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谢明辰的时候,他还一穷二白。朋友们都劝我别傻,以我这条件什么有钱人找不到,何必陪他吃这种苦。现在他成了资本垂青的谢总,周围的人又说我也就胜在下手早。不然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身边环肥燕瘦,哪里轮得到我。连我妈都倒戈过去,要我放低姿态,学会示弱,别跟他这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落着。我忍不住反问,「他不提结婚,难道我求着他结?」「你这个性子是要吃亏的!」我妈恨铁不成钢,「不顺着他点怎么办?自己栽的树难道让别人乘凉去?」我不愿争辩,只觉得委屈。为什么在这场漫长恋爱里,期待的是我,失望的是我,现在需要明示暗示,让他有所行动的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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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回去别跟他吵,他也是工作忙才没来送,又不是故意的。」爸妈千里迢迢来看我,我本想卯足劲秀一下恩爱让他们安心,结果男朋友除了头一天接机之外,后面几乎全程隐身,忙他的狗屁工作。今天践行这顿饭,谢总终于大驾光临,结果席上接了个电话,菜没上齐他就先走了。都这样了,我妈还反过来安慰我,生怕我跟他闹矛盾。一想到他们来一趟,连酒店都自己提前订好,生怕给我添一点麻烦,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们。安检关卡,看着他们排在人群里蹒跚的背影,我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水线模糊。天知道五年前,我是怎么狠得下心丢下爸妈,跟谢明辰走的,还跑到离他们这样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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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送谢明辰回来的是他的新秘书。她费力地架着醉醺醺的谢明辰,站在门口,「姐,让一下,我扶谢总到沙发上去。」自我从公司退下来,对人事变动并不了解,也没有人告诉我,他的秘书换成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总裁秘书这个职位算企业高管了。我记得谢明辰的上一任秘书,是一位拥有五年从业经验的海归,专业度自不必说,酒局上也游刃有余,至少从没出现过让老板被灌得烂醉的情况。「您别怪他,都怪我不会喝酒,谢总护着我才喝成这样的。」陈澄解释的表情称得上情真意切。我听得想笑。老板替秘书挡酒,秘书帮老板说话,这互相关爱的样子,是可以投稿职场甜文的程度了。如果当事人不是我男朋友的话。但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发作,只点点头,礼貌道谢送客。陈澄却没走,望着沙发上哼哼唧唧的谢明辰,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还有事?」「谢总喝了酒胃肯定不舒服,您可以给他冲点温热的蜂蜜水,舒缓一下。」她眼里明晃晃的关切,显得我好像多不称职似的。我随口敷衍,「家里没有了。」「有的有的。」陈澄自然得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厨房顶柜的第二个格子间,有一大罐呢!」我笑,「来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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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换了七年前的我,恐怕会把谢明辰用冷水泼醒,让他给我一字一字地解释。现如今我却只是语调平淡地让陈澄离开,然后帮谢明辰把西装外套脱掉,扶他到床上去。用热毛巾帮他擦脸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想:要换了七年前的他,也不会让我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那时候的他,会在我答应跟他在一起之后,兴奋到睡觉都突然笑出声。会像个傻子一样,一声一声叫着我的名字,「岁岁」「岁岁」「你看我们连名字都这么相配」。我心血来潮查他的手机,还要做作地抱怨:「说好的没有人能从男朋友手机活着出来呢?怎么什么都没有。」他颇为委屈,「你想查到什么?我又没有前女友,初恋就是你。也没有暧昧对象,微信头像都是你。」那时他的手机里只有与我有关的一个个日期,我的生日,我的生理期,认识我一百天,在一起一百天纪念……好像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如今我竟只能从他醉酒后下意识往我颈窝蹭,哼哼唧唧要我帮他拍背的亲密和依赖里,才能窥到几分从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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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那身西装皮的谢总,整个早餐期间目光没离开过 ipad,仿佛虚拟网络上的任何事,都比坐在他对面活生生的人重要。我清早起来煮好的醒酒汤,就静置在他手边,一点点放到凉。看着他平静漠然的脸,我突然想问他:要不要换成蜂蜜水啊?「昨晚的事陈澄跟我说了,只是之前酒局上我喝多了她送我回来过一次,你别多想。」他终于抬头看我,语气自然大方得好像再纠缠不清,就是我的不对了。我一勺一勺舀着白粥,却并不想吃,「喝不了酒的秘书,你总带去酒局做什么?」「一个小姑娘让她喝什么酒?」他维护的意味太明显。我自嘲一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想起来,从前我帮他搞定客户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姑娘。那时喝坏的胃到现在都吃不得辛辣,从前嗜好的东西,都只能一一戒掉。他细微地拧眉,走过来亲了亲我,「乖,别胡思乱想。我下周出差,7 号到 9 号,帮我准备下行李好吗?」「7 号到 9 号?」我抬头看着他,几乎是卑微地希望他能想起来,这三天里,有一天是我的生日。