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底到7月初，东莞展览馆、河北博物院、河北省*物文**管理所联合主办的《战国雄风——古中山国*物文**精品展》在东莞展览馆展出。
根据《战国策》和《史记》，在战国时期存在过一个兵力强盛的中山国。但是刘向《战国策》的《中山策》九章并没有告诉我们中山王的世系和名号，《史记》零零星星说了一些，却只著录周秦本纪和宋、卫、燕、楚、赵、魏、韩、田齐诸世家，独缺中山。古中山国具体在什么位置，经过了怎样的盛衰，有怎样的文化，两千年来始终是一个谜。
中山国地理位置示意图，拍摄于东莞展览馆
上个世纪70年代是中国考古界、历史界大丰收的时代，湖南发现了马王堆，湖北发现了曾侯乙，河南发现了妇好墓，陕西发现了秦兵马俑和何家村窖藏，而河北发现了战国中山国墓葬。在70年代，河北省*物文**管理处在平山县三汲公社的一处古城遗址周边发掘出包括一号、六号两座大墓在内的春秋战国古墓群，出土了数以万计的铜器、铁器、金银器、玉石器、陶器、漆器、木器、骨器等*物文**，沉默了数千年的中山王终于浮出历史地表。
中山国古墓群其实已经被盗扰过，好在被盗情况尚不严重。中山国一号墓王厝（这位中山王的名字是生僻字，打不出来，以相似的“厝”代替）之墓被盗的是车马坑、葬船坑、杂殉坑等，东库和西库没有被盗墓贼发现，出土了大量宝藏。我们可以从《河北省平山县战国时期中山国墓葬发掘简报》感受一下东库所带来的喜悦：
东库没有经过盗扰，遗物很多，漆器有鼎、壶、盒、箱，但已朽毁，尚存朽痕和各种银、铜饰件。铜器有鸟柱盆一、筒形器一、献一、扁壶四、方壶二、圆壶四、鼎五、盉三、盘一、匜一、钵二、洗子二、圆盒二、有柄箕一、帐架及撅一套、木架饰件一套、错金银长方框架饰件一套、错金银四鹿四龙四凤座方案一、三虎六身夔龙纹圆座鸟兽攀枝十五连盏灯一、错银双翼神兽二、错金银背驮兽面双銎虎吞鹿一、错金银背驮兽面单銎犀一、错金银背驮兽面单銎牛一、错金银神兽二。铁器有火盆一。陶器有釜一、碗二、匜一。其他还有涂朱泥弹丸和鹿角等。
错金银背驮兽面双銎虎吞鹿
中山国墓葬群出土了一万九千余件*物文**，多达七十五种、两千余件的铜器尤其引人瞩目。这些铜器造型别致，工艺精美，难怪司马迁赞叹中山国“多美物”。 河北博物院列出了馆藏十大珍宝，分别是透雕龙凤纹铜铺首、中山王铁足大铜鼎、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错金银虎噬鹿屏风座、刘胜金缕玉衣、“长信”宫灯、错金博山炉、北齐文宣帝高洋墓墓道壁画、彩绘散乐浮雕、青花釉里红开光贴花盖罐，这其中，有三件（第2-4件）来自古中山国，全是铜器。
（一）器以藏礼：战国青铜礼器的江河日下
中山国虽然是游牧民族所建，但它也仿效华夏诸国完善政权，设立制度，衣食住行等都有浓浓的“*风汉**”。
商周时期，青铜器大兴。到了战国时代，由于巫风不再浓厚，青铜器不再完全作为宗教仪式的寄托，因此有一部分礼制所用的青铜器显得比较“随意”，不再像商代时那样谨严认真，尽心修饰，比如战国时的列鼎、圆壶、豆等大多素面无纹，显得简单粗陋，这是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的潮流。
上图为中山王厝墓出土的铜簠。王厝墓总共出土了4件铜簠，分别盛放稻米饭和小米饭。本件铜簠所盛装的食物颗粒较细，似为小米饭。铜簠一足立面刻有“左使車（厙），工蔡”，这是制作者标识，所谓“物勒工名”。器身装饰比较朴素。
下图为中山王厝墓出土的提梁铜盉。铜盉是酒器，有时也作为水器与盘配套使用。这件铜盉的弓形提梁两端铸成龙头形状，龙吻连接两肩，铜盉的流口作成凤头形象，颈部上扬，口部微张。
