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青年节,许倬云先生在豆瓣网针对当下青年人所面临的问题、困境,举行了一次问答活动。提问者有数百条,我们选取了其中六个代表性的问题,请许先生在5月9日,口述回复了大家的提问。

Q1: 现在的年轻人,被灌输服从大局、识大体,不添乱,却从未被教育过,要洞察个体的困境,坚持维护个*权人**利,争取个人自由。未来我们这一代人,会不会变成大体制的零件?我们又怎么在现代化的土壤上,真正推广公正、权利与自由的价值理念呢?
A: 各位,我是许倬云,我们收到相当多的问题,但是我年岁大了,不可能回答几百个问题,所以我们挑选了几个比较代表性的课题在这里跟大家谈谈。
这个问题看上去好像是中国独特的问题,其实倒过来讲,在美国正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我尝试着从相反的角度来回答你。
近10年来,我可以想到不亚于六七本书,有历史、有社会学、有神学的,都是针对战后60年代到世纪初,大概半个多世纪走向极度的自由化的情形。
美国宪法里面规定的*权人**更加落实、扩大——包括女权、被奴役的黑人的完整的*权人**,一直到现在要落实到变性者权利等等。这使得社会整天就忙着让所有的人的颜色——红黄蓝白黑在一盘子里出现。所以总统任命或者*法大**官选举都要平衡,这个就变成了形式主义。
而在平衡之后呢,为什么特朗普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因为他的下属们比较老派保守,认为这样发展下去,社会就离散了。他们最反对的,就是男女之间婚姻可以完全无效,反对性自由,反对变性,这些都是违背基督教《圣经》伦理的。而且,如果所有人都要被尊敬,比如还有亚裔,亚裔有很多种,回教还有很多,就没完没了了——每个人都要完全的自主权,他要权而他不提贡献,他可以有权利不提贡献。所以保守派怎么得势的?就是保守派对自由主义者纷至杳来的要求,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所以,现在大家在美国也在讨论,说美国社会用什么样的水泥能把美国社会接在一起,而不要变得散漫。如果是过分组织化,过分“一条边”是不好,但是一盘散沙又何尝能运作呢?所以这跟你提的问题恰好倒过来,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是走极端。
我个人认为,假如我们现在自然科学、生物科学、物理科学都反映出来的是系统套叠在一起,每个系统本身可以是个粒子,系统里面可以有粒子,但在更大的系统、更大的范围之内,比如太阳系在全宇宙是小小的粒子,太阳系在银河星云里面就是非常小的粒子。我们地球在太阳系里边又是小的星球,地球上我们人占了很小的位置,但我们已经建立了很多我们该用的东西。社会从家族、氏族一路成长到国家,现在说要一步步解散,家族也解散,国家也解散,社会也解散。你问的问题,正好是从这个19世纪出现了社会主义以后,尤其在俄国到后来实行的是国家共产主义,在德国实行的是国家社会主义。这个正好是美国反过来不喜欢的事,所以打了二战,随后就是冷战。

银河星系
到现在回头想想,这个“理念不同”导致的争斗恐怕是借口。更主要的原因是国际均衡被打破,苏联和德国冒得太快了,使得英语系统的霸权受到严重的威胁。
这就等于今天俄罗斯打乌克兰,北约的反应其实和美国不一样。北约很多国家认为乌克兰在欧洲东部,他不一定需要加入北约,但美国一定要他进来。俄罗斯就打他,非要让他留在东欧不可。要论地区性的渐变,乌克兰跟俄国是近,为什么扯来扯去呢?这就像《圣经》里面所罗门王审判“分小孩”,让他们把小孩劈成两半判断谁是母亲一样,乌克兰就是被分的小孩。被劈成两半了,这小孩能好吗?
今天的中国社会,比起数十年前已经松散自由多了,但是确实跟美国不同。美国就将中国归队,归入跟俄国一样。如此一来,一个事情变成两个极端——内部要么太集中,要么就太分散。我个人认为是应该找系统的办法,权利和义务最紧密对称的结合是最小单位。夫妻恩爱,夫妻对子女有慈爱,有孝顺。到了一定年纪子女独立出去,邻里大家族互相合作,不要分享家产,必要时扶一把拉一把,减少社会上的负担。这一步步走是比较合理的,应该适中,不要向两个极端走,这个是我个人的意见。
Q2: 当代中国的年轻人,似乎和古代那些准备科举中进士的人别无二致,不像上世纪的战争时代,很多人也缺乏那种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请问,如何才能让自己的人生活得精彩,更加充实?
A: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面临着升学的压力,从升高中、高考到大学,一直到后来社会的竞争。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全盘在竞争吗?倒也不见得。但是每一个人在起步的时候,都想第一步起得好。但是天下是是延续的,人生是继续不断地走,继续不断地鞭策自己、鼓励自己,也不断地让自己衡量一下自己实力多少,目标在哪里。选择的目标跟我的特质是不是切合。
这个反映于国内的高考,在台湾以前“连招”一样的问题。后来台湾的解决办法是多设学校,这个其实也是不对的。台湾一共是2300万人,最多的时候有180家大学,很多专科职业学校连升三级,升到大学,还是招不到学生;而好大学,竞争的情况还是非常严重。
另外一个方向是新加坡的尝试,曾经尝试每个孩子逐段地分流,从小学、中学、大学三次分流,小学进入中学有一次分流,中学考大学又一次分流。这个也其实不大人道,因为有些人早慧,有的是“后发”,你不能让“后发”的人还没开花的时候,你硬叫他结果。这是不公平的。