可他只是抬手看了眼表,「我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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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辰东西不多,一个中号行李箱还有余裕,我看着那块空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去,跟他一起去。万一他到了那天想起来,我可不想隔着手机听「生日快乐」。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谢明辰突然站起来,踢出脚柜,拿医药箱出来翻了盒药出来,丢到行李箱那块空档。我看清那是一盒晕车药,「带这个干吗?你又不晕机。」「帮陈澄带的,她说没来得及准备。」这句话槽点太多,我一时气血上涌,竟不知从何发作。只*公论**事,公司大客户的十周年庆典,谢明辰确实不能缺席。可这个毫无行业背景的陈澄,跟着去做什么?她是能争取到新客户,还是能跟同行虚与委蛇探听消息?「带她去见见世面嘛,以后就能独当一面了。」他这样解释。这话说的,外面投简历想挤进公司的人千千万,公司伸长了脖子往上爬的人不计数,怎么就轮到她去见世面了?怎么就要劳驾谢总亲自把人从一张白纸带到独当一面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躁郁,「还是我陪你去吧,周年庆上这么多应酬,小姑娘应付不来的。」「你身体不好,还是好好在家休息。乖,在家等我。」嘴里说的都是为我着想的话,目光却吝于多看我一眼,没等我说话,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表情愉悦,眉眼含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可以这么堂而皇之,人在我身边,心跟眼却轻易地穿过我,无视我,只从别人那里获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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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我在家枯坐一天,手机隔三岔五地响。有父母好友的微信祝福,有商家的积分翻倍短信,有各路柜姐柜哥说准备了小礼物,甚至还有两个相熟的客户都打电话过来寒暄一下。唯独没有谢明辰。我等到暮色四合,街灯亮起,等到这一天毫无特别地结束。零点前的最后一个电话,还是这次周年庆的客户打来的。「岁岁,生日快乐。」林昭低沉磁性的嗓音钻进我的耳朵,透着淡淡的失落,「这次怎么没来呀?我可是盼了好久。我特意亲手给你写了邀请函,你都不给面子。」我哪里收到过什么邀请函?可瞬息之间我便想通,恐怕是被谢明辰拦下了,因为「特意」,因为「亲手」。林昭的确追求过我。难怪谢明辰怎么都不愿我陪他去出这趟差。可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一时哭笑不得,也只得帮谢明辰打圆场,「谢谢林总厚爱,公司这边需要留人处理些事务所以,不好意思。」「是我不好,本来想着大家都聚一聚,才定的这天办活动,没想到你不能来,倒害得谢明辰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敷衍着准备挂电话,却听到电话里他传出一阵低笑。「那如果我说,他的秘书进他房间快一个小时还没出来,你也不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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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没有查岗的习惯,从前谢明辰不管去哪里都会向我报备,根本不需要我开口。而且我认为带着人去酒店抓奸的女人太可悲,男的都这样了还争来有什么用。可事到自己身上,我第一反应竟还是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可谢明辰的手机被接起,响起的终归还是陈澄的声音。「让谢明辰接电话。」我尽量平声静气。陈澄声音无辜又故意,「谢总他已经睡着了。」「那就把他叫醒。」「我不敢呢。他睡得太熟了,像个小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不让走。」陈澄那唯唯诺诺的嗓音,好像自己现在有多身不由己。「那你打算怎么着?」我懒得再维持和平,「爬床还是陪睡?」「我不知道……他劲太大了……」「建议你把手砍了。」我彻底失去耐心,冷声道,「陈澄,我最后一遍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从他的房间滚出去。否则,你将失去的不仅是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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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明辰终于有电话过来。不是终于想起了我生日,也不是为深夜逗留在自己房间的女人而道歉,而是向我兴师问罪:为我今天一大早通知 HR 开掉陈澄。「你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他用不以为然的语气映射我的小肚鸡肠。我好笑地反问,「所以你是觉得是我不该打扰你们共处一室,春宵一度是吗?」「你在胡闹什么,我真要跟她有什么能让你知道?一天天的胡思乱想。」「你现在是衣食无忧,还可以随随便便开人,有没有考虑到人家没有这份工作都交不起下个月房租?」「你知不知道人小姑娘接到 HR 电话之后吓得哭了一早上……」「岁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谢明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子直扎进我心脏,疼到我必须深呼吸好几次才得以颤抖着开口。「谢明辰,我说过我陪你去,是你不许我跟,你非要带一个工作上看不出任何用处的小姑娘,你觉得我看你们俩还能清清白白?」「你就清清白白?说得这么义正言辞。」谢明辰口不择言,尖刻地反问,「你来?你来做什么?见你的旧情人?」我呼吸一窒,几乎整个人都站立不稳。许是知道自己过分了,那边也沉默下来,一时间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谢明辰开口之前,我挂断了电话。