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抗战老兵故事 (南充抗日老兵口述历史)

采访对象:杨光熹,黄埔军校19期毕业。先后在国民革命军陆军66军参谋处、11集团军总部政治部、第二军政部工作。参加过缅甸腊戎战役,滇西大*攻反**龙陵、腾冲等战役。

现为重庆黄埔军校同学会大渡口区联络组组长。

中国民政部近日下达通知,要求做好原国民*党**抗战老兵的有关工作,将符合条件的抗战老兵纳入相应的保障范围;对他们中的孤寡对象优先、优惠进入养老院供养;建议政府在重大节日慰问原国民*党**抗战老兵,并支持社会慈善团体对他们进行专项救助。该通知具有突破性的意义,一,在物质上将原国民*党**抗战老兵纳入优抚体系,二,在荣誉上充分肯定了抗战老兵对国家民族作出的贡献。

曾任远征军少校参谋,今年89岁的杨光熹对记者说,当电视*放播**民政部这条新闻时老兵们都哭了,我为他们高兴,虽然我自己不享受这一物质待遇,毕竟士兵是身在战场第一线,经历枪林弹雨,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战争幸存者。

一,

我是重庆市中区人,1924年出生在罗汉寺附近。17岁时我参加了中国远征军,现在身份是“解初干部”,即解放初期参加革命的干部。

1939年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南川,全城都烧光了。我当时在南川道南中学念书,亲眼看到我家隔壁的剌绣工夫妇被炸死,男的上半身都烧焦了。我的同学谭清贤(音)也死于那次日机空袭。南川有国军的飞机洞,(停放飞机的防空洞),蒋介石也曾到南川巡视。抗战爆发后南川救亡运动如火如荼。*共中**地下*党**綦南工委、国民政府三厅都在南川开展活动。日本人的“反战同盟”、洪深等陪都的文化名人也到南川宣传抗日。我的哥哥和兄弟都参加了*产党共**。我也是一个热血青年,决心参军杀敌报国,为死难同胞*仇报**。

1941年冬天,我瞒着父亲自行离家,跑到綦江报名参军。66军招兵处军官看我个子虽小但有文化,就让我到师部当文书,准尉军衔。负责写标语、刻钢板油印材料,管理师部印章和收发电文等。

1942年3月部队开拔,应英缅军要求入缅对日作战,士兵每月发津贴50卢比。我随66军军部,经贵州到达云南边境,从畹町桥出境,乘坐火车前往曼德勒。当时盟军统帅部决定以曼德勒为依托,集中中国的三个军(第5、第6和第66军)、英国五个师,共计25万人的优势兵力与10万日军决战。66军先期入缅的新编38师(孙立人的美械师)已经在仁安羌战役中击溃日军,解救出了8000多被围困的英军。

我们还没到曼德勒,但部队却突然不走了,原来日本人的飞机把铁路炸毁了。由于西线英缅军防线提前溃败,中国远征军右翼失去支撑,使曼德勒会战化为泡影。兵败如山倒,面对如潮水涌来的日本军团,中国*队军**不得不丢弃大量辎重装备全线撤退。

日军56师团迂回缅北千里奔袭,迅速攻占缅北门户腊戌,切断了中国*队军**回国的唯一通道。迫使数万远征军穿越野人山原始森林。在茫茫无际的丛林中三个多月,官兵们冻饿交加,遭受疾病、毒虫蚂蝗等恶劣自然环境折磨,历经了万般苦难,损失惨重。据资料记载,10万中国远征军活着离开战场的约4万多人,最终回到国内仅存3000多人。

撤退中我们66军被分为两断,军部和两个师撤退回国。前方的38师孙立人接受史迪威的劝告,放弃了拼死回国的念头,把队伍拉往印度,后来经过美式训练成为中国驻印军的主力部队。

当时军部下令部队分散回国集结,我们各自沿着铁路线往回走,一路充满了凶险。沿途都是日本人立的路标(上面是仁丹、美利牌香烟广告)。日本人收买的缅奸提着一米长的缅刀,虎视眈眈守在路边,想趁机砍杀抢劫中国人。我是单人行动,又没有配*器武**,看到缅甸人根本不敢抬头,因为分不清虚实,还是逃命要紧!

