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代名媛【80年代】》发表于晋江文学网,作者——云水枕,全文73章,已完结。
【内容简介】
章漾第一次出现在大院时,穿着一身做工极好的纯手工旗袍。真丝花罗将她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一截巴掌宽的柳腰,似一掐就断。
分明是留洋十数载的时髦小小姐,但酷爱旗袍。如画眉眼,回眸间,似冷似娇。鸦羽般的墨发,衬得那张霜雪色的脸庞更加动人,勾得人恨不得多看两眼。
“这是章师长家的那闺女吧?跟老季家那小子有娃娃亲的吧?”
众人低声讨论着,“这可真是郎才女貌。”
章漾听见这些声音,没吭声,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退婚。这都什么年代,还有娃娃亲?她连季行止是圆是扁是胖是丑都不知道,怎么能盲婚盲嫁?
但后来,章漾随着父亲拜访季家,坐在两层红砖房的客厅沙发上,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作训服,个头高大相貌英挺的男人时,她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他?
这让章漾的记忆瞬间回到光线昏暗的黎明,一只粗糙而滚烫的大手覆着她的腰肢,而她整个人像是一只折翼淋雨的蝴蝶,不得不倚靠在身后人的怀中,那陌生的怀抱让她找到了一丝丝诡异的安全感。
而季行止此刻也听家里人说了章家想退婚的意思,他尊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的意思,可当看见坐在自家客厅里的清冷旗袍美人时,季行止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去*妈的他**尊重!

第1章 绑架
春日山中暴雨,黎明时分,露水浸湿泥土,山路更显泥泞粘稠。此刻,有两道身影在山间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章漾跟这里的一切看起来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清雅名贵的旗袍,时髦的尖头高跟鞋,将那一双小巧的美人脚包得极好,露出上面一截纤细的脚踝。这副模样,让人一看便知是大城市里的姑娘。
只不过现在精致的城市少女的境况有些不佳,章漾双手被缚在身前,那截纤细柔白的皓腕上绑了一圈又一圈的土褐色麻绳,粗糙的绳索在她凝脂的皮肤表层摩出了一圈狰狞的红痕,看起来脆弱又极有破碎感。
麻绳的另一头,是个跛腿的矮个子男人,似乎对方感觉到她的磨蹭,回头冲着她阴鸷一笑,“你不是想逞能吗?现在这情况你还满意?”
章漾嘴上被贴着封条,就算是想说话,她此刻也说不出来半句。
跛脚男人看到她到现在还不哭不怕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甘,用力拉扯了一把手中的绳子,把另一头的章漾直接拉了个趔趄。看到章漾的狼狈后,他才开怀笑道:“像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到深山老林里准能卖个好价钱,那里面可是成片成片没婆娘的光棍,你可有福了,这辈子可都别想再逃出来。”
他故意说着恶心的话,就是想看看这个差点坏了他好事的小姑娘露出惊惧的神色,满足自己的变态。
章漾皱了皱秀气的眉头,眼前的情况的确是她没想到的,看着对方手中的短火-枪,说一点也不害怕也是不可能的。但她就是有个坏毛病,倔强。
“后悔吧?”跛脚男大笑了两声,他原本是没想要绑了章漾来卖的,在火车上他物色的都是从乡下进城的*妞小**,像是章漾这样穿着素雅精致的旗袍的,一看可能就是大城市里的年轻姑娘,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万一不小心碰上什么不得了的身份人物,他老巢说不定都能被人扒个底朝天。
做贩卖人口这一行的,卖什么人也是有讲究的。
章漾听着耳边跛脚男的话,心里也在问自己,后悔吗?