我从来不知道,我当年极力斡旋拿下的合同,在他眼里竟是这样不堪。公司起头的那两年,因为路线错误,已经支撑不住。林昭那份合作合同,几乎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们死磕了很久,价格被一压再压,林昭还是不满意,最后提出要我陪他去考察北边的市场。那趟出差,三天两夜,回来之后林昭就签了合同。谢明辰从未开口问过,我以为这也毋需解释,我怎么可能对不起他。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或许谢明辰从没相信过我的清白,甚至可能自以为大方不计较,才容我这么多年。我记得在那年在北城的夜晚,林昭玩笑着说,「以我对谢明辰的了解,这趟回去之后,无论你跟我发没发生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发生了。」我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的,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真是打了好大一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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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手机,也不想待在家。这个房子是我们来这座城市之后搬的第三处住所,相对于他如今的身价来说,算得上朴素了。这些年我们忙于创业,他也没有提过结婚,也就没心思换个更大的房子。怎么也算个家,搬进来之后我还是置办着软装花卉,把这个房子整得温馨舒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守在这个房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哪里破了洞,漏了风,让人感到越来越冷。在谢明辰口不择言的那些字句里,最让我感到受伤的不是他的不信任,不是他维护陈澄的辩驳,而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变了」。好像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变了。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我也天真过,烂漫过,不谙世事过。我是为他才变得强势,严苛,圆滑世故。在公司他要唱红脸,我就不得不唱白脸,很多事情他不便出面,我就要做这个坏人。像林昭这样明晃晃对我有所图的男人,按我从前的脾气,我哪里会多看一眼。可那一刻他手里就是握着公司的命脉,我不讨他一个好,公司就要原地解散。我明明每一步都对得起谢明辰,可为什么一路走到最后,他却说,我不像他从前爱的那个人了。熬干了我的天真,却说我变了,还想去找一个未开封的我。哪有他这样欺负人的?10
我搭了最早的一趟高铁回学校,走过我们曾接过吻的操场,吹过风的天台,牵过手的跑道。我记得他少时的梦想,幼稚狂妄,可那时我那样真挚地相信他一定能够实现。后来我抛下一切,陪他一步一步实现了这个梦想,却切切实实丢了那一年的他。再回来已经是两天后。我在门口按着密码,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谢明辰冲出来狠狠抱住我,「你去哪儿了?也不开机,我找了你一天。」我能感受到几分担心,他贴在我身上的胸口剧烈起伏,环住我的手格外用力。但是我却没有一丝力气去回抱他或挣开他。谢明辰大概也感知到我的冷淡,松开我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对我说了伤人的话,还是对不起忘记我的生日,抑或是其他。我也不关心了,回了一句「没关系」,然后拉开他的手,径自往里屋走。谢明辰一副诚心求原谅的样子,订了一个迟来的蛋糕,我给面子地吃了两口。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配合,惶然愣在那里,又继续说,「陈澄已经辞职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误会,但是我跟她真的没有越轨行为,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好。」其实我想说没关系,无论是谁都可以,因为我好像真的不在乎了。但我不想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这没有意义,「还有事吗?」谢明辰被我问得一愣,大概因为准备充分的歉意和后悔,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平平淡淡接受了,话题就结束了,他后面很多话都没有再说出来的机会。「没事。」他最后憋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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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谢明辰称得上体贴,工作好像一下子就不忙了,下班还有空回家吃晚饭了,饭桌上也不只顾盯着手机,还会找找话题跟我说说话了。那天我正在更新简历,都没注意他回来,也不知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直到他出声,「你要找工作?」「对。」我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去做饭。他却扯住我的衣角,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不打算回公司上班了吗?」一年前我从公司退下来,一方面是身体确实有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年帮谢明辰做了太多次坏人,得罪了另一位合伙人。那位合伙人是技术大佬,新项目研发也都要仰仗他牵头,谢明辰自然得罪不起。当时关系陷入僵局,我索性以病为由暂退公司事务,权作冷处理。这一年谢明辰也没闲着,多番运作之下,他如今已不再受任何人牵制。但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公司你打理得挺好的,有我没我,其实都没所谓的。」我平淡地解释。「怎么没所谓?如果你休息够了,想工作了,回来帮我不好吗?」他不依不饶。我摇头,「我想做一些自己专业内的工作。」