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海光与夏君璐:我爱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文/潘彩霞
他是哲学界巨擘、自由主义导师,生于1919年的他自称"五四之子",为了"五四"提倡的科学与民主,在白色恐怖中以一支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最终遭*害迫**、被软禁,英年早逝。"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代和环境,没有饿死已算万幸",不幸人生中唯一幸运的,是遇到她,那个以爱他为信仰的女子。

她像一阵风,催醒了梦中的呢喃
"亲爱的,您记得吗?当我们相见的第一面,是我为您打开那大门,让您──及您的行李──走进门里。想得到吗?我是打开我心扉,从此以后您便走入我的心中,占据我整个的心灵,改变我的一生。我要抓紧您,永不让您飞去,离开如此这般爱您的人。"1949年4月5日,21岁的夏君璐给远在台湾的殷海光写信,三年多过去了,初见仍如昨日。
相遇充满惊喜。1945年10月的一天,夏君璐打开位于重庆黄桷垭小镇的家门迎接三姐的归来,一向豪爽的三姐女扮男装,对此,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把惊奇的目光锁在三姐身旁的男子身上:一身土黄色卡其布军装,笔挺的希腊鼻,晶黑深沉的眼睛,一蓬乱发任性地搭在额头上。他是三姐的同学,在西南联大读研究生时响应"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赶赴印度训练,日本投降后退伍,忧国之心让他无心返回校园,想尽快在舆论界谋一个职位,因当时的国民政府设在重庆,他便暂时来夏家落脚。
他不高大,也算不得英俊,可她竟莫名地热切起来。白天,不顾自己是路痴,自告奋勇带他同游黄桷垭,纵览山川风貌;晚上,向他请教铅笔画,和他一起吟诵李白的诗句。他才气过人,中学时对逻辑和哲学发生兴趣,17岁就出版了40万字的译著《逻辑基本》,考入西南联大后,是金岳霖最得意的学生,在她眼里,他翩翩尔雅,俯仰之间尽是风流。一周后,他搬去重庆,在独立出版社开始政论写作,只知"读书、思想、辩论"的书生此时并不知道,这个灵秀淡雅的高中女生,已对他一见钟情。
"我要reach他!"勇气在身体里酝酿,全家准备搬到重庆时,她借机给他写了第一封信:"殷学士福生兄:星期六(一月十二日),决定搬进城。兄来舍下请到中一路167号。您有一个布口袋在我这里。"
那时,他还叫殷福生。信末,她刻意写了邀请他的理由,颇有点此地无银。
他来了,像兄长一样,送给她书,送给她小兔子。"自从幼小,家道中落,没有得到什么家庭的温暖",这使他性格孤僻,除了演讲、辩论滔滔不绝,生活中常常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她不管,只憧憬着、盼望着,接二连三给他写信。像一阵风催醒了梦中的呢喃,即使从未有过情感体验,他也明白那满含热情的眼睛意味着什么,就这样,"不知怎的,情感爬进各人的心里"。她说"福生"这个名字不好听,于是,他改名"海光"。
她使他向往,使他崇敬
全家最宠爱的小妹恋爱了,然而这段感情遭到父亲的反对。父亲夏声曾追随孙中山革命,在国防部任职,尽管他赞赏殷海光年轻有才华,爱国有见识,可他认为,"海光桀骜不驯,不易相处,过于忧国忧民,愤世嫉俗,感情走极端",何况,他还比她大九岁。为了阻止他们见面,父亲把她安排到武昌学风最好的圣希理达女子中学就读,随着国民政府南迁,殷海光也去了南京。
谁知,距离让爱情更加热烈,她一边答应父亲不再交往,一边在卡片上写着相思:"您会知道吗?在这静静的深夜里,她正在忆念着您,深深地忆念着您。"她偷偷给他写信,且越来越炙热动人,称呼也从"殷先生"到"海光先生"再到"海光",这样的情书攻势,他完全招架不住,她纯洁、勇敢的爱让他感动。被情感的藤条纠葛,他们的通信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周都写,有时甚至一周几封。因她就读的教会学校对男女通信颇为严格,他不得不用了很多化名,有一封署名"吴琪"的,字迹被她的同学认出,被大家取笑"无奇不有"。