不过也并不是说礼器就完全被敷衍了事。在中山王厝墓出土了著名的“中山王三器”—— 中山王方壶、中山王鼎、中山王圆壶，还是比较庄重精美的。其中“中山王铁足铜鼎” 鼎身刻有铭文469字，是已发现的铭文最多的战国铜器，在所有刻铭青铜器中字数仅次于毛公鼎。它和鼎鼎大名的错金银龙四龙四凤方案座同属禁止出国（境）展览*物文**，还曾登上过中国邮票：
“中山王三器”都和中山国的一个大事件有关——由于燕王哙让国于其相子之，国中*乱动**，齐宣王乘机伐燕，五旬而举之。中山王厝也派司马赒讨伐燕国，并取得了重大胜利。所以中山王铁足铜鼎的铭文说:“今吾老赒，亲率三军之众，以征不义之邦。奋俘振铎，辟启封疆，方数百里，列城数十，克敌大邦”。 中山王圆壶腹部刻有铭文182字，是继任的中山国王为王厝写的悼词，也提到了中山国相邦司马赒率军攻伐燕国、开疆拓土，视之为中山国的巨大成就。“三器”上的铭文补充了史料的不足，使今人了解到那段中山伐燕的历史。
中山王圆壶
中山王圆壶铭文
中山王圆壶铭文
正处在国力强盛期的中山王厝意气风发，得建大功，他下令制作大鼎和方壶，想把自己的武绩流传下去。但伐燕获胜之后，中山国便渐渐走下坡路。虽然《战国策》说，战国时代有“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中山国就是能够与军事大国相抗衡的“千乘之国”，号称有车九千乘，被誉为“战国第八雄”。但中山国处于齐、魏、赵等几大强国之间，不断改换结盟和依附对象引起各方警惕，又与齐国一起对燕国趁火打劫招致了诸国反对，再加上君臣逸乐，疏于防务。与本国有嫌隙的赵国正在赵武灵王的率领下厉兵秣马、胡服骑射，本为游牧民族的中山国却削弱武备，国力日衰。
王厝去世后不到三十年，赵武灵王终于灭掉了中山国。
（二）金涂银错中的王族气息
中山国的礼器常常朴素，反而是王族、贵族生活用铜器，向金属细工发展，极尽奢靡之能事，使用错金银等工艺打造得万分华美，与礼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错金银龙凤方案、错金银虎噬鹿屏风座都精美得令人目眩神驰。这说明人们已经逐渐将重心放到现世生活，这是一个轻歌曼舞的世俗社会了。
到了春秋中晚期，错金银工艺已经非常兴盛，战国时大量出现。中山王墓出土的错金银器物雍容华贵，极为耀眼。《说文解字》说“错，金涂也。”错金银，就是利用金银的延展性，在青铜器物表面“错”（涂画或镶嵌）出精美的纹饰，使金银的色泽与器物本身色泽相辉映。如果是“嵌错”，那么需要刻槽、錾槽（即镂金，有个词语叫做错彩镂金）、镶嵌、磨错四个步骤。如果是“金涂”，就需要先在器物表面预铸凹槽，然后抹上黄金和水银混合的“金汞齐”（比例大约一两黄金加七两水银），再温烤器物使水银蒸发，器物表面就只剩亮闪闪的黄金了。
金银错工艺在青铜器上最初是用来制作铭文的，比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栾书缶。
著名的错金银龙四龙四凤方案座，和中山王铁足铜鼎一起进入了国家*物文**局2002年发布的首批64件禁止出国（境）展览*物文**名单。这件方案座通高36.2、长47.5厘米，本是古人所用的小桌。漆制的桌面已朽，只留有案座。这个方案座还有一个特殊意义——这是中国目前所发现的最早的“斗拱”实物。