就在昨日,她才从国外回到首都。这一次回国,她是带着母亲的遗愿。病逝他乡的母亲,仍旧想着落叶归根,章漾没第一时间回大院,而是又坐上了绿皮火车,准备颠簸一天一夜,回到水乡江南,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去安葬。
父亲和母亲离婚多年,她回母亲老家,没有告诉父亲。
一来她早些年随母亲离开故土,在太平洋的彼岸生活了十多年,对于父亲早就陌生极了。二来,她只在电话里听弟弟说起过父亲很忙,时常不在家中,即便是她打电话,家中也不一定有人,何况这事她一个人也能办。既如此,她干脆自己安葬母亲,处理完这件事后,再回家。
谁能想到在火车上,她就遇见了跛脚男。
章漾在上铺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她孤身一人,不敢睡得太沉。当在半夜听见走廊上沉重的脚步声时,她从床上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当时是一个老妪拖抱着一姑娘路过,章漾探出头看了两眼后,只当做是母亲和女儿,又躺了回去。
谁知道不出多时,先前她见过的老妪又折身回来,走到了她们这一隔间,四下打量时,章漾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这个女娃看着不错,一起带走。”老妪压低了声音。
很快跟着她一道来的跛脚男,就拿着一块小方巾,捂住了已经睡熟的下铺穿着黑色布鞋女孩的口鼻,然后将变得软趴趴的姑娘交给了一旁的老妪。
“上面还有一个。”就算是在黑夜里,这老妪的眼睛也毒得很,看见在章漾下铺地上放着的一双精巧的高跟鞋,随后浑浊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睡在最上面的章漾身上。
不过这话当即遭到了跛脚男的反对,“方姨,那妞还带着皮箱嘞,估计是城里人,算了。现在上头管得紧,老刘他们上个月不就糟了吗?这次能带走三个,行了。动静太大不好,城里人咱不招惹。”
老刘也是*他干**们这一行,只不过走的西南那条路,他们是走两广的路子。
两人说着,窸窸窣窣地动身准备离开。
章漾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列车员没有巡逻到她们这一节车厢,深夜里大家似乎都睡熟了。伴随着“轰隆轰隆”火车行驶的声音,跛脚男和老妪行动间发出的声响不值一提。
变故就在这瞬间发生。
在章漾下铺睡着的小年轻跟对面的姑娘是一同过来的,两人原本都是硬座,准备坐车南下,到广州务工。河北到广东的时间太长,就来卧铺看看有没有空位,没成想还真被他们找到了,干脆就睡了下来。
“娟儿?”章漾下铺的年轻男人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晃悠,还以为是对面的女孩子,下意识伸手一抓,问:“你上哪儿去?”
这一抓,可就抓出了事。
老妪粗糙布满褶皱的鸡爪手哪里跟年轻姑娘娇嫩柔软的一双手摸着是一种感觉?几乎在那瞬间,在章漾下铺的人就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当看见跟自己一道来的女孩被陌生人拖着走时,他都还没来得及叫出来,跛脚男就拿着沾着□□手帕捂住了男人的口鼻。
章漾见状,已经考虑不到那么多,她操起枕头边的铁皮手电筒,呼叫着列车员,同时将重重的电筒朝着下面的跛脚男砸去。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果然在顷刻间吸引了不少人,跛脚男也因为章漾扔下来的跟铁锤快没两样的手电筒被砸得眼前冒金花,松开了下铺的男人。
但章漾没想到的是,眼看着老妪和跛脚男就能被众人抓住时,跛脚男从怀中掏出一把短火-枪对准了此刻被闹醒探头的众人。
“都别动!”跛脚男大喝一声,眼前的情况在他预料之外,所幸的是现在火车已经到站,他还有机会逃走。
逃走的最好办法当然是要带着人质,眼前在自己手中的有个已经被迷晕的黑布鞋女孩,带走逃跑就不太方便了。
很快,跛脚男的目光就落在了章漾身上。
隔间头顶的灯已经被打开,章漾那张年轻的脸蛋也落进了跛脚男的眼中。他此刻倒没觉得章漾长得多漂亮,在看着后者时,目光里只剩下恶狠狠。
如果不是因为章漾一出声,坏了他的好事儿,眼前哪里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他们早就把人带走。
既如此,跛脚男手中的枪-管抵着老妪手中昏迷的女孩的脑门上,眼睛看着章漾,龇了龇牙,冲着她道:“你下来,跟我们走。不然……”他手中的枪又顶了顶跟前昏迷女孩的脑门,带着一股威胁的味道,“我现在就毙了她。”
睡在章漾下铺的男人,一听这话,便利索抬头看着章漾。
一个是自己喜欢的姑娘,一个是一个隔间的陌生人,谁更重要,当然一目了然。
只不过年轻男子也说不出来要章漾主动去做人质的话,只能哀切看着章漾。
那恳切的眼神,不自觉流露了出来。
章漾这时候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听见耳边传来跛脚男的声音,后悔吗?自己主动站出来,将女孩换出来,作为人质被跛脚男带走。
