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国潮牌」成为一种流行符号，被微商代购作为标签随处乱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俄国人自己对「俄国潮牌/东欧街牌」早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可算打下一片天地」的自豪荣誉感，到今天带有更多文化与政治经济学的反思，很多后苏联创作者开始逐渐约束和反视自己的表达——印着俄文的衣服虽然酷，也有不少好东西，但大部分主流视野里的东西，已经被糟践的成为了掉色的大金链子。
已经看到吐的「стиль/style」俄文字母印花
于是，我向大家推荐这篇文章。它不是时尚杂志对品牌的花团锦簇式解读，也不是某种偏见下的附庸风雅。它是实打实的反思，对时尚、文化、历史、地缘政治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所言不多，但很精华。
——吴鞑靼
《东欧仿货浪潮与地缘政治》
万般皆下品，惟有阿迪高
从太平洋边的海参崴到阿尔巴尼亚山区，山寨货在这个被视为「东欧圈」的地界里风靡已久。如今，它们登堂入室，现身各大时装都市。有些人认为这是艺术，有些人则认为是破烂。无论如何，这股风潮都将带领我们重新审视东欧。
「Abibas」或者「假阿迪」——如果你没有长在九十年代的俄国，你可能只会皱皱眉，认为只是简陋假货的错误拼写。但对俄国八零九零后来说，这词会让人秒回上世纪末，想起熟悉的山寨三道杠拖鞋，甚至想起赏金巧克力棒（Bounty bars）、泡泡糖、巨无霸等一系列当年突然涌现的新东西。
冷战时期，这些东西在西方随手可得，但对中东欧国家的人民来说，这些是被禁的糖果。苏联崩溃，资本主义席卷而来，人们开始疯抢名牌，那时的中东欧，甚至还没有进驻一家奢饰品店。
一夜之间，假货、山寨货遍地开花。基辅火车站外，印满巴宝莉（Burberry）、古驰（Gucci）、普拉达（Prada）Logo的塑料袋售卖一空，深得包头巾的老太太们的喜爱。她们用这些塑料袋当购物袋，或是用来包礼物。
近年来，欧美年轻一代的带货人也开始热衷购买这些塑料袋，作为中东欧旅游纪念品。于是，中东欧市场和集市上，本地民族货和假货平起平坐。
这让热衷刨根问底的我们不禁问，这些仿冒货，是否该被正名为「文化遗产」呢？
德姆纳·格瓦萨里亚（Demna Gvasalia）
奢侈品牌一贯对仿货嗤之以鼻。所以当德姆纳·格瓦萨里亚（Demna Gvasalia）宣布，维特萌（Vetements）的2016春夏系列将联名多个品牌，将它们制成仿货时，这被认为是时尚行业的革命之举。
Logo从一开始就是格瓦萨里亚的招牌。那件大名鼎鼎的 DHL 体恤就出自他手，引起了时尚行业颠覆性的「仿货」潮流。他后转为巴黎世家（Balenciaga）工作，继续将日常之物搬上T台，把「高端」、「低端」文化搅在一起——谁能忘记那只价值16000人民币的宜家（IKEA）蓝色购物袋呢？
格瓦萨里亚对仿货的痴迷绝不只是个噱头，这和他的格鲁吉亚记忆密不可分。对格瓦萨里亚和戈沙·鲁布钦斯基（Gosha Rubchinskiy，俄国时装设计师，同样执着于把仿冒品搬上T台）来说，「假货」甚至是他们迈进时尚行业的决定性因素。
现在，他们俩成为了90年代怀旧标志——DHL体恤，或是类似的衣服成为了潮物，就算是件假货。格氏和鲁氏的天才之处，就在于把「仿冒货」以天价重新卖给奢侈品行业——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
戈沙·鲁布钦斯基（Gosha Rubchinskiy）的经典系列
《真货》（The Real Thing），是伦敦一场悉数世界仿货时尚的展览。策展人Anastasia Fedorova 出生在俄罗斯（也是<The Calvert Journal>杂志的商务战略联盟经理、作者），她将当今的仿货文化对比90年代东欧的Logo狂热浪潮——
罗马尼亚设计师 Ancuta Sarca 的作品
「苏联时期，牛仔裤和运动鞋曾标志不可企及的生活方式。整个90年代，拥有一双运动鞋，会让你感觉你是另一个世界的孩子。类比到今天，就是我们对名牌的痴迷。」Fedorova 自己对时尚行业的兴趣，就始于她母亲的一条假范哲思（Versace）裤子，上面用金线纹着美杜莎的头。
Hassan Kurbanbaev
90年代的集市上，古驰、范哲思的仔裤、皮带仿货就摆放在皮草大衣和电视机的旁边售卖，无论莫斯科还是车里雅宾斯克，山寨货都来源于后苏联时代的国家。旧时代里，这些国家都买不到这些货品，甚至被严禁，所以这些假货虽平价，但与其他同价货品相比，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Hassan Kurbanbaev
《真货》的策展初衷，是想以山寨时尚潮流为切口，来讨论迄今无数时尚批评文章都未探索到的角度，如仿货的地缘政治。其核心是指出社会的混乱无序，而假货的涌现正与权力结构变化有关。
虽然格氏和鲁氏是这场时尚革命的激进先驱，但《真货》并不是唱给这两位设计师的颂歌——正如策展人 Fedorova 所说，「我并不关心品牌的产品，而是想跳出『西方凝视』（Western Gaze）的视角，更多关注世界各地的独立艺术家和时尚系列本身。 」