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还想再说服我。但我说出一个另他无法再多言的理由,「别忘了,我最初的梦想,是做金融分析师。」而不是他的 HR、财务、公关和挡箭牌。谢明辰嘴唇嘟囔了一下,又毫无办法地沉默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我要重启搁置的梦想,他是最没有立场阻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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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辰刻意的体贴也没坚持超过一个月,毕竟是日理万机的谢总,哪能真闲在家。我也没有功夫在意,他忙他的事业,我也有各路面试要去奔波。有一次走在路上,有人塞了一张驾考的传单到我手上,我低头看了会儿,然后预订了最快的私教课程。以前大学时就有过这个打算,只是当时新闻刚好出了一起严重的车祸事故,传得沸沸扬扬,谢明辰担心我以后开车出事,让我不用学车,以后我去哪里,他都会送我。我信了。直到那次我爸妈千里迢迢过来,谢明辰在践行宴上提前离席,更遑论之后的送机。我只好带着爸妈去打车。让一双年逾五十的父母顶着烈日炎炎,跟我人手几个大包小包,汗流浃背等在路边的那一刻,我有多痛恨自己,竟真的相信一个男人会为我开一辈子车。去 4s 店看车时,我看到一个熟人,便佯装无意问认识的销售,「那个打单的小姑娘业务好像不是很熟练的样子?怎么就上岗了。」「不知道是被哪个大佬安排过来养老的,经常出错,还说不得。」销售员一脸无语,「不过姐你放心,我找别人打。」我忍不住想笑,说是说辞职了,原来是换个地方养着,谢明辰对自己上了心的人可真是护得紧。晚上谢明辰有饭局,喝了酒才回来。我正准备煮解酒汤,临了又嫌麻烦,便打开顶柜,第二个格子间果然有一大罐蜂蜜。我拿热水冲了一杯递过去,谢明辰倒是很受用地喝光了。我瞧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莫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喝空的杯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是故意的,登时脸色一沉,不喜我翻旧帐。我却偏要翻,「她辞职之后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谢明辰说完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压了压情绪,语重心长地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一个小姑娘,又没什么背景资源,你又何必不依不挠呢。」我嗤笑一声,不再说话。不知是否因为心虚,谢明辰说完也不走,而是安慰意味甚浓地陪我看了会儿电视。八点档的狗血剧正好演到男女主历尽艰险,欢喜结局。男主向女主求婚,电视里爱人热泪盈眶,电视外,我们谁也没说话。我面无表情地换了台,调到财经新闻。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关于结婚,我意外提及,他故意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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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车那天,谢明辰原本说要陪我,可临了还是放了鸽子。我只当他公司有事,谁知到 4s 店,那个销售员一脸八卦地告诉我,那个养老打单员突发阑尾炎请了病假,背后金主确实来头不小,来接她的是一辆宾利。我点头,表示理解。一个人确实不能分作两个人用。一个已经出现的病症确实比低概率的车祸紧急,一个背井离乡初入社会的小姑娘确实比一个历经沧桑的奔三女人需要保护。倒是那个销售还在为我担心,办完各种手续之后,说,「姐,我看你还不是很熟练,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我向他道谢,「不用。」我总归要一个人上路。我开得慢吞吞,被后车滴了一路,费了正常三倍的时间,才总算安全开回来。到停车的时候,才发现大马路上开车算什么难,倒车入库才是个*麻大**烦。我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车停进车位,不是歪了就是斜了,正急得满头大汗时,突然有人敲了敲车窗。是谢明辰。他倒比我还早回来,看来陈澄这阑尾割得挺利索。他让我下车,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帮我一气呵成地倒好了。一起上楼时他问我,怎么不打个电话叫他下来,还是邻居在业主群发了视频,他才知道我卡在这了。我一下子也愣了:刚才怎么都倒不进去,感到那样焦虑无助的半小时里,我竟一秒钟都没想到他。也许在他太多次缺席的岁月里,我对他的依赖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等到我回答,就低头看手机去了。在电梯从负一层升上顶楼那十几秒的时间里,他一次头也没抬。我就这么看着他,看他盯着屏幕打字,嘴角弯着若有似无无的笑。看他把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大大方方分给手机里那个让他开心的人。我想起很多事。那时创业刚起步,为了省钱,办公室是租在居民区一个小小的两居室。我们刮掉墙壁上污渍,然后一个一个字地贴上公司名。有个字不小心扯破了个口,尽力弥合之后,中间还是有一条裂痕,我看都是红色字,就拿口红出来,把那个裂口涂上了。他说要给我再买一支新口红,我傲娇摇头:「财务总监不批,可以改成 A4 纸。」他眼里疼得紧地望着我,在那面墙前拉着我的手说,「岁岁,要是我们的公司活下来了,我就娶你。」后来公司真的活下来了,融资从 A 轮走到了 C 轮,可是他好像把娶我这件事,忙忘了。电梯「叮」地一声抵达的顶楼,门开之后,我率先走出电梯,只留给身后一句。「谢明辰,我们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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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压着怒气问,「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谢明辰眼里尽是不可置信,「为什么?