她没什么英雄梦,只不过也没能冷血到当有人生命被威胁时还无动于衷。
几乎是在跛脚男话音刚落时,那老妪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了跛脚男手中年轻姑娘的脖子,猩红的血迹刺激着章漾。对面两个法外狂徒用实际行动给她证明,如果她不来换人质,人质立马就会因为自己被杀害。
她不换,女孩就会死。
章漾抿着抿唇,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说她有舍己为人的觉悟也不可能,但最后,她还是一言不发从上铺下来。
列车上倒是有想要来阻拦跛脚男带走章漾的工作人员,但这时候已经穷途末路的跛脚男早就失了耐心,见到有人上前,便就是“砰砰”两枪。霎时间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就倒在了血泊中,而周围的人群,也都因为他这不要命的两枪吓得不敢吭声。
跛脚男这一手,直接粗暴地震慑了周围还想要出头的热心人。
章漾被跛脚男和那个叫方姨的老妪带下了火车,刚出月台,跛脚男就拦截了一辆车,用枪指着司机的脑门,挟持了司机越开越远。
当跛脚男离开后,车站工作人员颤颤巍巍拨通了报警电话。
跛脚男对列车停靠县城显然很熟悉,指挥着司机七转八拐,就走到了一条小路上。
“方姨,你先走,我带这死丫头去刘哥那边避一避。火车上的三个没弄出来,有这么一个,我问问刘哥那边有没有人要,这货先出手。”跛脚男安排道。
他干这一行已经有很多年,认识不少道上的人。他口中的这位刘哥,就是负责在湖南湖北的人贩。眼下计划有变,把章漾带去两广风险太大,不如就地处理,大不了少拿一点钱,但总好过被人抓住,得不偿失。
跛脚男说着,就将章漾从车里拖了出来,他收起了枪-支,但却用着一把匕-首,抵在章漾的腰间,逼得她不得不朝前走。
章漾并不知道这是哪个县城,周围连一盏路灯也没有,漆黑一片,只有夜风呼啦啦地吹过。
很快,章漾就被跛脚男推着走到了一家自建房的旅店。
章漾听着跛脚男跟前台说了两句,随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痕迹的男人就从后院的房间过来。当后者看见章漾那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跛脚男将刀疤脸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笑了两声:“刘哥,怎么样?这妞成色不错吧?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这模样,卖个好价不难吧?”说着,他在跟前给对面的人比划了一手势,事后两人可以分成。
刘哥哈哈大笑,像是这种只介绍路子,自己还不用担风险就能拿钱的事,他当然很乐意。
“行,我等会上来找你,你等我消息。”刀疤脸说。
跛脚男又跟他嘀咕了两句,他是想早点出手,免得夜长梦多,最好能今晚就走。
刀疤脸点点头,“放心,很快。”
跛脚男这才带着章漾上楼。
自建房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行。
跛脚男知道这是刀疤脸的地盘,也没了先前那么谨慎,只用手狠狠推了章漾一把,“赶紧走!在这儿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
章漾抿着唇,她相信列车上的动静会引得警察追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在不触怒跛脚男的情况下,等待救援。
章漾不会哭,也不会不自量力在别人的地盘上想着逃跑。
陌生的地方,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就算是侥幸逃出去,都还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求助。国内连公用电话还没普及,又是大半夜,她极有可能又被抓回来。那到时候,被打一顿,可就免不了。
就在章漾琢磨着警方最快会在什么时候赶来时,她前面一扇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随后,一道高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章漾没想过随便找人求助,谁知道住在小旅店里的究竟有多少人是跟自己身后的跛脚男一样,是楼下刀疤脸的同行。可这一瞬间,章漾在看见出现在自己不远处穿着军装的男人时,眼中掠过了一丝光芒。
她穿着高跟鞋,走在自建房的木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
她飞快走了三步,低喃了一声“脚疼”,然后步子慢了下来,随后像是害怕身后的人催促一样,又忍着痛快速“哒哒哒”了三下。
