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牙韩彰
来源:当代广西网
离开家乡凤山县快有四十年了。对家乡,我一直想写点东西。每每有新的由头出现,都无形中产生某种写作冲动,但待到安静下来想动笔,很快又被某种无话可说的心情掐灭了。
当年凤山被评为“世界地质公园”。后来,又获得“中国长寿之乡”称号。再到最近,又被评为“国际长寿养生基地”。每次看到这么多这么响的名号,都很想为它写一点东西。
但是,凤山可写的是什么呢?是那几个山洞几条小河和那些老寿星吗?是那半副无人能对的绝联“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吗?是我同村前代文人黄光国老先生吗?我想,这些已经用不着我来写了,“前人已备焉”。
其实,凤山是风趣的。风趣的凤山人应该可以写一写。
前几年我跟老婆回老家过春节,串门去她姨父家,几年不见,她姨父变得老了不少,门牙也掉了两颗,我们都有点难过,问候他身体怎样,他像是故意表示缺了门牙也很光彩一般,咧开大嘴笑答:“还好什么喽,连两根门牙都守不住了!”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自己则嘿嘿的自个笑着,那话语,那形态,一下子把我们都逗乐了。
在风趣的凤山人中,我四姑妈的话不得不让人叫绝。四姑妈长得一副好身板,力气大,说话也特别大声,还幽默好笑。有一年春节,我们都回老家过,四姑妈也来了,大家围着餐桌吃得正开心,不知谁突然扯起死人的话题,可能是那一年邻村老人去世的比往年多,于是大家都纷纷讲述那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种种离奇古怪的死亡状况,有的还有板有眼地猜测死亡的种种诡异原因,那些鬼气森森的话顿时把吃饭的氛围搞得恐怖起来。这时,四姑妈突然长叹一声,大声地来一句:“唉,看来,今年人们的喉管有点脆啵!”大家顿时 “哈哈哈”的哄堂大笑,节日欢快的气氛立刻被拉了回来。四姑妈这句话,如果你是壮族的,听得懂我们凤山壮话,你不笑翻我敢跟你赌。
前年,我爸刚去世,我们想,爸那一辈就剩三姑妈和四姑妈两人了,而且年岁都过了八十,我们就去看望她们。四姑妈那几天患病,那天刚由村医吊完针。我们在她家吃饭,隔壁村有邻居见我们来,凑热闹,也来入伙。有个年近六十的村妇见四姑妈病怏怏的样子,带着同情加慰问的心情问候她,提醒她注意身体,多休息,别太劳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些活路有儿子孙子他们忙乎,你就别忙了,等等。不说也听得明白,意思就是如果不注意,到时候你就是想吃也吃不了啦。你想,能把话讲得让人们笑声根本停不下来的四姑妈是何等聪明,她当然听得懂那些没说出来的言下之意,就微微一笑,歪斜着头,把嘴巴几乎贴到这位邻居的耳朵低低地回答说:“乜妹呀,我晓得啦,我现在还要帮带几个孙子孙女,还要帮煮饭煮菜,还要帮喂猪喂鸡,每天忙得很呢,我这几年还没得空去死的啦,放心吧!”此话一出,搞得我们全都笑累了腰。
面对岁月老去,死亡将临,多少人既忧虑又惊恐,真正做到坦然面对的又有几个?但四姑妈却说得如此稀松平常,不是经历多少世间苦痛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而生性又是多么乐观风趣,那是难以做到的。四姑妈今年八十五岁,身体还硬朗得很,这与她豁达乐观不无关联。
凤山风趣幽默之人,我所知道的,除了我老婆的姨父和我四姑妈,还有我大伯,无论扣掉多少个最高分和最低分,他都肯定能入围。大伯早几年去世了,但他的风趣诙谐我还记忆犹新。他八十三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凡去看望过他的亲戚,都摇头无语了。谁知一个月以后,大伯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此后,每次酒桌上跟人谈论他那场病时,他总是很自豪地说:“你以为容易嘛,我能叫蚂蚁的群众大会中断,你们做得到吗?”不得不服大伯的想象力,他竟然把死后被蚂蚁啃想象成蚂蚁集中开大会,而他奇迹般地好了过来,则被形容成中断蚂蚁集中开会的勇敢行为。