我这段时间做得还不够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说了一万遍我跟陈澄没什么,现在人也开掉了,你还在闹什么?」看着他特别无辜的眼神,我忍不住想笑。男人真是一种面子里子都想要的动物,恶心事做尽,还要端出一副无辜姿态,好像是别人负了他。失望是怎样积攒的呢?大概是某个晚上,我偶然下楼经过车位时,看到他的车回来了,他却没有下车。我才知道,原来他工作也不是真的那么忙,时间只够回来洗个澡就要上床睡觉。大概是某一次我的电脑死机,我去拿他的电脑查资料,照例输入我的生日却显示密码错误。原来他会忘记我的生日,早已写好前因。我其实不是真的那么在意那个小姑娘,他如今的金钱地位摆着这里,倒贴的小姑娘只会一茬接一茬,我防不过来,也不该我来防。我只是希望自己是在认真地被爱,被珍惜地对待,而不是日复一日,活成家里的静物,恐怕哪天碎了,都要过了很久才被发现。我走到客厅,弯腰从底柜拿出一盒东西,打开盖子捧到他面前。那里面是我们从前一起拍过的照片,只是现在几乎每一张都从中间撕裂,一分为二。「这是我生日那天,在家里闲着没事搜罗出来的。每一张照片我都能想起当时的情形,每一张的场景都在提醒我,我们从前有多相爱。那天我晚上我问自己:赵岁岁,这个人都对你这样了,你怎么还不走呢?我说,我舍不得,我们从前太好了。是这些照片绊住了我。所以那一天开始,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撕掉一张,等这些照片全部撕完,我就要毫不留恋地离开。你知道吗?其实还挺不经撕的,因为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过合照。最好笑的是,我都快撕完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看着谢明辰盯着那一箱照片,双目赤红,满目破碎的样子,我竟感到一丝快意:到底真切相爱过,也不能只我一人痛。我伸手拿出里面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照片,怔怔看了会儿,「这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那是一个客户拖款,我陪你守在客户家等到半夜才要到钱。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车上睡着了,到了你也没叫醒我,就把我的包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背我回家。那条路很长,我在你的背上醒了,就着路灯下,我们挨在一起的影子拍了一张。那时候,我以为我会陪你一起走往后所有路。真好……也真可惜。」我的手渐渐收紧,谢明辰看出我的意图,目露惊慌,伸手就要来夺,「不要!」我翻手一扬,纸盒里那些撕开的回忆碎片,便洋洋洒洒飞了满天,纷乱了他所有视线。他神色慌乱地去接,却当然,接不住一场庞大的崩塌,快不过早已注定的下坠。「刺啦」一声,我撕掉最后一张,掷入我与他之间纷扬的碎片。「谢明辰,我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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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我原本要走的路上,在一家券商拿到了 offer,虽然一开始的 title 只是实习生。以我奔三的高龄,接受这样的 title 确实需要勇气的,这样的尴尬在我进入领导办公室报道时放到最大。因为那张老板椅转过来,我的顶头上司,竟是大学时小我两届的学弟贺子恒。金融业现如今内卷到什么程度我早有耳闻,校招都是清北复交硕士起步,社招的要求更加严苛。我一个离场多年的本科生,能得到这样一个试用机会已经算得上幸运,我不应当还有什么不满。但面对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学弟,如今以我顶头上司的身份出现,我还是忍不住自卑。在我离场的这些年,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修罗场,没有人停在原地。万幸贺子恒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也没有留给我自怨自艾的时间,而是直接下了任务,「学姐,我需要新能源这块的深度行研报告和政策影响,一周之内给我,可以吗?」我一时愣在那里,深度行研这种级别的报告,他居然会交给一个实习生来做?这也太不循序渐进了一点吧?!贺子恒挑眉一笑,正色道,「你以前教过我的,目标是月亮才有可能打到星星,目标只是星星的话,那有可能什么都打不到。更何况……学姐,你做起过德威这样的公司,一个有这么丰富行业经验的人,难道我真的会把你当实习生用吗?」我微微一怔,而后释然一笑,我也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当然不是真正的实习生,我的同届同学都位列各大一线金融机构要职,各种信息资源我都可以随取随用。虽然专业工作中断,但我这几年也完整经历了一个公司从无到有,这些阅历都没有白费。在贺子恒的揠苗助长下,我以最快的速度转正,并且在核心组承担有分量的工作。谢明辰来找我时高调得不可思议,他在投行部老总的陪同下过来,穿过重重探究的视线,笔直走到我的工位前。他无比自然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投行部老总介绍,「这是我的公司合伙人,也是我女朋友。」我看着仿若失忆的谢明辰,几经挣扎,还是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他的面子。我强颜欢笑跟投行部老总打招呼,却换来谢明辰得寸进尺的迫近。他扶住我的腰附在我耳边,亲昵道,「晚上一起吃饭。」我身体反感地僵硬,却不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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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在公司无人的楼道,我怒不可遏望着谢明辰。「公司要筹备上市,我过来跟投行的打个招呼。」谢明辰眼神闪烁着,还在嘴硬。「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谢明辰的声音心虚地低下两度,「我没答应分手。」「你脑子有病自己找地方治,别来找我。」我懒得跟他纠缠,丢下一句转身就走。「你不就是想结婚吗?」