跛脚男没怎么怀疑,章漾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大小姐,穿着这么细细的一双高跟鞋,随着他走了那么长一截泥路,脚疼很正常。
“别跟我耍花招。”跛脚男也看见了此刻从房间里出来的陌生男人,对于穿着警服和军装的人,他下意识想避开,于是又将怀中的匕-首抵在了章漾的腰间,“最好老实点。”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章漾没来得及多朝着门口的男人多看两眼,就被跛脚男推进了房间里。
第2章 他来了
小旅馆的条件很差,但现在章漾也没心情纠结环境。她被跛脚男推到墙角绑在凳子上,此刻倒是显得乖顺,没有激怒房间里的男人。
章漾低着头,她刚才只跟在走廊里的男人擦肩而过,有跛脚男紧跟在她身边,她没有机会跟对方说一句话。但她给了信号,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到。
也是那一眼,章漾的注意力没有落在男人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后者的臂章上。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上面写着“北京军区”。
眼下她这是在湖北境内,也不知道那位北京军区肩章上两杠一星的少校能不能听懂她的求助。
季行止此番前来湖北西部,是去一个叫做马家头的村子。三年前,他手下的一个叫马树的兵,在跟缉毒*警武**联合作战时,在边界牺牲。马树不仅是老来子,还是家里的独苗。他一牺牲,家中只剩下一瞎眼的寡母。这些年来,季行止每当放假有时间,都会来马家头看望老人家。
如果不是因为马母不愿离开故土,又始终觉得自己在拖累季行止的话,季行止早就将人带去首都。
但老人家固执,季行止只好每年雷打不动地前来西部,翻山越岭来看望马母。
马家头地处偏僻,通往村里只有山间小路,季行止从马家头出来后,外面的天色已暗,他找了镇子上唯一一家旅店住下。房间里的灯泡坏了,季行止没想麻烦旅店老板,准备自己下楼看看能不能换灯泡,没想到一开门,撞上了别的旅客。
走廊上光线不明,但并不影响季行止看清从自己跟前路过的两人。
光是从相貌上来说,章漾和跛脚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间房的人。
章漾一身雪肌,白得发光。柔顺的长发虚虚地在后脑勺挽起,发髻处坠着流苏发簪。哪怕刚才她落在季行止眼中的模样,带着几分凌乱,但这也并不妨碍她那样子看起来就带着一股慵懒美。
而她身边的跛脚男就不同了,紧凑刻薄的五官,整个人的面相看起来就有些凶恶。
但这点凶恶,在季行止眼中压根算不上什么。
季行止在听见章漾房门被关上后,下楼去问前台的服务员要了灯泡,后者问他要不要帮忙,他笑着婉拒。
上楼后,季行止朝着走廊最里面的那间房看了眼,随后用钥匙打开自己那间房。
换灯泡这种事,对于季行止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他三两下换好,没多久,就听见走廊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季行止悄无声息贴上房门,房门没有猫眼,他只能隙开一条微不可查地缝,让外面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进自己耳朵。
听声辨距,季行止能确定这时候有人又进了走廊最里面的那间房。
刀疤脸进门后,跛脚男凑上前来,不满问:“怎么有个当兵的?”
*他干**们这一行,跟走钢丝差不多,遇见这种人恨不得绕道走。
刀疤脸睨了他一眼,“我开店做生意,还能把人赶走?”
赶走才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正来旅店落脚不过一晚上,横竖出不了什么大事。
跛脚男心有余悸:“他刚才没看出来什么吧?”
刀疤脸:“人家就下楼换厕所的灯泡,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跛脚男一脸愁容,随后再看向章漾时,又一脸阴狠,“还不都怪这臭丫头片子,坏了老子好事。对了,刘哥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刀疤脸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呶,这儿。有点远,不过这家人价开得高。”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一般不跑这条线的外乡人,还真找不到这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寨子,而进去的外乡人,想自己出来,也几乎没这可能。
跛脚男听了刀疤脸的介绍,阴郁已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他在火车上要换人质,第一考虑到被迷晕的人质就是拖累,第二,他就是想狠狠报复坏了自己好事的章漾。
如果不是因为章漾,他跟方姨哪里会损失三个女娃子?