新加坡STEAM课堂
所以整体讲起来过度的竞争,确实不好,要容许中间自由来往。我心里想到的一个方法,是以德国的制度加以修正。
德国的制度下,全国的大学都是国有的,都不交学费,都不要考试,你登记就上学,找自己想上的课——你选了张先生的课,就缴张先生的选课费,选课费的一部分作为经费就拨给张先生。你缴费的数字其实很小,但张先生也不会要几千个人听他课,他到时候就关门了,或者他说我有权利拣选学生。你选完这门课,去另一个大学选另一门课。到一定时候,你在全国任何大学选择三、四门课,考试考完了,你得到比如学士学位,然后又开始选课,再考两门课得到硕士学位。也不一定要考试,写论文、做实验面试什么的都可能出现,如此这般一步步走到博士。
这个的好处是,你跟你自己竞争,你跟你老师打交道。比如柏林大学收的学生,海德堡大学可能不收,这就看你跟老师之间互相能不能合得来。
之前德国没有这个制度,德国全部是公学。但公学里边允许留班,也允许跳班,这个给你很大的限度。跳班、留班之间,你发现你的特质在哪里的时候,你可以转学校,那家工学著名,向工科发展,这家艺术著名,向艺术发展。你可以在本城里选,你也可以要求到另外的县去选,这距离不太远,火车就到了。
这个制度,我个人认为是相当的不错,容许自由选择,不加束缚,按照你的特质去走。这样子走到一半,你也慢慢清楚,你不适合物理系,更不是得诺贝尔奖的料,就别走这条路。如果你喜欢物理,你学物理的技术,在物理实验室里做个技术员,一样可以足够养家糊口的谋生。那也可以满足你的信心,得到你的社会地位。各行各业,社会地位是一样的。而且中间可以*轨双**选,我转到文科去,我写作的技能好。如果你想自由职业,不要学位,就写文章也可以,当艺术家,自己创作也可以。
所以德国的这种做法,我觉得中国可以提倡,可以仿照,仿照起来不难。但我有个建议,中国将来我认为,在企业旁边要设立和企业有关的专科、职业两个阶层的学校,训练出来的人进入这个企业去服务。这个企业要负责若干费用,地方或国家也负责若干费用。而这些训练出来的人,他们知道下一步就会进入企业做职员了。企业有多大,有什么岗位空缺,你进学校就知道,你知道五年以后有多少人退休你可以接得上。我认为用这个来补充这个制度设计,恐怕在我看来会有用得多。
在台湾有两个学校,一个是大同工学院,很早,日治时代就有,它是和一个铁工厂合作的。包括大家现在用的大同电锅——台湾的大同电锅实在不错,用了三四十年都不会坏。这个公司很老,老潮牌,他有个大同工业技术学校,按照他的需求比如五年后我会需要二十个人,十年后我可能就扩张了,需要两三百人,完全按照他需求训练。这个学校学徒不一样,学出来的学位照旧承认,学生一样可以用学位去考工学院。
后来有个远东企业,它的经营范围很宽,有纺织,有电子,还有旅馆,百货公司。它就设了一个学院,前两年学文理学的基础,后两年学专业基础。毕业以后你也有足够的本钱报考其他科学校,去进修硕士。到时候可以回来申请助理工程师或者技术员的工作,一样可以参加。我的一个侄女就在这里毕业出来,其实相当不错。她现在在美国做牙医,那个学校里面当年没有牙医,但是她学了个医护学科,到美国来上学,学分也很算数。