谢明辰喝了一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大声说,「我们结就是,你现在就回去拿户口本,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我迟缓地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作出极大让步的男人,鼻头袭来浓重的酸涩,视线也渐渐被水雾模糊。在过去的七年里,我有多期待他求婚呢?我会在私人账号上偷偷关注着很多备婚的博主,看到喜欢的场景和装扮都会收藏下来,等着他求婚之后能够派上用场。我会有意无意地提及哪个同学在哪里举办婚礼,隐秘地期待他多问一句:那里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也去那里办?每当他突然叫我出去我都如临大敌,害怕穿得奇奇怪怪的时候被求婚。碰上七夕或者生日这样特殊的日子,每到零点结束时我心里都是叹息的:原来他没有准备别的呀。我一直在等,等到最后期待燃尽,只剩灰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都只是愿赌服输,并不觉得委屈。但是这一刻,我真的太难过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给。谢明辰眼神慌乱起来,凑过来手足无措地想帮我擦眼泪,「岁岁,别哭。」我偏头避开,连看都不想看他,只望着那片苍白无边的的墙壁,一字一句地说,「谢明辰,如果你对我还怀有一丁点愧意的话,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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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谢明辰这么一闹,公司八卦就传开了。投行部的同事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图方便,竟三*不五**时来找我们部门找我聊谢明辰公司的上市筹备工作。几次三番之后,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传开了。「我说怎么升职速度这么快呢,原来是有背景啊。」「都准上市公司老板娘还来这儿挤什么?给别人没背景的留个萝卜坑行不行啊?」「谨言慎行啊,投行部老总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没准明天就爬你头上。」每次走在公司里,都有陌生探究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这样的流言像一张无形的网,粗暴地将我所有努力都归到一个讳莫如深的头衔上,让我始终脱离不开那张名叫谢明辰的网。第一次,我生出跟他切断一切联系的想法。我发了一份转股协议到谢明辰的邮箱,都是基础价,出让我所有的股份。谢明辰的电话几乎立刻就打过来,「你要退股?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你要退股?」「可以的话就签了吧,你不吃亏。另外,请你不要再让投行对接人拿公司的事来找我。」我平淡说完,就准备要挂电话。「赵岁岁!」谢明辰几乎气急败坏,「公司也是你一手带大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这么急着要跟我划清界限吗?」「公司以后跟我没关系。」我顿了顿,「你也是。」在谢明辰跟投行部签完合同之后,我正式接受贺子恒递来的橄榄枝,跟他一起跳槽到一家赫赫有名的私募。谢明辰得知自己前一脚才跟投行部签完合同,我就后一脚离职的消息,气得打了我十多个电话。我干脆把他拉黑了,只在邮件里催促他快点配合我完成转股。谢明辰回复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小作文,见我不理睬,后面又开始转载各种上市实现财富自由的文章,拐歪抹角地教育我上市之前急着转股有多蠢。我当然知道留着股份等公司上市之后择高点卖出获利最大,可且不说公司筹备上市从券商进场辅导到真正过审至少一年起步,即便上市之后原始股东也至少三年之后才能解禁出售。我跟谢明辰这份牵扯不知道要缠缠绵绵到什么时候,我没有耐心再等。更何况我已经回到金融这样金字塔顶端的行业,财富自由从来只是时间问题。见谢明辰拒不配合,我干脆下了一剂猛药,直接找到公司的第二大股东,问他对我手里的股份有没有兴趣。消息很快就传到谢明辰那里,他用别人的号码打给我,语调透着了无生气的悲戚,「岁岁,你真的要联合外人来对付我吗?」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即将上市的公司的股份,更何况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只是这样一来,谢明辰极有可能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公司也会陷入内讧,在这个预上市的关头,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我默了会儿,冷硬道,「总之我会脱离公司。股份你不要的话,有的是人要,你自己考虑。」谢明辰那边呼吸一窒,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岁岁,我有多努力在挽留你,你看不出来吗?我是让你失望了,可是公司没有啊!它就像我们一起带大的孩子一样,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点一点斩断跟我的联系?」「我们不需要联系了。」我深吸了口气,冷淡道,「我愿意把股份优先给你,但是要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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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股手续的资料要在税务局提报,其实可以委托财务人员代为办理,但是谢明辰坚持要双方亲自去。想来也就最后一次照面,我就同意了。谢明辰比我先到,他今天没有西装革履,只着一件显旧的白衬衣,肩膀平直撑开,衣袖半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臂,风起时衣服下摆迎风撩起,显得人更加清瘦。这一身远远看去,甚至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少年感,只那脸上昭然的落寞,尽显颓丧。