章漾没想到跛脚男很快就带着自己离开了旅店,后者知道自己在火车上闹出来的大动静,肯定被警方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手里的“货”处理干净,自己再藏身在村寨中。大山里的道路四通八达,他何愁找不到警方的缺口?再不济,躲个一年半载,总能把外面这场风波躲掉。
当章漾被带离旅馆时,她心下一沉。
刚才她对于走廊里的男人打出了三短三长三短的信号,同时手上还比划了枪-支提醒年轻军人。章漾可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求救,害得对方受伤出现别的不可控意外。
而如今,跛脚男的动作太快,章漾看着走廊上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心里叹气。
大半夜走山路,章漾这一回可真不是装脚疼,而是实实在在脚疼。
她一瘸一拐走着,跛脚男不仅没半分怜香惜玉,见状还扯了扯手中的绳索,得意欣赏着章漾的表情。
不知不觉,黎明已至。
刀疤脸给的地图上的村寨,的确远离尘嚣,饶是走惯了十万大山山路的跛脚男也忍不住开始咒骂,章漾脑袋昏昏沉沉,她一直没能得到补充体力,甚至一口水都没喝,又走了好几个小时的路,被冷冰冰的山风吹得头疼。
终于,跛脚男也走累了,随意找了一处野草地,就坐了下来。
章漾也终于得到了一点休息时间,她舔了舔苍白的唇瓣,被山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穿到章漾这个身体里之前,她也是豪门大小姐,穿来后,就是在海外留学生活,家庭富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章漾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消失的一串粉水晶,这一路上她都有偷偷留下线索,就是不知道被人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就在章漾低着头努力平复着内心的忐忑和不安时,忽然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猛然跃出!
那黑影的动作太快,章漾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尖叫出声,下一秒已经看见那道黑影已经跟一旁的跛脚男扭打在一起。
“是谁!”跛脚男喊出声,不过下一刻他整张脸都被人按进了身下的泥土里,只剩下闷闷的哼叫声。
章漾倏然一下从原地站起来,借着晨曦微弱的光线,她才看清楚那道黑影是什么。
竟然是先前她在小旅店里遇见的看起来分外年轻的少校!
来的人的确是季行止,这一带的山路崎岖难行,加上先前天色实在是太暗,即便是他有丰富的野外经验,但在镇子上联系了警方,耽误了一点时间再追来时,也花了不少力气。所幸的是,山路虽复杂,但被拐走的女孩还算是聪明,一路上有留下线索。他来得不算是太晚,女孩还没被人带进村寨。
季行止一路疾行,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同样的,此刻跟他厮打在一起的跛脚男,同样也没怎么休息。
跛脚男这些年做贩卖人口的生意,常年奔走在山路之间,即便奔波了这么长时间,仍旧还有一身蛮力。何况,当季行止扑过来时,他就已经看清了对面男子身穿的军装。强大的求生欲让他在顷刻间爆发,季行止不敢随意杀人,但他手中还有匕-首和枪。拐卖人口已经是大罪,那多杀一个当兵的,只要能逃出去,那有什么不可以?
