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天津租界是冒险家的乐园,许多外国平民只身到天津打拼,白手起家历尽艰辛终成显赫一时的百万富翁。当时天津赫赫有名的外国富豪有三个——创立小白楼俄国城的巴图也夫、接办意商回力球场的李亚溥、兴建泰来饭店的英籍印度人泰来悌(S·B·TALATI)。
泰来悌1879年出生于印度孟买一个农民家庭,高中毕业后辍学,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天津,泰来悌与印度同乡结伴流浪,来到天津租界打拼。初到天津,他寄宿于英租界都柏林道(今郑州道)印度庙。很多印度人来天津租界做巡捕,但泰来悌是来淘金的,他有明确的发展计划。他脑筋活,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利用这个便利开始跟驻扎在天津的英国官兵做小生意,为他们提供日用品,混熟之后,竟然到英国军营里开了一家杂货店。


(清末民初天津租界地图 - 海河码头)
泰来悌的生意渐渐发展起来。他在德国人开的起士林餐厅旁边租下一间房子,又在附近空地上盖了八间土房,买了几辆马车,开了一家永昌泰马车行,相当于现在的出租车公司。永昌泰马车行的业务越做越大,已经发展成全方位的洋行。他跟很多英国军官和士兵保持了良好关系,那些官兵也乐于跟他做生意,泰来悌需要什么,他们就让家人从英国给他们寄什么。泰来悌的洋行专售烟、酒、茶、糖果、口香糖、奶制品、面包、罐头和各种肉制品,除了从英国兵营套购出来的私货,也有从国外进口的洋货,比如英国白马威士忌、美国S.W咖啡、伍百丽香皂,甚至成套的小五金工具。洋行业务不断扩大,泰来悌又先后在上海、香港、北京开设了分行。

(马拉出租车)
1927年,泰来悌与开食品店的莱德劳共同出资五十万元,在维多利亚道(今解放北路南段)建造了一幢五层大楼。大楼由比商仪品公司设计,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位于街角的弧形设计,让这幢建筑看上去十分独特。泰来悌经营楼下餐厅及二三层的旅店,莱德劳掌管四五层的公寓。此时,泰来悌来天津已经二十七年,从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精明能干的中年富商。

泰来饭店开业不久,由于自来水水压不足,四层以上经常上不去水,自认倒霉的莱德劳只得自己安装了一部压水机昼夜不停地往上压水。但机器的轰鸣声又影响了旅店客人休息。泰来悌与莱德劳发生争执,结果泰来悌买下了莱德劳的股本,从此独揽泰来饭店的经营权。一年后,他又在泰来饭店北侧盖起了一幢六层大楼与原来的大楼接通,这幢高大的建筑与天津最有名的大饭店——利顺德饭店分庭抗礼,共同接待来天津的外国人。
泰来饭店里住的大多是外国人,时常有外国男人和女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也有借着窗口光亮梳妆打扮的妙龄女郎若隐若现。饭店斜对面有一家舞厅叫“喜相逢”,每晚霓虹闪烁,美女绅士出出进进,透过旋转门,舞曲音乐断断续续地传到街上。

积累了百万资产的泰来悌开始投资房地产,他在北戴河购置了避暑别墅;在北京东交民巷购买了十几幢房屋,租给在北京的外国人,又以这些房产作抵押放高利贷。他加入了英国籍,跻身天津上流社会。《天津地方志》记载,泰来悌在天津的资产高达一千万美金。
1928年,泰来悌与平安影院经理韦耀卿合作,投资在英租界朱家胡同(今曲阜道)兴建当时天津设备最好、座位最多的电影院——蛱蝶电影院(今大光明电影院)。泰来悌为人比较固执,两人意见不合,韦耀卿也离开了泰来悌,留下他继续独立完成影院建设。影院落成后,专门放映好莱坞米高梅公司的最新影片。黎元洪、张勋、潘复、靳云鹏等人的公馆都在附近,他们都是影院的常客。在大光明影院旁,泰来悌重建了永昌泰洋行大楼、仓库和公寓式住宅。那时候从香港或上海开来的大客轮还可以驶进市区的码头,大船靠港,中外客人潮水般地从船上下来,接客的小汽车、黄包车、拉货的排子车嘈杂鼎沸。

(清末民初天津英租界)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泰来悌不想回印度,也不想去英国,天津才是他的家。他想收拾残局,重振基业。但是他发现,永昌泰洋行早已元气大伤,泰来饭店设施渐渐陈旧,昔日繁盛已无处寻觅,他在天津的所有产业已是昨日黄花。他的头发全白了,人迅速变老。那一天,他从泰来饭店的楼梯爬上楼顶,站在楼顶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高楼大厦,回想自己刚到天津的时候,这周围还是一片沼泽,这幢大楼刚刚盖好时,他正踌躇满志,而今再回想起来,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想重圆旧梦,但这个愿望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还有不少外国人生活在这条路的周周围围,但英国工部局已交还租界,撤离了天津。泰来悌准备把剩下的财产转移到英国或者印度,而对一个梦想破灭者来说,隐形的精神打击是致命的。在他的内心,他已经没有再重头开始的勇气了。不久后,他在家中去世。

1955年,泰来饭店被天津市政府接管,改名为天津第一饭店。吕正操、陈景润、梅兰芳、张君秋、马连良等各界名人来天津时都曾在这里下榻。 20世纪80年代初天津对外招商引资,中法葡萄酒厂、大塚制药有限公司、长城食品厂、天津可耐冰箱等合资项目都是在第一饭店举行的签约仪式,天津开发区初期许多招商引资签字仪式也是在这里举行的。1984年,第一饭店与香港利时年有限公司合资兴建了天津凯悦饭店,差不多从那时起,第一饭店也渐渐被人们淡忘。
前些年饭店重新整修时,工作人员找到了一个英式保险柜,墨绿色的保险柜上镶嵌着红色的英文标牌,锈迹斑斑的柜门仍能开关自如。如今第一饭店的大堂摆放着一座德国精时力座钟,这台座钟有近百年历史,表盘上精时力的英文“KIENZLE”标志清晰可见,或许这曾是泰来悌亲自选定的样式。制造于20世纪20年代的奥迪斯电梯仍在正常运行,黑色的铁栅栏门透出沉重的历史感。这些古老的物件儿和这幢大楼一起默默守在原地,每当后来的人们留意到它们,那段历史便也会再度转醒过来。(文:何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