国内滇缅公路已陷入空前的混乱之中。成师成团从前线退下来的败兵,紧急疏散的政府机关,扶老携幼的难民和缅甸华侨组成逃难大军,无数汽车、牛车、马车和手推车充塞道路,浩浩荡荡向内地转移。大量美援物资就地销毁,一时间火光冲天,爆炸声不绝于耳。

5月2日,日军坦克部队越过国境,如一股钢铁洪流沿着滇缅公路快速推进,势不可挡。接连攻陷畹町、芒市、龙陵重镇。进攻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中国人意料,当日本人的车队开进芒市街上时,站在街心的中国警察还在指挥交通。我们66军两个师竟被日军在4天之内撵了300公里,我们到惠通桥时,日军的先头部队也几乎同时到达。

在昆明坐镇指挥的蒋介石,急令11集团军司令官宋希廉部星夜兼程,迎击日军于惠通桥畔,派宪兵*锁封**了桥面。我们还没上桥,就接到情报说要炸桥。已发现有日军敢死队数百人混在难民中间,正在悄悄接近大桥,有少数日军已经过了桥。战争态势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如果日军占领大桥,几小时后,他们的坦克和步兵纵队就将通过这里进攻保山,然后再进攻昆明,贵阳直至重庆大后方,整个西南就难保了,二战的历史将重新改写!

我跟着军部坐在小汽车里看到,桥的两边已经挂好了*药炸**,就等着命令了。我们过了桥也就几分钟吧,就听到“轰”一声巨响惠通桥就被炸毁了,而那时部队都还没有撤完。我现在想起还后怕,如果我们再晚10多分钟上桥就过不来了,我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历史没有眷顾大和民族,波涛汹涌的滚滚江水,把蜂拥而至的日寇阻隔在怒江西岸,日本人眼睁睁看着大桥在他们面前消失,只好把怒火发泄在未过江的中国军民身上,一连数日西岸枪声不断,数千中国军民惨遭日军杀戳。

宋希廉沿怒江天险部署重兵,确保云南保山成为远征军的*攻反**基地。他*瞻高**远瞩地作出战略部署,一是在边境建立“滇康缅边境特别游击区”,二是建立“滇西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培训干部。专门设立两个司令部,我军武装工作队分布全境、在要道隘口设防,使日军不敢贸然进犯。我到保山后参加了第一期训练团(黄埔军校19期),1943年8月毕业分派到游击区。那时候条件相当艰苦。我们脚穿草鞋,身背中正式步枪,用蔑竹编织成溜索,渡过波涛汹涌的怒江,翻越白雪皑皑的碧罗山、高黎贡山,到边境山寨向少数民族宣传抗日。那些地方相当偏僻,有个县城街道全长只有40-50米,十几户人家都是破破烂烂的木板房,县政府就设在一个破庙里面。我们一家一户上门做宣传,晚上就住在村民的吊脚楼,围着火塘吃包谷、洋芋。部队军纪很严,吃了老百姓的饭都要付滇币。当时有个队员抢了老百姓一只鸡,王凌云军长知道后马上集合部队,将那个队员从队列中拉出来,当场就枪毙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政工队还为老百姓演出话剧、京剧。记得剧目有《雷雨》、《国家至上》,还有《放下你的鞭子》、《兄妹开荒》等延安话剧,那时是国共合作,宣传上不分彼此。兵民是胜利之本,经过我们艰苦的动员,当地少数民族男女老少积极踊跃支前,为部队当向导、报敌情、送军粮、运*药弹**,有力的支援了远征军大*攻反**。

1944年5月滇西大*攻反**开始。在缅北,中国驻印军和英美联军发动密*那支**战役。我们11集团军和20集团军则强渡怒江,攻击滇西西岸日军。我们一举攻克平嘎、龙陵,芒市等日寇盘踞的强固据点,歼敌一万多人。由于日军顽抗,松山战役、腾冲战役尤为惨烈。其中攻打腾冲县城就历时一个多月,巷战异常激烈,血肉横飞,部队伤亡惨重。我虽不上一线战斗,但军部距战场也只有200多米,实际也置身于枪弹横飞、血与火的战场。战斗结束我们进入城内挨户搜查,有个同志还抓到一个负伤的日本军曹(班长)。

