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一个法国商人在天津获得一座龙椅和配套的屏风。当时的文件显示, 它们是皇家*用御**之物,出自盘山(今天津蓟州区)的皇家行宫。盘山毗邻清东陵,也是清朝皇帝前往承德避暑山庄途中的驻跸之地。 盘山行宫位于盘山南麓,本名“静挹山庄”,乾隆九年(1744年)动工兴建,历时十年竣工。

1924年在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胡景翼部*队军**为筹军饷,以斥卖官产为名,在“静挹山庄”伐松拆屋、计亩卖地。同时,看守园官也争相抢夺,“静挹山庄”由此被毁。 这座龙椅和屏风,应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流出行宫,后来失落异域,于1972年入藏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
当时胡景翼为直系援军第二路司令,率部驻防京东,策应冯玉祥所率第三军在古北口的防御。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胡景翼倒戈,发动“北京*变政**”占领北京。
*变政**后, 冯玉祥授意摄政内阁通过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废除帝号,驱逐清废帝溥仪出宫,这也为后来溥仪私携出宫的清宫旧藏埋下了流失的伏笔。

1922年,溥仪以“赏赐”之名将大批清宫旧藏运出,以书画法帖占大多数,盖因便于夹带,免得被警卫发现。但他从一开始就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导致运出的珍宝跟自己的下场一般如孤魂野鬼,不知所终。
溥仪自己供述:“盗运活动几乎一天不断地干了半年多的时间,运出的字画古籍都是出类拔萃、精中取精的珍品······运出的总数大约一千多件手卷字画,二百多种挂轴和册页,二百种上下的宋版书·····这批东西移到天津,后来卖了几十件。伪满成立后,日本关东军参谋吉冈安直又把这批珍品全部运到东北,日本投降后,就不知下落了。”

1924年11月,溥仪被“撵送”出宫并于次年2月潜至天津,住在日本租界内的张园。 其间售出书画珍品几十件,还“赏赐”经手人,即其师父陈宝琛的外甥刘骏业,以资酬答。 据杨仁恺著《国宝沉浮录》说,其中有《历代帝王图》卷。然而,这种说法是存疑的。
《历代帝王图》,又名《列帝图》《十三帝图》《古列帝图卷》,描绘了西汉、魏晋、南北朝至隋代十三个皇帝的形象, 入列者并非都是开国皇帝、圣贤王者,亦有昏聩之君、*国亡**之人,创作意图难以揣测。原作恐有缺失,亦或有补绘。 画家以刻画表情神色来表现历代帝王的内涵与气质,细致人微,栩栩如生,寓意褒贬,令人联想其帝王生涯,功过成败宛若眼前。

《历代帝王图》卷上有宋以来历代名家、藏家题跋、钤印,并多有著录。
最早的跋为北宋嘉祐五年(1060年)富弼所题。富弼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要职,其题跋有“阎立本······正(贞)观中时为主爵郎,图此列帝像,大特妙观······王金吾家······”等文字。这是 后世认为《历代帝王图》是阎立本作品的源头。

《历代帝王图》最早的著录见于米芾《画史》 :“王球,字夔玉,有两汉而下至隋古帝王像,云形状有怪甚者,恨未见之,此可访为秘阁物也。”“王球夔玉家古帝王像,后一年余于毕相孙仲荀处,见白麻纸不装像,云杨褒尝摹去,乃夔玉所购,上有之美印记。”这些文字在《历代帝王图》的题跋中也可见到。不过,富弼和米芾都未提及他们所写的“帝王像”是何情形。那么,《历代帝王图》上究竟画了几个帝王呢?之所以有这样的提问,是因为古画本身以及古画与题跋,都在传承中经历了不止一次的拼接装裱。另据李光《庄简集》卷十七《跋阎立本列帝图》云,“阎立本《列帝图》,王贽家物”,但“或疑其非真”。由是我们也可知“帝王像”在1060年后的收藏者是王贽家族,王球(夔玉)是王贽的孙子。那么,在1060年之前又是什么情形呢?

