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新冠肺炎让全球史无前例停工封城,在我们明确意识之前,疾病已经成为全球化的一环。
回顾医学史,这并不是人类第一场瘟疫大战,疾病不时大举来袭,统一世界各地,人类也不断寻找各种抗疫手法,延续至今。
▼图:从欧洲大航海时*开代**始,航海家们无意间将流行于欧洲的天花、麻疹、结核病等疾病,带到地球的另一端。图为位于葡萄牙里斯本的发现者纪念碑,纪念在大航海时代着名的葡萄牙航海家、导航员、传教士。

疾病统一世界
1492 年 8 月 3 号夜晚,正要从西班牙出航的哥伦布大概没想到,这趟茫茫的旅程除了即将打破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同时,天花、麻疹、结核病等疾病,也将跟着探险队“登入”世界彼端。
在哥伦布到来后的一两个世纪中,印第安人口减少了95%,主要的杀手是旧大陆来的病菌。印第安人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病菌,因此对它们既没有免疫力,也没有遗传抵抗力。天花、麻疹、流行性感冒和斑疹伤寒争先恐后地要坐杀手的头把交椅。紧随其后的还有白喉、疟疾、流行性腮腺炎、百日咳、瘟疫、肺结核和黄热病。欧亚大陆的病菌在大量消灭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的土著居民方面也起了关键作用。这些民族包括太平洋诸岛居民、澳大利亚土著居民、非洲南部的科伊桑民族。
——摘编自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
早在麦当劳、星巴克、好莱坞电影成为“强势语言”之前,看不见的病毒、细菌已经随着人类的贸易、战争以及迁徙,悄悄“非*力武**”占领全球。这是历史学者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提出的概念──疾病统一世界。
无论是十七、十八世纪黄热病大流行、十九世纪的霍乱,都能看到病菌跟随着殖民者、*队军**、贸易商,从原先流行地区往外扩散,许多风土病因此成为全球流行病。
以恶性疟疾为例,原本盛行于热带地区。由于北美蔗园扩展、劳动力不足,大量黑奴被运往美洲大陆,带有疟原虫的患者与疟蚊,便无声无息地跟随奴隶登上轮船,跨过大西洋,加勒比海地区一度成为殖民与被殖民者的集体坟场。

疾病全球化下的不平等:洗手是一种特权!
疾病全线攻占世界,但世界真的被疾病“统一”了吗?
看看全球现况,只能说一样病毒百样情──面对来势汹汹的 Covid-19 ,亚洲国家疯抢口罩、欧美民众则视戴着口罩的人为趴趴走的病人;有的国家强力封城,也有地区佛系抗疫。
被疾病急速统一的世界,彷佛又剧烈分化。
悬殊的贫富差距、医疗资源、对抗疾病的能力、公民的防护意识等差异,导致同一种疾病在世界各地,呈现迥异的影响。甚至,疾病还可能加剧各国间的分化与不平等。
例如,*波拉伊**病毒大举肆虐非洲时,死亡率超过七成。虽然美国、欧洲也有医疗人员在疫区染疫回国的案例,但病毒很快就被这些相对富裕、医疗完善的国家挡下。
医疗资源造成的疾病差异化,更突显了贫富差距形成的公卫不平等。近期的新冠疫情,再度显露疾病全球化后的不平等面貌。
“能洗手是特权,说明有自来水;有洗手液也是特权,说明你有钱购买它;禁足不出门也是特权,说明你有能力不出门工作。”
一名印度医师的社群发文陈述出,面对灾难冲击,资源与风险承受度,往往决定了族群、个人遭受的伤害,同时在孤立无援下,进一步加剧了原本的不平等处境。
▼图:在克罗埃西亚的观光大城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这里是中古世纪第一座立法通过隔离命令,并且在17世纪兴建“隔离医院建筑群”的城市。