台湾远东企业
所以这一类的东西啊,国家推行起来并不难,也合乎国情,也合乎经济发展。对学生来说,我不相信所有的每年上百万的考生,人人都想做杨振宁,或人人都想做著名的小说家。我觉得这样每个人走的路都会容易一点。
Q3: 世界变化的太快了,今天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和技能,明天也许就不值得一提。所以想请教您,年轻人要怎么在变化莫测的生活中安顿自己呢?
A: 社会变化很快,我们怎么适应?我想,提问者想的是:第一,技术技能的问题,是不是能跟新的需求配套;第二个就是在快节奏下,来不来得及跟着时代的节拍一起走。
关于第一部分,你自己应该负责任,自己随时跟着你的工作,你随时可以进修。今天的进修并不难,不一定上学校,网上有足够的讲习,有足够的课程,有足够的资源去得到资讯。而所有大学都有补充的课程,这个并不难。但是你能不能自己跟上时代?时代跑得太快。
这个是你个人生活问题,生活的目标问题。这两个都是立身处世的重要题目,这个没有别人可以帮你忙,你要自己学做。我的事情,没有人帮我忙,社会负责任让我不饿死,但我回报社会,我有基本的能力,不能说我只学了这一套,我拒绝改进。美国工会力量强的时候,不许工厂提升它的技术水平和设备。后果是1960年代的钢铁厂,到了1980年代都垮掉,所有钢铁厂里面工人通通失业。社会保障了他们20年的职业后,他们反而后来不能适应了,完全下岗。所以这个要自己警惕之外,也要自己晓得,时代的脚步不等你,你要赶上时代。

正在拆除的通用汽车简斯维尔工厂
怎么安顿自己的身心?你自己决定你的目标是在哪里。是功成名就?还是心安理得?功成名就,你要是建功立业我就不说什么了。要是你说对得起爹,对得起妈,对得起太太,对得起孩子,那糊口之外,你还有点宽裕,够了。你工作之外还有点时间剩余,跟他们共享家庭之乐,这样就很好。
如果想要安身立命,就得问你对不对得起自己,你有没有自己骗自己。你说我的本事是100分,我应该当厂长,可是我老在技术员的岗位上,我不服气。这个是你自己的错误,你到底是不是值那个分数?不要怨,不要恨。天下事情,自己求足,问别人的时候反思自己,不要太高估自己,也不要太妄自菲薄。这个分寸在你自己。
Q4: 人生里矛盾重重,有用与无用,理性与感性,一直交错着。面对一些无能为力的情况,退守回一个精神的壳子里,是否真的就是恰当的选择?除了能给自我一点安慰,好像再无别的贡献与作为。
A: 这个问题,也就是想要积极地有所作为呢,还是想要回头自己安顿身心,做个小小的隐士?这两个极端并不互斥,问题是你要衡量自己能力在哪一边。就算你的能力到了可以说无所不为的能干,你也不必一辈子全干事儿。你留个三分给自己,喘口气、喝口茶,给太太摸摸肩膀,大家好好聊聊天儿,跟孩子玩一下,看看外面花草都可以的。
假如你认为自己的内心的生活很丰富,担心到外面是不太俗气了,那你要自己甘于贫穷,够生活就够了,求稳定,求个马马虎虎够过的日子可以,做得到。你可以求内心的丰富——写诗,唱个歌,创作个画都可以,但绝对不要说喜欢睡个觉。如果只是睡觉,哪一天可能突然就不行了——后果是身体吃不消。所以希望你内心部分有积极,外面的世俗的部分积极到一个地步,内心部分积极也到地步。内外平衡,这个别人不能给你做主,只有你自己。最怕是你找借口——我这个人啊,大才不能施展,我做隐士。反正我爸妈养我,我脸望青天,想一辈子。
这个事情啊,你自己衡量你的尺寸在哪里。如果你觉得我愿意去修行,也可以。也不必去终南山,一个房间,斗室之内,自己安安静静打坐又何尝不可。打到你哪天不想活了,不吃饭也可以呀。你肉身成圣,谁都不能管你。
但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因为你毕竟你在世界里还活着的,你可以有用,你何必做一个不相干的人呢?何必自己孤立起来呢?内心的感情不是孤独的,内心感觉有呼有应。最好是朋友之间彼此响应,同声相求,同气相应。
Q5: 我曾以为读书便是解决这问题的方法,但近来越觉身边读书多者更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意,对于许多事件往往坚持己见而鄙他人之见。 对于这些现象,您觉得究竟应该如何读书?应该以怎样的态度读书?应该以怎样的方法反思书中内容?
A: 读书究竟是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之道?是不是吸收知识,培养自己的唯一之道?我们会不会读书读呆了,别的忽略掉了?读书之外有没有一种平衡?
我的建议是要有平衡。书本上读书是个passive,被动性的,而非回应,也不是互动性的。很多人读书读到后来睡着了,或者字面上看过,吸收不下来,还有读成书呆子的,太多了。书在面前,没读进去,他假装他在读书。
读书要读活书。即使你读的是工科的书,读完一会儿,你可以站起来看看外面,跟人谈谈。我一辈子读纸上的书,更读街上的书:因为我不开车,我手脚不好,坐在车上,街上的事情、路边的招牌,人们走过什么地方、有哪些做法,我有相当多的印象。我常常把这些印象,和读书里面的某些问题扣在一起。我的人生里周围人的作为、举动和言行,跟我读书的方向也有符合。
我对比着看,好的我见贤思齐,坏的我自己避免。互相可以帮助的,相惜相识。孔子跟他学生在闲暇时候讲,大家聊聊自己的感觉,或者愿望;或者是春天刚刚在河里洗了个干净的澡,闲下来,大家聊聊天;最后春风吹吹,拿个乐器玩玩,在这个休闲的时刻陶冶自己的性情,也帮助大家松弛一下。曾皙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说,“吾与点也”。我用这个例子来讲,在众人谈话里边,你自己可以吸收到不同的教育,不同人的人性,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反应。每一个case都是个活教材,每一个朋友都是老师。