我走过去还未出声,他就似感知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远远与我四目相对。那一瞬,我几乎误以为还在七年前,他在教室外等我下课。我扫过他手上那支燃到一半的烟,最终还是没有说多余的话。「进去吧。」在资料桌填报转股表格时,谢明辰写废好几张,不是错字就是错数,我只好推开他,自己填好了内容再签字。他就在一边怔怔看着我,突然幽幽开口,「我们这样,好像在办离婚手续。」我懒得理他,径自填好表格,拿了他的那个文件袋里的资料给交办人员,结果对方翻了一下,不耐烦地说缺了两张资料。后面还有人在排队,我只好拉谢明辰先出去,到税务局门口,平淡道,「打电话让财务现在把资料补过来。」谢明辰摸了摸鼻子,悻悻道,「财务出差了。」「谢明辰!」我终是忍不住发了脾气,「你到底要怎样?!你等下是不是还会发现自己忘了带身份证?或者突然手断了签不了字?你这样有意思吗?」他花几十万年薪请过来的财务,根本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我都懒得拆穿他的小把戏。谢明辰难堪地低下头,又执拗地胡搅蛮缠,「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见我迟疑,他攥住我的两只手腕拉过去,抵在自己胸前,「可是我还爱你,你离开越久我越发现我爱你,你要我怎么办?我头疼的时候想让你帮我拍背,宿醉之后想喝你做的醒酒汤,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我该怎么办?」他还真当来离婚了。我用力挣开他的手,一字不接他的话,冷淡道,「去把缺的资料拿出来。我公司还有事,不要耽误我时间。」谢明辰的眼睛在那一刻流露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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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今天第一眼就认出,谢明辰穿的是大学时我送他的衬衣,我都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我并不是真的毫无波澜,只是不想给他发散的机会,才会故意无视。但终究还是被这些小动作影响了情绪。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跟贺子恒跳槽之后,工作强度比从前更甚,因为私募不光是要做二级市场上市公司的研究,还要在一级市场上寻找有潜力的公司,提前注资进去,以期未来公司上市之后能够获利。我用最快的速度适应着一级市场的工作,贺子恒却告诉我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消息——老板对德威感兴趣,想在它上市之前分一杯羹。我对公司有意隐瞒了自己跟谢明辰从前的关系,但简历上我不可能空白五年,上面写的都是我之前在他公司担任的职位。但凡老板对德威感兴趣,我这张简历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我简直没有理由拒绝。「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再找个理由跟老板推掉。」贺子恒这么说着,眼中却透着为难。我很清楚,无论于我于他,初到新公司都需要建树,现在并不是可以跟老板拿乔的时机。「没关系。」我笑着说,「德威的尽调我来做的话……确实比别人快。」毕竟全员熟人。连对德威的高管做尽调访谈时,里面好几个一开口都是叫我赵总,尽调访谈整得像工作汇报。我忍着尴尬,以一个私募调查员的身份把该问的问题问完。最后面谈的是从前跟我最久的 HR 总监,除去工作关系,我们私交其实也不错。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得我授意,就敢越过谢明辰直接开除他的助理。可惜她全场都没正视这是一次严肃的尽调访谈,还语重心长劝地告诉我,这段时间谢明辰的工作状态都很不对,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现在秘书都经常找不到他人,前阵子还跟客户起冲突,丢掉了公司一个大客户。我一一记录下来这些会直接影响公司估值的关键信息,对她的「劝慰」不置可否。至于那个丢掉的大客户,我用脚想都知道是林昭……真是白瞎了我之前费那么多心思维护这段关系。谈完所有高管之后,我要面对的还有一个避无可避的 CEO。谢明辰这间办公室我来过无数次,我们曾在这里挑灯夜战,为了一个产品设计的某一个细节争论不休。这是我为之奋斗过的地方,我由衷希望它能够好好长大。所以哪怕之前我将股份转给别人可以获得更有优的价格,我也从未考虑过让公司易主。因为无论是作为第二大股东的资方,还是蠢蠢欲动的技术总监,对公司的考虑周全度和纯粹性都不会超过谢明辰。他是德威最好的掌舵人,但前提是他别作。我循例针对争议信息向谢明辰提出疑议:「谢总,关于公司跟林氏的合作中止这件事,您这边有什么合理解释吗?」谢明辰冷下脸,「他觊觎过你,这一点还不够吗?」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按下满腹气恼,选择闭嘴,只在笔记本上如实写了一句:公司主理人个人情绪化严重,行事存在不稳定性,公司发展或有潜在风险。该问的问题问完之后,我收起笔记本起身离开。谢明辰跟上来,拉住我的手,「岁岁,我们再聊聊,好吗?」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墙上百叶窗没有合拢,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进这个办公室。我不意与他拉拉扯扯,尽力将场面维持在访谈状态的体面上。我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再落座,「说吧。」谢明辰只好站在那里跟我说话,「岁岁,这几天在公司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你跟他们开会,我都忍不住经过会议室无数次,只想多看你一眼。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以为回到了从前,你不厌其烦地帮我处理那些我懒得应付的人际关系。我忍不住想,要是你没有跟我一起来做公司,去做你现在的职业,应该也会很厉害吧?可是如果我没有你的话,我走不到今天……」我打断他,「过去的事我没有后悔过,创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做成了我们都有所得。我得到了我应得的,我也祝福你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公司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满眼情绪浓重,是我不想再接住的深情。