本次“战国雄风”展出的“大咖”级*物文**是错银双翼铜神兽。神兽一共出土了2对4件，形制相同，造型有一些像汉代的辟邪，应为镇席之器或陈设品，也有学者认为是国王跽坐时的扶手（我认为不是，因为太小）。在它的口、眼、耳、鼻等处都错有银线，身上有错银卷云纹，背部错出两只蟠曲于云中的龙雀鸟纹。底部铸有铭文，说明制作时间、工匠和监造官吏。我曾经在湖南省博物馆中观看“东方既白：春秋战国*物文**大联展”时看到过一对里的另一件，就把两只都发出来吧。
东莞展览馆“战国雄风”所见错银双翼铜神兽
湖南省博物馆“东方既白” 所见错银双翼铜神兽
东莞展览馆“战国雄风”展厅入口的“放大版”双翼神兽
有趣的是，东莞展览馆“战国雄风”展出的错金银铜犀牛屏座和湖南省博物馆“东方既白”所见的错金银铜牛形插座也是“兄弟”（还有个“兄弟”是本文前面已经配图的错金银铜虎食鹿插座，三者应该都是一件曲尺形屏风的插座）。相比颜色略显暗淡的错银双翼铜神兽，这两件错金银器要华丽得多，通体用黄白相间的金、银双线错出卷云纹，是战国时期错金银青铜器的典范作品。在铜犀牛和铜牛的腰背上还有一个长方形銎，可能是屏风插座孔。有研究者认为，中山国部分错金银器物的金银脱落部分没有凹槽，四龙四凤方案和错金银屏座很可能是使用类似绘画的“金涂”工艺制作的。
东莞展览馆“战国雄风”所见错金银铜犀牛屏座
湖南省博物馆“东方既白” 所见错金银铜牛形插座
这些错金银器的使用布置复原图，拍摄于东莞展览馆
中山国的工匠们把错金银工艺用得出神入化。这次“战国雄风”展览还展出了错金银铜四角接扣。和前面的几个仿动物形铜器不同，这是一个实用性极强的用具，工匠们仍然在它上面装饰出错金银四龙蟠绕纠结的图案，在顶面还有一只飞舞的金凤——这就是一丝不苟之“工匠精神”和务求精美之“王族气质”的结合吧。
（三）无边想象：铜器里的生活情趣
在中山国墓群，还出土了一些很有趣的青铜器。它们看起来不算华丽，但很生动。比如下面这件小小的铜孔雀饰。它与车构件同时出土，很可能是车上的饰件。这只小孔雀后尾高高翘起，仿佛正在开屏。
在战国时期，蜡烛还没有流行，以油脂点灯，这时的青铜灯具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因此往往构思巧妙、制作精美。比如银首人俑铜灯，灯体上有蛇有猴，这个男俑身着右衽锦袍，其实是个杂耍艺人。
“战国雄风”展出了中山成公墓出土的一些青铜灯具，如扁圆形的簋形铜灯，它其实是两个半球通过合页连接，盖顶有可转动的支柱形钮，钮的上端有一个环。点灯时翻开灯盖，把顶端支柱放到，保持灯体稳定。闲置的时候可以把盖合起。
中山王厝墓出土了著名的“十五连盏铜灯”，共有十五只高低错落的灯盘，安置在如同大树一般的灯体上。灯体可以拆分为八节，便于携带和安装。树上蟠绕螭龙，树枝间有鸟与群猴，灯的圆形底座由三只独首双身的猛虎托起，底座上站着两个赤膊短裙的的男俑，正在抛食喂猴。小猴单臂拉树，全身悬空，向人乞食。在灯体上有铭文，其中说：“工弧，冢（重）一石三百五十五刀之冢（重）”。
如果要说古中山国的“特色”制品，大约山字形铜器算是其中一项。从现在出土的考古材料来看，古中山国有浓厚的山岳崇拜意识，具有“以山在邑中”的风俗，其王都灵寿城内北部有小黄山，可以表示对山的崇敬，也能监督城中和军事动向。
城中的小黄山，图片拍摄于东莞展览馆
这种对山的景仰也体现在中山国的“山字形铜器”上。从外形上看，山字形铜器的器物上部呈“山”字形，下部中间有安插木柱的圆筒状銎，出土时銎内还有木灰。这很可能不是*器武**，而是仪仗、陈列所用的礼器。从墓葬中发掘出的多件山字形青铜器高达1米以上，加上木柄大约超过两米，它象征着中山王受天庇佑的权威。只是这么高大、威严的神器，最终也没有挽回中山国灭国的命运。
东莞展览馆“战国雄风”的山字形青铜器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