凤山的风趣常常体现在家乡父老乡亲的日常口语里。例如,比喻老马失蹄、老谋深算的人也被坑骗、大意失荆州之类的现象,凤山人往往说这是“老猫跌碗架”。以前凤山农村家家户户都用木头做碗架,三层,底层放锅头鼎罐,中层放碗碟,上层放筷子饭盒竹筒之类的,跟大人一样高,每到夜深人静,家里的老猫就爬上碗架寻找剩饭剩菜吃,翻动那些碗碟叮当作响,而那高来高去的架势,跟金庸小说里的黑衣夜行人差不多。因此,如果真是老猫从碗架上跌落,那这个失败也太大了。又比如,形容人自讨苦吃、自寻烦恼、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之类的尴尬,他们就说“你这是自捡马蜂放裤裆”,下面的含义就由你尽量发挥想象力了。
风趣的语言一旦被文人所掌握,它的穿透力可以让后面几代人都津津乐道。20世纪70年代,有这样一个例子,有一位数学老师给学生讲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为什么是直线这原理,有个边远大山里来的学生肯定是头脑不够灵光,思路拐到哪个死角去了,怎么解释他都不明白,搞得这个老师差点下不了台。当然,老师毕竟是老师,就是比学生厉害,他突然灵机一动,走到这个学生的桌前,伸手把挂在桌子边上装午饭的竹筒拿出来,打开看,说你这样去想,假如你舍得把你竹筒里这块腊猪脚丟到操场那头去喂我的黄狗,你猜我那黄狗它会怎样跑过去吃呢?该生不假思索就回答它肯定直接跑过去吃啦!老师又问黄狗它为什么不拐过教室的后面跑过去呀?该生又不假思索就回答那样就远了。老师马上就说这道理连狗都知道,你怎么就想不通呀!教室里轰笑顿起,那位学生虽然脸红到耳根但也释然地跟着笑起来,看来他是开窍了。老师这话现在看来是有点毒,但管用。后来这学生考上中专,回县当了数学老师,可能也是老师举这个例子对他刺激不小才有这个结果的。这故事前几天我都还听一位老乡讲起。
拿活人开玩笑并不难,难得的是把玩笑开到死人身上,而且这玩笑还被刻入石碑以期流传千古,这可能也是我们凤山人才有的才华。据说某君生性风流,无论在县城还是在乡下,已成街谈巷议妇孺皆知,最后真的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年近八十了在一次艳遇中突发疾病而亡。村里人为他料理后事,一合计,就给风流老鬼的坟墓竖了块石碑,碑上刻一联,上联曰:迷死情色君莫笑。下联曰:八十问柳有几人?横批:功夫老到。这故事我已听说多年,但来不及现场考证,也不知真假,谨录于此,姑妄听之。毕竟,年近八十仍能照吃嫩草,那是要有蛮大的科技发明作后盾才行的,我们凤山县会有类似这样的高人吗?目前难。但就算是民间瞎编的笑话段子,那也是要有一点文墨加幽默才做得到的。我敢说,这副碑联跟前面讲到的“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肯定有得一比。
我们再回到活人这里,现在已经很出名的凤山三门海景区附近,有位百岁长寿老人叫黎德周,他的风趣幽默乐观淡然你不服都不行。有一天县里有人带记者来采访,老人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满脸堆笑,像尊佛,摄影记者忙着摆弄器材,对焦距,试镜头,县里那位兄弟给老人正正帽子。此时,老人说话了:这次是准备挂到灵堂上还是放在香火上呀?县里的兄弟显然跟他混熟了,对他说:别开玩笑,精神点,这张要放到*安门天**上的!老人听了哈哈大笑。
这是我前段主编《广西长寿文化集萃》一书看到的另一位凤山风趣老人。该丛书洋洋大观八大卷三百万余字,里面很多长寿老人的百岁人生全都在笑迎风霜乐对生死的故事里度过的,所以,他们开朗、快乐,健康、长寿。
(作者介绍:牙韩彰,当代广西杂志社社长、总编辑、编审,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广西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新闻作品集《纪实与思考》和《广西名胜文化概览》《广西长寿文化集萃》等书,有散文作品在《广西文学》《广西日报》《当代广西》等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