《历代帝王图》最早言及帝王有十三位的,是周必大题于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的跋文(亦收录于《周益国文忠公集》与《益公题跋》) ,文曰:“阎立本画《列帝图》,凡十三人,嘉祐名胜杨之美褒藏之”。杨褒,一般的认为,他就是被波士顿美术馆资料显示的《历代帝王图》最早的11世纪中期的收藏者,与米芾《画史》所云“杨褒尝摹去”者是同一人。杨褒(生卒不详),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记:“华阳(今属四川成都)杨褒,好古博物,家虽贫,尤好书画奇玩充实中橐。”据米芾《宝章待访录》所记,杨褒曾任国子监直讲,“外舅王安国”。妻之父为外舅(《尔雅·释亲》),王安国的胞兄是宋神宗熙宁年间主持变法改革的宰相王安石。“妻之父”并非指妻子的父亲,而是伯父或叔父。那么杨褒的岳父就是王安石。《宝章待访录》成书于元祐元年(1086年)八月,即王安石去世后四个月,书中为何不提王安石而拿王安国说事呢?可能因为米芾与苏轼交好,而苏轼对王安石的新法持不同政见,因此米芾提到王安石就一肚子不痛快?我们不得不说,这种说法太有想象力了。事实上,在《历代帝王图》题跋中,富弼以及后来曾赏析并在卷上留名的韩琦、章衡、蔡襄等人,都与苏轼一样,属于反对王安石的政治团体。由此可见, 宋代还是足见开明的,并不避讳奢谈前朝历代帝王故事和风流过往。

言归正传。不排除杨褒售予王球的《历代帝王图》中有他的摹笔,应是在宋室南渡后完成的,《历代帝王图》归吴开家族(吴珏仪仲、吴祖忠)所有。据周必大淳熙十五年(1188年)的跋文,“吴氏子孙今寓赣,贫质诸市,过期不能赎。予兄子中为守,用钱二(卷上题跋写作五)十万,鬻以相示。初展视,而断烂不可触,亟以四万钱付工李谨葺治,乃可观。十三人中,惟陈宣帝侍臣两人,从者并执扇各两人,挈舆者四人,笔势尤奇,绢亦特敝,是阎真迹无疑。余似经摹传,故稍完好。”可见从吴氏后人手中买下《历代帝王图》的不是周必大,而是其兄周必正。次年(1189年),宋孝宗禅位给宋光宗,《历代帝王图》可能被作为贺献之物归入内府,卷上钤“中书省印”五方。这一年,周必大被任命为左丞相,进封许国公。

南宋灭亡后,《历代帝王图》归入元朝内府。 王恽《秋涧先生大全集》及《书画目录》著录:“至元十三年(1276年)丙子春正月,江左平。冬十二月,图书礼器并送京师。敕平章太原张公兼领监事。寻诏许京朝官假观。予遂与左山商台符叩阁披阅者竟日,凡得书画二百余幅,今列于左·······阎立本画古帝王一十四名:汉文昭帝、光武皇帝、魏文帝丕、蜀昭烈皇帝、吴孙权、晋武帝炎、陈宣帝、陈文帝、陈废帝、后主叔宝、陈文帝、周武帝宇文邕、隋文帝、炀帝。前宋杨褒家藏,后入秘阁,富弼、韩琦题识其后。”这里有两位“陈文帝”,所以《历代帝王图》上是十四位帝王。想必不应是统计的失误,而是被周必大加装了一张吧。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陈文帝是从叔父手中继承皇位的,宋孝宗亦然,而且陈文帝和宋孝宗也被认为是其时代最有成就的皇帝,虽然都只是囿于江南的统治。如果真是这样,这加装的一张“陈文帝”新作后来被撤出了《历代帝王图》的序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有一幅宋画便一生可知足矣。

明代正统六年(1441年),大学士杨士奇等人编纂官修文献目录《文渊阁书目》,便载有“历代帝王图一幅”,可未知其详。明末,《历代帝王图》自内府散人民间,汪砢玉《珊瑚网》“名画题跋”有“项氏所藏帝王图”一说,项氏即收藏鉴赏家项元汴,浙江嘉兴人。清初顺治二年(1645年,又为南明弘光元年),清兵破嘉兴,项氏收藏散失。
与《历代帝王图》题跋对应的,还有清初孙承泽《庚子销夏记》 (顺治十七年,即1660年)所记,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在李吉安梅公家。图中仅十三帝。汉昭文、光武、魏文帝、吴大帝、汉先主、晋武帝、陈宣宗、陈文帝、陈废帝、陈后主、周武帝、隋文帝、隋炀帝。肖貌皆如生。后题跋大半灭没。惟韩魏公 蔡忠惠数人尚可辨。是周益公(周必大)家物”。