殷海光致夏君璐书信
"我每发信给您,有如愚笨的学生交作文给先生看……但是我是厚皮脸。"她是甜蜜而奔放的,从不期而遇的相逢到心与心的撞击,她断定要和他活出一场淋漓尽致的人生。而他的信,始终内敛而矜持,"我总是用理智之闸把感情之水关住,尤其在我觉得虽然是好可是却不应该的时候",他一方面担忧她受到家人的责难,另一方面,"国家是这样危险,这样乱",个人的命运和前途也令他忧心忡忡,以致"一直为这淡淡地、淡淡地忧郁着,而无以自脱"。
那时,因文笔犀利,他年纪轻轻就被《中央日报》聘为主笔,时代的洪流把他推上政治舞台,"为了这点爱国心,走上了自己不喜欢的道路"。他爱云爱树爱海爱山,他想徜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可是为了政治理由,不得不亮出锐利的剑。内心的寂寞,他只能说给她听:"别人处在我现在的位置,具有我这样的'声势',一定会拿着一纸名片到处活动。然而我却成天关在屋子里,或者,您可以想象得到,到宁静的林中散步,看落日。这样的天性,与我的职业多么地不调和啊!"
她不懂政治,可是他"说真话"又让她非常担心,切切地提醒他"不要过分,被打击的滋味是不会好受";她也关心他的身体,叮嘱他"常常日光浴,尤其清晨的最好,并且鱼肝油不要忘记吃,应该随身带着"。
爱,奔腾着涌来,如水般澄澈,如山般葱茏,逐渐化解了他内心的矛盾。乱世中,她已快速成长,他赞赏地说:"在我的头脑中,您渐渐变成传奇式的人物,使我向往,使我崇敬,也使我矜哀。"
1947年11月,金陵大学文学院聘请殷海光任课,因为很受学生欢迎,不到两个月就升为副教授,他在信中,有了无限的畅想,"我希望有个贤淑的……,有一个好的小家庭,有一两个'小土匪',著一两本有学术价值的书,种种花,栽栽菜,做个教授以终老。"他坦承在男女交往上,是一个"守旧而顽固的分子",对于爱,羞于出口,但信中的省略号,足以令她开怀。
他想辞掉《中央日报》主笔,专心做教授,可是文章屡屡轰动,几次递辞呈,均不获允。心境不佳时,只有端详她的照片,才能感到一点喜悦和希望。
不久,淮海战役打响,他以主笔身份亲临前线,面对"赤野千里,庐舍为墟",对国民*党**的统治深感绝望,煎熬中写出社论《赶快收拾人心》:"国家在这样风雨飘摇之秋,老百姓在这样痛苦的时分,安慰在哪里呢?希望又在哪里呢?享有特权的人享有特权如故,人民莫可奈何。靠着私人政治关系发横财的豪门之辈,不是逍遥海外,即是特权豪强如故。"文章对国民*党**政权给予无情批判,发表后,赞扬声不断,他在信里得意地向她汇报:"蒋氏看见众怒难犯,把我也没办法,您再不致误会我'替国民*党**说话'吧!"他不知道,这些指摘令蒋介石"龙颜大怒",为后来的受*害迫**埋下了伏笔。
局势越来越乱,通信变得艰难,收不到她的信,他心中十分惦念:"在平时,我还不太怎么样;在危难来临的时分,我特别挂念着和我最有关系的人……"1948年圣诞,她收到一张圣诞卡,正面是一对小精灵坐在松树枝上,内页用英文写着:"我爱我们两个的小世界,只有你为我,我为你,……但最重要的是,亲爱的,我爱你!"读到最后一句,她热泪盈眶,这是他最炙热的表白。回信中,她表明了决心:"你死,我死,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永久地相爱。"
她像阳光,照着他心头的冬天
《中央日报》已经开始往台湾搬迁,再写信时,他留的是台北的新地址:"如果力量办得到,我想在台湾海边做栋小房屋,在那儿沉思,读书,写文,种园。至少还希望和您在一起在海边散步,眺望那遥远的海之境色。"他希望她"慢慢设法来台",投考台湾大学。
时间让感情成熟,又兼局势紧迫,父亲不再阻挠,1949年6月3日,在殷海光安排下,夏君璐抵达台湾,爱情的小舟在时代的大海中颠簸翻腾,终于平安进入基隆港。为了纪念重逢,他们拍了一张合影,从此,只过两个节日,"五四"和"六三"。

