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餐大举进入中国之前，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但又有点“崇洋媚外”的小朋友，每年最盼望的就是过生日。
那天我妈会带着我煞有介事地去吃一顿西餐，豪什么的连锁店，儿童菲力套餐，一块柔软到现在想想有点匪夷所思的肉扒，颇不安分地躺在奶牛形状的铁板上，旁边是雕成花瓣状的胡萝卜片和煮得软塌塌的意大利面条。
那天的高光时刻是店员把牛排酱浇下来的瞬间，“滋啦”一声，烟雾缭绕。当时，作为一名小朋友的我，认为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现场也不过如此吧。
很多很多年过去，爸妈已经很少和我一起庆生了，我也再没有走进过那家牛排馆。直到有一天，我看着《请回答1988》下饭，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
△《请回答1988》剧照
豹子女士请邻居们来家里吃“西餐”，巴掌大的汉堡肉饼，一坨白花花的米饭，再配上泡菜萝卜和泡菜紫苏——我和弹幕里的朋友们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半土不洋的吃法，令人迷惑的一幕，却让剧里的正峰欧巴连连称赞妈妈的配菜逻辑。
吃要吃好，还不能贵，阳春白雪的宴席、“英特纳雄耐尔”的西餐，在劳动人民的眼中，都能被一一破解。于是，便有了很多草根食物大型迷惑现场。
其实连草根（Grassroots）这个词也是个舶来品，1912年在美国诞生，一百多年的历史倒也算久。草根的最初意思带着一些政治意味，和精英主义相对，发展到后来，与大众文化紧密关联。
至于草根食物，就更好理解了：“草”代表着普罗大众的智慧与再创造，“根”则是食物来龙去脉的根源。比如你说分子料理是草根食物，肯定是没人愿意接茬儿的。
狭义上我们可以把草根食物粗粗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自上而下的。那些一开始在达官贵人间盛行的名贵菜肴与昂贵食材，因为种种原因流传到民间，人们利用身边唾手可得的原料进行平民化处理，用日常食材还原山珍海味，在味道或是造型上求一个神似，是为解馋。这类菜肴通常被冠以一个“赛”字，比如鲁菜的赛螃蟹或者江南的赛蟹粉，今天还能在两地的老馆子见到。
赛螃蟹最家常的做法只需要俩鸡蛋，豪气一点的，再加上黄花鱼或者其他应季的鱼肉，过油滑鱼，蛋白、蛋黄分离，在锅里快炒，鱼肉雪白细嫩，蛋黄金黄喷香，配着姜醋汁一起上桌，很有螃蟹的意思了。《武林外传》里的邢捕头还念叨着“这不是炒鸡蛋，这是大闸蟹”给自己催眠过呢。
赛蟹粉也是差不多的思路，蛋白冒充蟹肉，蛋黄顶替蟹膏，姜与醋的存在把吃蟹的氛围烘托起来，后来还有加干贝或者胡萝卜的做法，在味道和颜色上都更似蟹粉，舀一勺吃，似乎也不比六两膏蟹逊色。
油炸食物则是代表之二。油炸的过程兼具蒸和烤两种效果，酥脆的外皮加上油炸之后散发出的迷人香气，“食无肉”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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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油炸狮子头。这个狮子头和淮扬菜里“三肥七瘦”的肉糜丸子关系不大，但是却比那个肉丸子看起来更像是狮子的头，很多小孩被它蒙骗，认为这的的确确就是最正宗的狮子头变身。
说起来它倒和油条算是一卦——属于朴实的大众油炸面食早点。面不用发，加上香葱和酥油，直接捏成花卷的形状，在油锅里大起大落，外面酥脆，内里松软，最适合清汤寡水的肚子。
“ 小贩的灌肠虽有肠之名，实则并非是肠，仅具肠形…炸出来的灌肠，喷香！”梁实秋回忆起炸灌肠来，也馋得不行。把面粉塑形，切成小片，在宽油里煎到金黄微焦，浇上蒜汁，不知道当年有多少小朋友放学不回家，就等着胡同里这一口。
这让我想起在一种常见的艺术创作方式：物质材料转换与艺术创作。用一种材料做出本不该由它做成的东西，原材料与既成材料之间因为自然和文化属性的差异形成了对比，从而产生新的语义，进而形成作品。
Jeff Soan作品/Soho
何翔宇作品/Christie’s
雕刻家Jeff Soan将废弃的家具、浮木、以及其他再生材料转换成了陆地海洋生物；艺术家达明安·赫斯特用极为奢华的水晶钻石镶嵌出一颗人的头颅；青年艺术家何翔宇用牛皮革缝纫出一辆瘪气的坦克。这一切都是转换艺术的逻辑。而民间的“赛先生”和“油炸太太”，为了穷苦人家的自我安慰，也正是遵循着这一逻辑在创作自己的作品。
民间令人迷惑的草根食物，还有一大批是“西餐东渐”的产物。这类食物的产生离不开环境的影响，越开化的地区，往往越容易出成果，比如上海的海派西餐。
其中的罗宋汤，是经典中的经典。老上海的姆妈们，总会用番茄罐头加上牛肉、卷心菜、洋芋，烧一锅孩子们爱不释口的酸甜口热汤。这道菜的原型是来自俄国的红菜汤，却在上世纪20年代白俄人移居上海之后，彻底变为一道本土菜肴，各家有各家的味道。
必须蘸着泰康黄牌辣酱油吃的炸猪排是另一道经典海派西餐。它最早出现在上海的一些西菜馆里，名曰“维也纳猪排”，属于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舍得用来打牙祭的高级料理。
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多久，民间炸猪排应运而生。敲得薄薄的猪里脊，裹上面包糠，下油锅炸，制法简便，香气四溢，盛行于街头巷尾。慢慢的，炸猪排开始与炸年糕一起出现，曲高和寡的感觉已经不见了踪影。
向南来到中国香港，这里是豉油西餐的天下。
作为港式豉油西餐的代表，豉油牛排一定要拿出来讲讲。廉价的肉排替代了高档的进口货，为了迎合市民的口味，用豉油腌过，再浇上盛在“神灯”里的黑椒汁，“滋滋啦啦”的铁板上一下子激起香味，旁边搭配着螺旋意粉和时蔬，是市民阶级赖以填饱肚子的日常标配。
“星洲无炒米，瑞士无鸡翼”是本地人的一句调侃，但的确，这道带着国籍的瑞士鸡翼和瑞士毫无关系。它实际上是用豉油和砂糖烹煮的鸡翅膀，因为洋客人高呼“Sweet”的发音误得了这个名，本来再常见不过的一道菜，和国际接轨之后，在中国香港受到市民们的广泛欢迎。
西餐在不同的土地扎根，但又生长出截然不同的形态，政治因素暂且不表，但不得不承认，人们对于美味的好奇与模仿，也潜移默化地推动着菜式的革新。
△《花样年华》剧照
吃过这些草根食物，用大型迷惑现场的标签一笑而过，心里难免会生出些许荒谬和感慨，尤其在各类食材极度易得的当下，会觉得它们与时代格格不入。
狭义上的草根美味或许不够原教旨主义，金圣叹说的“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儿”拿出来也能博人一乐。只不过草根永远是相对的，食物本身没有阶级之分，在更广阔的意义之上，草根食物代表的一类群体，与他们对于平凡美食的追求，其实是相通的。
“小锅慢火煮肥肉，大风落叶读闲书。知行但为明事理，何必人前论雅俗。”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