同时代的著录者,还有曾奉敕编纂《石渠宝笈》的沈初,他在其《西清笔记》中曾记曰:“余尝于江南见阎画历代帝王图卷,其气韵深厚。”清道光初年鉴赏家吴修《青霞馆论画绝句》载:“阎立本《历代帝王图》,自汉至隋,仅十三帝,绢本淡色,用笔浑穆,冕服之古,所不待言,览之使人心容俱肃······图载孙退谷《庚子销夏记》,藏金陵人家,乾隆间为宦游者购去。”“金陵人家”是谁?购去《历代帝王图》的“宦游者”又是谁?与之相对应的,是同时代的孙星衍《平津馆鉴藏书画记》:“唐阎立本十三帝图,此图今在吾乡蔡友石太 仆家。”
蔡友石是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的书画家和鉴藏家, 《同治上江两县志》记载:“《白下琐言》:(南京)鸡鸣寺之阴,近台城处,有胥家大塘,蓄水冬夏不涸,环塘有田近百亩,蔡友石观察购为屋舍,名之曰晚香山庄,今废。”其子蔡小石是道光年间进士。《历代帝王图》有咸丰乙卯(1855年)三月二十二日李恩庆题跋:“昔与小石同在都门时,每相访辄出此图,恣其玩赏,自中外分辙,六七年来,梦寐之间,不忘名迹。今年春去甘凉,东至潼关,以疾乞退,待命两阅月,小石适以去秋观察此地,留余衙斋,急索观累日,并详记图内之状貌冠服及跋文款识,自诧奇缘,且谓主人曰:公家世宝,余乃分携而去矣。”并铃“臣庆私印”白文印一方。李恩庆是道光十三年(1833年)进士,或与蔡小石同科,他“详记图内之状貌冠服及跋文款识”载于《爱吾庐书画记》。同时期的鉴藏家李佐贤,在其《书画鉴影》中也转述了李恩庆的记录,他还写道:“阎右相历代帝王图卷。绢本,尺寸失记,浓著色,兼工带写,共十三幅,人高尺余。汉文帝、晋武帝、后周武帝形差大,陈文帝、陈废帝差小,汉昭文帝、陈宣帝、文帝、废帝、后主、隋文帝、炀帝貌甚文,余多威猛,衣饰各异,侍从较小,多元冠绯衣,或朱衣素裳,各幅皆有标题,而无款。”

据《历代帝王图》上题跋可知,“同治丙寅(1866年)九月朔,棣儿生之日,购得此卷,他日长成,其知宝藏否。林寿图识于西安藩署”。 林寿图,闽县(今属福建福州)人,时任陕西布政使,他应该是从蔡小石或经李恩庆之手买下了《历代帝王图》。 1917年,上海商务印书馆以画册形式完整出版了“闽中林氏收藏”的《历代帝王图》卷。其后,《历代帝王图》是否曾由林氏后人献给溥仪不得而知,是否委托刘骏业转卖也不得而知。最晚在1925年,《历代帝王图》成为梁鸿志的收藏,梁鸿志与刘骏业以及林氏是福建同乡。

梁鸿志出身官宦世家,清末曾中秀才。民国后,梁鸿志拥护袁世凯称帝。袁世凯死后,梁鸿志投靠段祺瑞。1924年段祺瑞任临时执政,梁鸿志任临时执政秘书长,还任日本主办的东方文化事业总委员会中国委员。1925年11月梁鸿志辞职,寓居天津。据《历代帝王图》上梁鸿志“共和乙丑(1925年)秋日”“爱居阁无上珍秘”的题识,以及朱文“众异珍藏”、白文“梁鸿志”钤印推测,似乎正是他刚到天津寓居后购得了《历代帝王图》。
1929年,《历代帝王图》在日本东京展出,日方曾有意购买,但因价格没有谈拢而作罢。1931年,梁鸿志将《历代帝王图》卖给山中商会。同年,山中商会的纽约分店将此画卷卖给波士顿美术馆,9月3日正式入藏。实际上,是美国画家、收藏家登曼·沃尔多·罗斯与波士顿美术馆共同出资购买了《历代帝王图》,资金据说是“数千美元”,按照英文的表述,可能是数十千(数万)甚至高达数百千(数十万)美元。登曼·沃尔多·罗斯是波士顿美术馆的董事,与该馆交集密切,《历代帝王图》可视为他的捐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