重逢后第一张合影
因对当局的陈腐之气愈感不满,殷海光自觉无力扭转,遂退出报界,在傅斯年邀请下,到台湾大学执教,夏君璐也考入台湾大学农化系,她的志向是毕业之后,做他合格的妻子,让他过梦想中读书、种花的生活,"一直我幻想着,我们共同养鸡,养许多的鸡,那么您很可以不要做事,所有时间您可以看书、研究、写作。"除了继续通信,她常在周末去看他,像恋爱中收起利爪的猛狮,只要她在座,他这个别人眼里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怪物",总是笑得很满足,甚至在给学生讲"恋爱的分析"时还引用杜秋娘的诗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令学生们欢笑不已。
可是,他终是放不下那份家国责任,台大授课之余,和胡适、雷震一起创办了《自由中国》,并兼任主笔,在这块阵地上传播自由、民主理念。1953年,夏君璐毕业,他们正式结婚,三年后,女儿出生。在温州街的家,她尽情地种植、烹饪、饲养,让他享受家庭的温暖。
因为《自由中国》推出的一系列社论戳到了国民*党**的痛处,随着"雷震案"爆发,编辑们被*杀暗**、被抓捕,殷海光也被特务日夜监视。书不能教,文章不能发表,海外研究机构请他也被禁足,人人谈"殷海光"色变。"相对于我而言,台湾已成'绝地',无法谋生。先如坐围城,且无地容身,实际的低度生活也日渐困窘。"没有收入,只得靠她给人做衣服艰难度日。
即使这样,她的爱仍然坚如磐石,在被软禁的小院,他们挖池子、造假山,种杨柳、栽睡莲,狭小的空间里,她为他开辟出无限乐土。院外,疾风暴雨;院内,恬静幸福。在"梦想的*庄大**园",他坚持读书写作,并完成多部著作,其中《中国文化的展望》成为现代思想史上一部重要文献。

在台北家中
"我的学问算不了什么,但我有超越时代的头脑与宝贵的经验",可是自由被剥夺,思想无法传承,他因此长年心情郁结,不幸罹患胃癌。在学生们资助下,他做了手术,术后只能喝流质,她在院里种了一小片麦子,每天早上给他打青汁;他瘦成皮包骨,无法走动,太阳挪到哪儿,她就把他抱到哪儿。她像阳光一样,照着他心头的冬天。1969年9月6日,被禁锢11年之后,他在她怀中含冤去世,年仅50岁,临终遗言是:"对于青年,我的责任未了,对于苦难的中国,我没有交代。"
他的著作几乎全部被查禁,当局试图彻底抹去他的痕迹,她被迫带着13岁的女儿远走美国,随身带着的,是他们在战乱年代中的两百多封书信。在美国,她当佣人、做大厨,搬家十几次,那些信件,全都保存完整。

殷海光夫妇与女儿殷文丽
2011年,《殷海光全集》18册由"台湾大学"出版社整理问世,《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编入其中,重新翻开那些泛黄的信件,记忆灿如花开,忆起初相遇的一刻,耄耋之年的她羞涩地说:"我是配不上他的,但我爱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女儿殷文丽也说:"假如有诺贝尔爱情奖,我觉得应该颁给我的父母。"
2013年,夏君璐去世,此生,她只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