谢天谢地,我电话响了。之前买车的 4s 店销售给我预约了保养,问我什么时候到。「马上。」我电话未挂,快步离开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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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 4s 店的路上,我的手机不停响,不用看都知道是谢明辰。我按掉之后,手机上跳出一条短信,「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不能。我撇开眼,把车开得更快了些。停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我才发现谢明辰的车跟在后面。他一路跟到 4s 店。销售员把我的车钥匙接过去,介绍了车子的保养项目之后领我去接待室休息。经过大厅时,我不经意瞟到另一处工作台那个身影,乍然想起来这是哪里——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尚不必我开口点破,身后快步穿过大厅朝我走来的谢明辰已经足够扎眼,也足以引起某位的注意。果然,谢明辰还未跑到我面前,已经被一个欣然惊喜的声音叫住,「谢总!」金主驾到,陈澄哪还顾得上什么工作,撩了单子飞奔而来,「你终于来看我啦!」谢明辰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又避之不及地退了两步,眼神惊慌地朝我扫过来。我远远看着这一出好戏,嗤笑一声,随销售员进了 VIP 休息室。休息室谢明辰进不来,但是车子保养完之后,他已经等在我的车旁边。他拧了拧眉心,无奈道,「你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误会了。我只是给她安排个工作,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无谓笑笑,「你随意。」他伸手按住车门,不让我上车,「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4s 店人来人往的,我不想跟他在这儿演电视剧,只好先让他上车说个够。密闭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微颤,「我对她好一点只不过是因为……她让我想到从前的你。」我嗤笑一声,「你可别寒碜我。」「她像没有受过伤害的你!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幻想在她身上弥补。我总是护不了你,我总是牺牲你,可是你以为我心里就好过吗?!你以为我答应让你跟林昭去签合同,我有一分钟合眼吗?你以为我看着你累到胃出血进医院,我不心疼吗?你觉得我让你被那个混蛋指着鼻子骂还要被迫退出公司经营,我心里不窝囊吗?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娶你,我只是想等自己再有能力一点啊!」他眼睛通红,吼得声嘶力竭,这架势好像还是他受委屈了。可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欠了我的,补偿到别人身上,还觉得自己深情?我推开他握住我的手,一巴掌拍到方向盘,「喜新厌旧的借口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是不是自己还挺感动的?你愧疚?那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是安慰我了,还是道歉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会懦弱地避开让你感到愧疚的一切,包括我。谢明辰你承认吧,你就是不爱我了,只是凭着责任心在坚持,我又凭什么等着你干巴巴地履行责任?我不配一份炽热如初的感情吗?我不配好好地被爱吗?我为什么要配合一个糟糠妻的剧本?更可笑的是,我还不是『妻』。别跟我说什么后悔,我有什么义务在原地等你后悔?!」谢明辰被我怼到无言,惶然看着我,跟我捅了他刀子似的一副受伤的样子,手指不甘地揪着椅垫,执拗而莫名地坚持着这场早已时过境迁的对峙。我被他激起情绪,还想再骂,却无意瞟到后视镜,那个站在路边、期期艾艾往这边张望的女生,顿时觉得没劲透了。我深吸了口气,用最后一次警告结束这场废话。「这个玩意儿你养到别的地方去,别放这儿膈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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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正常流程提交尽调报告,老板夸了报告做得翔实,后面就没有声响了,大概是综合考量放弃推进这场投资。后来再看到谢明辰是在我们大学同学的婚礼上,新娘与我交好,新郎跟他又称兄道弟,这场照面没办法避开。新娘跟我品味相近,平时买衣服都爱找我寻求建议,更何况是婚礼了,从飘带颜色到手腕花的款式,都要问我选哪个。反正我自己也用不上,就把从前收藏过的各种婚礼布置场景和道具图片都发过去,她综合布置下来,最后呈现的这个婚宴场景,竟是跟我从前想象的样子相差无几。谢明辰原本被安排在离我很远的另一桌,却不知他什么时候跟人换了位置,调换到了我身边。我没有刻意避开他的故意,别人的婚礼上,我们就不要加戏了。他坐到我身边也没说话,我们之间所有好听的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我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但于我而言,这一刻坐在台下,看到新娘的父亲将她的手交予新郎手上,然后两人交臂互挽,沿着纯白地毯,在鲜花的簇拥下步入中台,我内心是有遗憾的。我淋漓尽致地爱过一个人,又消耗殆尽地离开,愿赌服输四个字说得潇洒利落,其中百转千回的绵长闷痛,何足为外人道。仪式的最后,司仪问新娘捧花送给谁。新娘笑着说出我的名字,她声音微微发颤,「我有一个朋友,我特别希望她幸福。」她眼神温柔落定在我一人身上,没有往我身边的谢明辰偏斜一分一毫。我想我也该当如是。婚礼结束,我抱着那白纱缠绕还带露水的捧花离开,后面依稀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停留。(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