李学明 《惠风归咏图》
我自己读的是历史学,但考古学、人类学以及社会学和一部分经济学都是我学习的科目。所以我有时候会带着问题在生活中思考,比如我面前这个杯子,看到上面的花纹我会突然想起来:考古学里面哪个遗址的杯子,跟它这个花纹很类似,我就想起这个色彩的问题了。
再比如我忽然想到昨天朋友的来信,他发生了什么什么困难,让我帮他分析一下应该怎么办。我就拿刚刚读的书跟朋友的问题连在一起,然后写个信给他说:“你这困难,是因为你住在养老院里边,太寂寞了。养老院里面华人太少,你何不跟洋人交交朋友呢?你的英文其实不差,就是你性格内敛一点,打开点性格,你假装对面是许倬云不就得了吗?诸如此类啊,生活可以活一点。有个劝告,最容易走的一条消遣跟兴趣培养的路线是读文学。”
我个人喜欢诗词,尤其很喜欢听别人解析诗词。我跟蒋勋蒋先生很熟悉,我听他的解说。他的修养是美学,是专业的,他解释诗词,包括写作的时代背景,作者写诗时的心情,写诗想表达的意象跟形象……他讲的非常好。我闲来无事,就看人家怎么读书,看看蒋勋怎么读书,帮人家读书。
我也看大陆上的一位女教授,很文雅,很秀气。她解释诗词也很好。我和我弟弟大概十岁的时候,当时被*弹炸**炸到什么书都没有了,两人看戏考,所以我对京剧、昆曲、歌剧,都有点喜好。这个就不是读书,也不是娱乐,从里面你可以感受很多人生的意味。演得好的,能从中体会“人生戏”——悲欢哀乐,都可共鸣,对你是很好的陶冶。当然,好的器乐比如马友友的大提琴,也让人忘其所以。

马友友
Q6: 社会发展越好,反而越不利于培养真正有深刻思想和见解的人,因为人们都沉迷于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快乐。请问许老师,在当今的环境下我们作为年轻一代,该如何培养自己的远见呢?
A: 太自由的环境里,完全自由放任,也没法培养。在今天的美国我们已经感觉到了:满街都是人,但是你感觉没有人。太拥挤太紧迫的社会,像中国也不容易,因为“你一踩,就可能踩到人家脚了”——这是一个形容,管束得太多是大众的现象,这个就得自求多福。在太严肃的紧迫的社会,你总有一个私密空间。在你一个人的时候,你总有自己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总有哼一哼你喜欢听的歌的时候,总有反省一下今天所见所闻,自身所作所为的时候。
到了完全放松解散的社会,你也有这个需求,你也可以做到。四周若没有人,可以主动伸出手去触碰别人——我愿意跟你暂时交流五分钟,互相裨益,这个也是相惜的过程。
天下没有一条固定的路,方向要自己选择。你真要没有人交往的时候,书本里边自有天地,书本里面可发觉,往圣前贤或今时的人物,都可以做你正面、反面的教材。让你培养自己。
*本文字稿由张希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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