隔离、检疫所、疾管局,都很“老派”
对战瘟疫,抗原 PCR 检测、快筛、病毒基因定序是时代新*器武**,但有更多大家熟悉的抗疫手法,其实相当古老。
1347 年黑死病大爆发,瘟疫以地中海西西里岛为起点,随着贸易路线往法国、英国蔓延,夺走欧洲至少 1/3 人口性命。此后每隔几年,瘟疫便卷土重来。
当时地中海城邦认为,瘟疫是被外地人带进来,拉古萨共和国(位于今日的克罗地亚)率先颁布检疫规定。贸易船只必须停泊隔离三十天才能上岸,后来又延长为四十天。
今日隔离检疫(quarantine)的英文,就是源自意大利文的“四十天”(quaranta giorni)。

「隔离所」(pest house)也在法国亚维侬诞生,教会搭盖简单的小木屋,专门收容隔离染病者和可疑病患,阻绝疾病扩散。另外,意大利城邦开始设置检疫单位,制定法令整治城市环境,例如:规定坟墓距离、屍体埋葬深度、监狱人数、进行清洁检查等等。
地中海城邦一系列的疫病管理,可以说是现代国家介入公共卫生的先驱。
▼图:过去隔离所有简易的木屋形式(左),后来也出现系统化、大规模建盖,低楼层没有窗户、单一出入口,隔离所中间有活动空地,外围则以河流、树丛环绕,阻挡“瘴气”飘散,图(右)为近现代荷兰莱顿的瘟疫收容所。

防疫的历史渊源:什么变了?什么始终如一?
人类对付疫病,技术会不断更新,但许多观念原则是一样的,有其历史脉络。
在中古时期,没有病毒、细菌、病媒蚊的微生物概念,但人们通过经验观察、实作操练,逐渐摸索出防治策略。换句话说,*器武**简陋,守备心法却隐约相似。好比,拉长时间、空间管控,就是不变的核心原则。演变至今日,又再衍生出居家隔离、负压病房、封城等各种现代化形式。
社交距离也有“古代版”,室内 1.5米、室外 1 米。在十六世纪,则是“一根拐杖的距离”。米兰主教规定神职人员必须随身带着拐杖,神父与信徒隔着拐杖之距互动。
疫源追踪,同样自古承袭。黄热病本来是热带疾病,十九世纪中却在温带的英国威尔斯爆发一场疫情,当地展开排查,一路追追追发现,瘟疫是在一艘船只抵达后发生。当时的人完全不清楚黄热病的真正病原,但仍能通过追踪找出感染源。
从今日眼光来看,古代的疾病知识或许不完整,但人们可以通过现象观察,找出因应之道,这些雏型也不断累积至今。
意想不到的是,医院、隔离所的角色大逆转,今日,医院是正面迎敌、抢救病人的一线战场;但过往,医院则更像消极治疗、听任自然的留置区。

以十九世纪为分水岭,以前的人生病,有钱人是由医生出诊,而医院只是穷人、病患的收容所。相比于当代医疗体系明亮、干净、专业的形象,十九世纪前,隔离所如同集中营,一二楼没有窗户,封闭、阴暗、与世隔绝,形同“圆形监狱”,一旦疑似染病被送进去,只能默默祈祷死神别点到名。
十四世纪的黑死病,促成西方防疫政策、隔离检疫、公卫机关的成形,也让欧洲累积了不少疾病与医学知识。
“佛系防疫”背后的自由主义传统:英国今昔
要不要普筛?集中或居家隔离?何时封城?今日防疫策略之争,时刻上演。从中国的强力封城,到起先不想封城而被戏称为“佛系防疫”的英国,这些现象展现了各地面对疾病的反应。由历史的角度来看,也呈现各国社会文化传统,以及对“传染”立场的不同。

