些苦味的清香，艾叶上还带着一些晶莹的露水。艾叶正面是绿色的，背面颜色浅一点儿，带着细小的绒毛，看起来就是灰白的了。有风吹过时，艾叶呼啦啦地翻卷着，绿色和灰白色混杂在一起，闪闪烁烁的。
二强拿着把镰刀，刷刷刷地割下几把鲜嫩的艾草来，装进篮子里，很快就把篮子装得满满的。他又把篮子擓在胳膊上，招呼他哥和她妹回家去，娘还等着往门上挂艾草哩！大强叫他再割几把，他和黑妮儿一人怀里还能抱上两把哩！
二强做这一切都很自然，大强时常常觉得，自从他害了场病，二强就变了，二强好像变成了哥哥，他变成了总受照顾的弟弟。
大强因为腿的缘故不想去上学，后来爹说不上几年学还是不中的，他拖到九岁才上学，比他弟二强还低一个年级。
那些小孩子不懂事，老是笑话他是瘸子，故意学他把腿一翘一翘地走路。大强开始气得直哭，跑回家找娘哭诉。娘少有空闲的时候，不是在地里就是在灶上忙碌着。娘停下手，把他搂在怀里，摸摸他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安慰着他恼怒地说：“谁家的孩儿真赖哩？明儿我到他家去，看他爹不打烂他屁股蛋子！”
他不知道娘究竟有没有寻到人家家里去，安生了两天，那些小孩子依旧会学他。他想起娘忙碌又难受的样子，便忍着没有说。
又一回放学，小孩们在他后边跟了一串儿，一个个笑闹着踢着腿学着他走路，比较品评着谁学得最像。那些笑声越来越尖利，像过年时爹带他点燃的鞭炮，砰砰砰地在他耳膜和胸腔中爆炸开来。
他瞅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外边放着一堆砖头蛋儿，他走进去一弯腰捡了几块抱在怀里，扭转身子恶狠狠地吼：“我砸死你们这些龟孙！”他高高地举起了砖头蛋儿，那些孩子见势不妙往后退着，嘴上却不认输：“你砸？你砸？你敢砸？”
“你把我的头砸烂试试？看哪个龟孙得给我看病？还得拿着点心去俺家赔不是哩！”一群孩子止住了退后的步伐，又哄笑起来。
他定睛看看，说话的正是比他高一个年级的东平，他个头最高，也算这群孩子中的头头儿了。他也不吭声，盯紧了东平，把手里的砖头照准东平的脑袋狠狠扔过去。
东平似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大强毕竟在床上躺了半年，娘也不舍得叫他干什么活儿，他的砖头带着愤怒的弧线落在东平旁边的小喽啰脚前。
东平他们愣一愣，又笑得更起劲儿了：“来来来，砸，砸呀，看哪一块能砸住俺！”
他又气又恼，把怀里的几块砖头都扔出去。他撵不上他们，砖头追逐着他们的脚步飞落在黄土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他似着了魔一般，要将这追逐的游戏进行到底。他紧咬着牙，忍住了眼泪，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左脚一点一点地追赶着，时不时弯下腰捡拾着砖头。
忽然，二强从后边跑了过来，夺过他手中的砖头，又拾起地上的一块，喊他：“哥，你歇会儿，叫我去收拾他们！”二强比他小两岁，憋着一股劲追上去，只撵着东平不放。东平见他紧追不舍，也有点慌了，也想找块砖头来应付，可是附近竟没有砖头，小喽啰们嘴上使坏，毕竟是欺负人家做贼心虚，早已见势不妙四散开了。二强“哐哐”两声，砖头照着东平飞过去了，一块儿砸中了他的后背，一块砸住了他的腿。东平嚎叫一声，捂着腿跳了两下。二强说：“今儿个先不砸你的头，以后俺书包里装着砖头嘞，你再敢欺负我哥，俺就把你头砸个血葫芦，叫俺娘拿着点心上你家！”
有村人把这事学给东平他爹。东平挨了他爹一顿揍；他们再也不敢名目张胆地笑话他了。
太阳从东边的沟岔里爬了上来，红红的。有人家已经在田里唰唰唰地收割麦子了。
他们怀抱着清香的艾草，一路相伴着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