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教书随笔 (小镇教书家的日常)

7 心里住着一段往事

回到暂时的小窝。恢复到宁静。突然挂念起我种在西南屋里的茶花。花树尚小,这个冬天没有开花。明年一定就开了。

临走时,我把房间钥匙交给婉秋,向她托付浇水的事。我信得过事事小心谨慎的朋友。

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又开始想起往事。曾经教室里久久看着我的男孩,现在二十四岁了。自从辍学后,六年没有见到过他。

记得那个中午,我们平静的谈话被王打断。王进来以后,整个中午再没其他人进来。我和两个男生自此成了好朋友。周末不回家的时候,三个人相约早起去附近的山上记单词,背古诗文。回来去大专旁边的小巷馆子里吃廉价炒菜。

高二,王选了理科,我和江羽读文科。

江羽不是善于说话的人,做事则无可挑剔。整个学校起得最早的人。最珍贵的时光江羽没有用来看书,早起为了锻炼。

附近一座高山,一千二百多步石梯从山脚一直通往山顶,最高处修了一个亭子,站在那里整个小城尽收眼底。

江羽每天不到六点起来,收拾完成出门,就去爬梯子上山。秋冬两季,梯子两旁路灯昏暗,下山回来,往往天还未亮。日复一日,练就了拥有八块腹肌的强壮身体。

下午饭后,各年级的男女同学挤在边上看他在球场放肆地抢板盖帽,我在喧闹的欢呼和掌声中露出天真笑脸。比他高的人不少,弹跳有他高的我至今也没看到过。

江羽投入学习的时间并不很多,每次考试却超过我和王的成绩。他的钢笔字遒劲有力,我一直模仿,他手把手教我,我始终写不好。

作文写得深刻,语文老师准备以班上学生为主办一份杂志,他写了好几篇上交。

我们三个从家里得到的生活费差不多,江羽出手阔绰。一起吃饭结账,向来是他在抢着付钱。每月生活费早早用完,余下的日子靠找老师同学借钱维持。节日来临之前,我抽屉被塞得满满的,全是我喜欢的东西。

爱茜茜里来自小城刚刚驻进的冰激凌店,吉利莲是他熟人从贵阳代购来的,圣诞节的苹果产自昭通。

我看见礼物的时候,他早已避开,上课趁老师不注意我转过头看后面的座位,他神情憨厚而单纯。

无论在老师还是同学眼中,江羽都毫无疑问是一个德智体全面优良的学生。他也曾私下和我说过,班主任夸他是好的苗子,希望他再多花一点时间在学习上,有考重点的潜质。

十六七岁女孩的心灵,即使单纯如同白纸,也是可以觉知这个青年对她的心仪和爱慕。但是,我是处女座女生。我需要完美的生活,即使愿望简单,似乎容易被满足。

这个曾经和我凝视很久的英俊男孩,那时,我要的,只是他一句极为简洁的话。

可是他一直没有对我说出来。拙劣的语言表达与他热心肠的行动格格不入。我的期待落空。

对我表白爱恋之情的人是王。于是我成了王的女朋友。

在那以后不久,江羽彻底变了。吃饭的速度变快,更多的时候他打好饭端回宿舍吃,几天后到食堂还餐具,高高的一大摞。

操场上再也看不到他身影,热烈欢呼和掌声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长长头发油腻而脏乱,衣服在盆里泡到发臭才拿去清洗。听说他常常躲在厕所、宿舍和图书馆背后抽烟。

我看到他在校门外餐厅和社会上的人喝酒,抬起一两八的酒杯将白酒一口吞下。我曾不顾王的反对去网吧关掉他电脑,他一把将我推开,愤愤地说,别烦我。

奇怪的是,趴在课桌上睡觉,被老师叫醒提问,他的回答竟让老师同学满意。

抽屉里几个作文本,满满地写着悔过反思的文字,字还是像以前那样具备神采和个性,文采斐然。但是他精神萎靡,像久经折磨的囚犯。逃课,打游戏,白天在宿舍睡觉。

即使如此,江羽仍然是班上语文考试成绩唯一一百二十分以上的学生。

生活费用完,不再有人借钱给他。借用走读生的出入证混出校门,在附近熟悉小吃店挂账。最后欠得太多,老板打电话回家,他父亲亲自来还。

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她苦口婆心的劝导屡被当做耳边风,忍无可忍。给了一次机会,周一升旗的校会上,他站上领导讲话的台阶阅读四页的保证书。语气低沉,如同他文字中叙述的糟糕过去。

虽然反省深刻,条理清晰,字里行间充满着绮靡的辞藻;但这没有任何作用。

江羽被开除那天下午,他请班上男生吃饭。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放在宿舍。他在外面开了宾馆。

放学后,同学又去找他,一帮人决定回到宿舍为他践行。他们将啤酒白酒装进购物袋和书包悄悄带进来。等值班的老师查完夜,活动开始。

我在女生宿舍听到毗邻五楼玻璃瓶碰撞得当当响,瓶子掉在地板上,有人大声地说话,骂宿管。男生所谓的义气,称兄道弟。

玻璃被摔碎的声音,把住校的学生全部吵醒,时断时续,摔了很久。瓶子被扔出窗外,砸坏了停在楼下的轿车。

凌晨以后,校长、班主任、车主和我们班的男生一直谈判到天亮。最终以喝酒的同学每人赔偿两百元完事。

语文老师的杂志直到我们毕业也没有办起来。

有几天。我读到韩愈贫贱时写给达官的一封信。其中一段大意是说,一个身处下位有本事的人,需要一个在上位的人赏识提拔,其能力才得以发挥;同样,一个在上位的士人,也需要有自己的继任者。两者均对对方有强烈需求。可是为什么生活中往往是,他们相互期待时那么殷切,相遇时却又那么艰难呢?

这让我想起我和江羽过去的犹豫。

这一切,是因为我吗?也许,江羽真的不知道那以前我一直在等待着的是什么。

他还好吗?他在哪里?和他有联系的同学说他毕业后去了杭州,做电子销售。夏天穿白衬衣、西裤和黑皮鞋,拉着行李箱出差。剪了短发。他的业务做得不错,收入可观。只是烟瘾和酒量更大,没有存下钱。

许多认识的人都坚信,江羽迟早会做出令人羡慕的成就。没有人担心过他前途。

这是两年前听人说起的事了。

后来,就消失了。幼时一起长大的玩伴联系不上他,更不用说他父母。

是否还在杭州。浙江靠近上海,他有无可能在这个城市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