英国防疫并非完全不作为,背后有一套理论支持,“群体免疫论”便是来自首席科学官的科学精算。从历史传统来看,与其说佛系防疫,英国更像“冷冰冰的效益主义”,重视个人自由,强调以科学计算找出最有用的方式。
疾病是否会“人传人”?微生物学问世之前,有两派阵营。“接触传染派”认为,疾病来自某种类毒素,会因为接触病人、衣物、货物进入体内,造成身体病变败坏;另一端主张“空气传染”,生病是遭“瘴气”污染,脏污的环境是病源。
两种传染概念衍生出不同的防疫方式,前者主张隔离检疫,后者倾向整治环境清洁的公共卫生作法。英国是公卫派,通常较不支持隔离检疫制度。
两端不同的选择,反映了个人、国家的政治思想。十九世纪霍乱盛行,以英、法两国来对照,法国更为中央集权,且就在地中海有港口城市,担心霍乱传到本国,因此主张在苏伊士运河实施较严格的检疫制度。身为贸易岛国的英国,在经济与政治思想则偏好自由贸易,反对会影响商业的船只检疫。
可以说,疫病治理与国家政治文化、经济思维以及技术官僚的医学取向,皆息息相关。我们也可由这些角度来理解,为何英国、荷兰、瑞典等国家对于采行大规模严格封城,更为迟疑。
大英帝国作为贸易海运大国,商船一律隔离,损失极大。因此十九世纪英国反对接触传染说,采行公卫改革,兴建下水道、改善饮水、街道垃圾,积极介入城市卫生。
一方面他们认为,疫病来自脏乱的环境,另外,当时英国是效益主义者在推动公卫改革,认为改善贫民的生活环境,可避免劳工阶级生病,全家经济陷入困境而依靠国家救济的状况,进而增进经济生产与国力,取得更大效益。
防疫是很政治的,背后往往连结着更深的政治立场、意识与价值主张。
▼图:重大疾病的冲击下,社会原有的弱势或被排斥群体,往往会成为“代罪羔羊”。黑死病期间,欧洲便有大量犹太人被杀害。

古今省思:恐惧、想像与冲突
人类与疫病交战至今,除了防疫治理渊远流长,另一项相当古老的是:恐惧与冲突。
敦睦舰爆发集体感染,伴随着足迹定位,谴责声浪重重而来,在此之前,欧美返国潮曾引发争论。
重大疫病会放大集体恐惧,同时折射出社会潜存固有的政治、族群与文化冲突。
十九世纪霍乱便是黑色的一页。
法国大革命以来长期政局不稳,政治对立急速上升。霍乱疫情爆发后,巴黎贫穷市民猜疑政府下毒清理贫民与反对派;上层阶级则怪罪穷人卫生差、饮酒淫荡,脏乱不洁。谣言四起,引发*力暴**冲突。
“一切都是因为医生想解剖,才害死这么多人命!”在英国,仇恨的对象指向医生。1832 年英国通过《解剖法》,是冲突的背景。此前,已有盗墓团伙偷取刚下葬的穷人遗体贩卖给医学校,贫民怀疑幕后黑手是培训外科技术的医院,种下仇恨;《解剖法》通过后,等同合法提供医学院无人认领的穷人遗体。阶级猜忌不断累积,加上原本的紧张关系,在霍乱流行时一举爆发。
疾病如同人类文明史的照妖镜,在不同的时期,照映出社会存在已久的族群、阶级矛盾。

疾病史研究的启发:人类是否不断重复?
历史提醒我们,面对疫病,要对抗的不只是病毒,还有人们的恐惧与划界排他行动。但,你或许会忍不住疑惑:难道人类疫病史就是不断重复的轮回吗?
用重复来形容社会面对疫病的反应,不完全正确。不同的疫情、医疗技术、政治运作、民众反应,都让每场传染病大流行都带来新课题。
然而,其中也有似曾相识。
疾病史的累积,让实作经验得以延续。更值得留意的是疾病的“政治”──思想传统、共同体需求、划界反应与排他恐惧,同样能从过去找到高度对照。历史延续性,远比想像得更高。
我们看似活在进步的时代,但对照历史,你就会发现,许多想法与反应其实相当古老。
研究历史,能让我们时时回头凝视、反省,警惕那些“重复”的恐惧和排斥。
同时,历史也告诉我们,除了知识、科技之外,官方反应或许更重要。如何避免放大集体恐惧,让社会、官方决策体制有效而持续动员,有时比知识技术更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