正如「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一词，仿货也是时尚工业里备具争议的话题。针对两者的讨论总是混乱不堪、令人沮丧。大的品牌，甚至是格、鲁二人引领的品牌，虽然从山寨工业中获取灵感，却从未在空间、版权上承认它——古驰曾抄袭80年代纽约山寨设计师 Dapper Dan 的一件夹克，引起轩然大波；而维特萌（Vetements）曾在2016年，在首尔搭建起一座「仿品店」。
Anna Ehrenstein
Anna Ehrenstein 是一位艺术家，关注交织在城市景观中的仿造品。她展出两个项目作品——一是「唇膏与美德传说（Tales of Lipstick and Virtue）」，探索母国阿尔巴尼亚的超A货现象；二是「资本世游猎（Capitalocene Safari Collage）」，关注远游中国，却流连在秀水街砍价的西方游客。
90年代，Ehrenstein 举家从阿尔巴尼亚搬去德国。她的母亲得到了工作签证，父亲和叔叔却难以维持难民身份。后来父母离异，Ehrenstein 与母亲留在德国。在两种欧洲文化的夹缝里，她成长得异常茁壮，对美、奢侈品、真实等概念的跨文化属性有着独到见解。
Ehrenstein 回忆：「我对名牌的记忆始于《Vogue》杂志，妈妈在德国经常买。许多移民的单身妈妈都如此，她们需要对未来有强大的信念，也想要女儿成长在好的视觉环境里，想给她带来积极的影响。」
Hassan Kurbanbaev
在阿尔巴尼亚，设计师品牌很难买到，而仿造品的生产、销售和消费才更为人们熟知。他们并不在意，自己所穿的衣服是不是正品。对 Ehrenstein 来说，问题并非真货与假货，而是谁能两样都买得起。
「大多数人都在买假货，比如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里，主要是西方游客在买假包。」她指出，在对待假货和山寨货这件事上（就算它们已经被接纳为市场潮流），仍然存在「双标」。事实上，无论你是想买便宜货，或者是时尚收藏家，只要你是个游客，你就是在买纪念品，不分高下。
Hassan Kurbanbaev
「西欧大城市里的年轻人经常穿着仿货和山寨品，但这种戏谑完全来源于优越的处境。反观阿尔巴尼亚，也有许多潮人参与到这场山寨名牌游戏里，但大多数人仍然是通过仿货，来臆想通往上流的道路。」
Anna Ehrenstein
就连《Vogue 美国》和《Highsnobiety》都会发表文章，介绍第比利斯（格鲁吉亚首都）跳蚤市场的廉价货品，甚至介绍哪家能买到最好的假货。奢侈品对于非西方国家的年轻人来说，前所未有的重要。
乌兹别克斯坦摄影师 Hassan Kurbanbaev 的新作品《徽标狂人——半价拥有全世界》（Logomania: Owning the World at Half Price），就聚焦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他的灵感来源于塔什干和撒马尔罕市场上的仿货。
Hassan Kurbanbaev
「年轻人想要模仿 Instagram 上的奢侈生活，所以他们力争成为时尚人士。」Kurbanbaev 不启用专业模特，而是自己购买衣服，为路人设计穿搭。这张三个女孩着丝绒 D&G 运动装的照片，就摄于塔什干大巴扎 Chorsu 附近。《徽标狂人》想讨论的远超时尚，对他来说，聚焦假货，就是聚焦乌兹别克人日益增长的身份认同焦虑。
Hassan Kurbanbaev
「我一直在观察，这些『奢侈品牌』入侵到我们的生活中，并成为了我们奢侈、时尚概念的一部分。走在街上，女人们背着塑料的古驰包，或是大巴扎里，摆着几百个香奈儿枕套，这种视觉感受特别奇异。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非常非常贵，99%的乌兹别克人都买不起。所以，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变得至关重要。」
Hassan Kurbanbaev
「对我来说，这个摄影系列并不局限于logo」，他继续说道。他为我展示了他 Instagram 上的许多图片，包括带字母图案的『设计师』淋浴头和拖鞋，还有新修缮的建筑临街面，都带有明显的仿西方审美的痕迹。
Hassan Kurbanbaev
「对名牌的痴迷，包括建筑的西化、抄袭等等，这些现象都在帮助我理解祖国，理解这些信号指向的未来。」
假货和山寨品可能永远不会被视作民族文化珍宝。并不是说它们不够格，而是因为山寨品已经四处可见，不分国界。不论在伦敦，或是利沃夫，都能遇到假货和山寨包。
Hassan Kurbanbaev
「而维特萌，则把『品牌』或logo变成了语言本身」，Fedorova说。
字母图案装饰的物件，不再独属转型时期的国家了，而是真正的飞满全球。Instagram 推出系列滤镜，把人脸淹没在名牌商标里，在数字社媒大获全胜，一如往昔的胶片滤镜。表面上看，Logo漫天飞舞，人们对此变得麻木。
但这背后象征的阶级差异，才是吸引无数艺术家目光的原因——当今世界有钱人和穷人之间的鸿沟，用再多的巴宝莉格纹都填不平。
Hassan Kurbanbaev
翻译：犬火
编辑/前言：吴鞑靼
作者：Liza Premiyak
https://www.calvertjournal.com/features/show/11671/knock-off-fashion-eastern-europe-national-ident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