二,

杨光熹继续回忆。

1949年11月,我随部队国民*党**陆军第20兵团第2军在成都起义。兵团司令兼军长陈克非(后担任第三届全国政协委员,*革文**中去世)召集校级军官会议。他说,部队目前已经被*军共**包围,硬撑下去没有意义了,解放军《约法八章》承诺对起义官兵“既往不咎、量才录用”,给予退伍待遇等等,这些朱(德)、毛(*东泽**)都是签了字的。激烈讨论后军官们最终一致同意起义。

几周以后,我们扯掉青天白日帽徽肩章,封存了全部*器武**装备,由解放军第四*战野**军50军18军团正式接管。对官兵进行了整编分流:士兵开展“诉苦教育运动”,然后分到解放军的各个部队;军官按级别进入训练班培训,我分到校官训练班。训练班上我得到一本*少奇刘**写的《论*产党共**员的修养》,才知道*产党共**员很了不起,从心里面佩服他们。其实*产党共**就在我们身边,有的还直接指挥我们作战。陈克非军长的秘书、我手下的中尉张望之也是地下*产党共**,他对我很尊重,有一次,他还私自印了一套名片送给我以搞好关系。

我解放后转业,分配到重庆第三区区委秘书处工作,地点就在沙坪坝正街、现在市供电局那个位置。1953年初,组织让我到“政治训练大队”审查历史,而且要求“按天交待”,重点批判我的起义有功思想。那个时期我心情非常压抑,就向领导写信要求出来工作。1955年我调到重*红庆**岩玻璃厂当工人。我认真钻研业务,操作技术达到了4级。年年评为先进,但不能上光荣台。*革文**中,我受到更多的不公正对待。1983年,我向当时中央军委政治部主任、“断臂将军”*秋里余**同志写信申诉要求平反。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外调人员辗转了几个大军区,终于在成都军区查到我的原始档案。当年就在全厂大会上宣布给我平反,摘掉了“伪军官”、“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并恢复“解初干部”身份。

三,

前两天,我接到一个美国记者的越洋电话,对方用生硬的华语、直入主题的提问“你是抗战老兵吗,你受到过虐待吗?”,这句话引起了我的警觉。我回答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如果涉及政治问题我就不跟你谈了。现在中美两国是友好往来,我们习*平近**主席最近才访问了美国,正在与你们奥巴马总统商谈如何构建新型大国关系。

2005年,胡*涛锦**同志在“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大会讲话”中实事求是、客观评价了中国的抗战史,肯定了国民*党***队军**在抗战中的作用。指出“以国民*党***队军**为主负责正面战场的大仗,如淞沪、析口、徐州、武汉等战役;以*产党共***队军**为主负责敌后游击战,也打过两个大仗:平型关战役及百团大战。”。

杨光熹说,近年来我市民政部门对抗战老兵中的孤寡老人实行供养政策,还给黄埔老兵每月发放生活补贴,最为可贵的是社会形成了关爱老兵的氛围,民间关爱抗战老兵组织遍及全国各省区。近日民政部在全国人大代表议案的复函表示,“我部支持社会组织、慈善机构关爱抗战老兵活动所作的工作,鼓励相关社会组织和慈善机构对抗战老兵提供帮助”。

编后语: 今年3月,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等发起了“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目前已联系到在世的原国民*党**抗战老兵3000多人。通过老兵自述与史料对比确定其身份,审核通过后,志愿者将为其办理银行卡,接收每月500元资助。

今年是抗战胜利68年,这些曾为国家民族浴血奋战且还活着的老兵们,也许更值得我们关注。他们是奋战在抗日疆场的民族英雄;是精忠报国的中华壮士;是视死如归、跨出国门打出国威军威、令敌胆寒的炎黄铁汉。他们是活着的抗战历史,是国家的记忆。但长期以来他们打鬼子的功劳尘封在看不见的历史深处,他们的悲壮从未出现在激励后人的教科书中。在世界各国,参加过二战的老兵都受到极大尊崇,享受着政府提供的养老金。记者采访中了解,很多老兵最大的心愿,只是想得到一枚国家頒发的抗日战争胜利纪念章。几十年来,我们一直亏欠他们一份致敬,这也许是中国人善待英雄最后的机会了,给予这个特殊群体一份郑重的认可和临终温情,慰藉他们的心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