肉搏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显得尤为沉闷,章漾在片刻的吃惊失神后,很快反应过来。
她双手还被麻绳死死绑着,但没了跛脚男在另一头的牵制,她还是能小范围地活动。
山林间最不缺的就是石块,章漾眼尖看见一块有自己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石头时,想也没想,立马搬了起来。
而这时候,跛脚男已经对季行止亮出匕-首,在季行止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同时,空气里传来“咔擦”一声利落的骨头脱臼的声音,随后,一声惨叫响彻山林,以至于上空还传来不少鸟类扑棱着翅膀被惊吓飞走的声音。
季行止单膝跪在泥泞里,他将跛脚男两条胳膊都卸了后,确定后者翻不出什么风浪,这才站起身。刚抬头,季行止就看见面前穿着旗袍的章漾,后者手中还抱着一块石头,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想要加入战斗。
即便是章漾被迫奔走了一晚上,原本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都已经变得凌乱,但在这晨光熹微的山林间,她穿着一身清雅极了的旗袍,哪怕都还抱着一块石头,那模样看了也让人感慨造物者的偏爱。沾了灰尘和泥浆的脸蛋上,眉黛春山,一双似秋水一般的翦瞳,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却也动人。又无辜又脆弱,像是在山林中无意间被人撞见的花木精。
季行止很快收回目光,他看着章漾手中的石块,目光深沉。
他看穿章漾的计划,对眼前这个看起来精致但同样柔弱不堪的小姐有了几分不一样的认知。
章漾此刻也感觉到了面前男子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她低头一看,像是要否认什么一般,飞快扔掉了石块,还后退了两步,那模样看起来有些羞窘又不好意思。
现在章漾只顾着觉得有些丢脸,却没有看见就在她脚边,就是跛脚男的双手。所以她这一失手没能抱住的石头,毫不留情地冲着跛脚男的那双手狠狠砸了下去。把原本手臂脱臼差点痛晕过去的跛脚男,再一次痛得“死去又活来”。
章漾低着头,下意识想说一句“对不起”,可话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何必要跟一个人贩子说抱歉。
她耳朵有点发红,因为这突发情况,打得她是措手不及,脑袋似乎也变得混沌,反应慢了半拍,章漾觉得自己此刻看起来是有点蠢。
她还没来得及跟面前穿着军装的男子道谢,就已经感到对方走到了自己跟前。
章漾有些错愕抬头,目光正好在半空中跟季行止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季行止冲着她伸手,解开了缠绕在她手腕上的麻绳。
当手腕上传来陌生的触感时,章漾像是才回神。她下意识想要缩手,但手腕瞬间被麻绳摩擦而过,原本就红肿的皮肤再一次受刺激,她“嘶”了声。
季行止感觉到她的躲闪,他很快就将麻绳从章漾手腕上取下,然后拿着那截麻绳,又蹲在地上,将已经快要叫得没力气的跛脚男捆了个结实。
章漾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手腕,她一动,就有些钻心的疼痛感传来。平日里她哪怕是生病扎针,她都觉得痛感强烈,更别说像是现在这样的伤口,于她而言,堪称触目惊心。
“谢谢。”她说,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她嗓子有些嘶哑,但听着仍旧带着一股细细的柔软。
又一阵山风吹来,章漾吸了吸鼻子,她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忍不住打了秀气的喷嚏。
蹲在地上的季行止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章漾那一小截裸露在外面的雪白又纤细的脚踝时,他不由蹙了蹙眉头。
季行止有些纠结,但最后他那双手还是放在了自己军装外套的领口纽扣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长指,解开了外套的纽扣。
下一刻,那件带着男子体温的外套,落在了章漾瘦削的肩头。
季行止很高,哪怕此*章刻**漾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也不过堪堪到男人的下颔。当她感觉到肩头落下来一件外套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再一次撞进了那双幽深凌冽的眼眸中。
“不用了……”章漾刚想要拒绝,但季行止已经强势将外套的扣子给扣上了,这直接让她像是装在了衣服里,还是双手不能自主灵动动作的姿态。
季行止:“山里风大。”
这是章漾第一次听见季行止讲话,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几分冷冽的不容置喙。
她一愣。
第3章 军装
大约季行止在说了这话后也发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无言的命令,他低咳一声,却暂时又找不到什么话来解释。
军营里几乎都是一群粗糙的大老爷们儿,就算是卫生所里的女军医,也鲜少有像是章漾这样看起来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年轻姑娘。
季行止没处过,干脆不吭声。
季行止不说话,但章漾在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时,不可能一直这样沉默。
章漾偷偷拿着目光去看季行止,后者气场太强大,严肃着一张脸时,整个人看起来冷峻不可侵犯。那双浓密的剑眉衬得原本就很深邃的眼窝看起来更加立体,俨然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章漾想,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军装,她大约压根就不敢跟季行止求救。
抿了抿唇,章漾努力摆脱心里那点对季行止的不自在,找着话题:“您是北京军区的吗?”
季行止闻言,注意到面前的女孩目光落在自己的臂章上,后者那张小脸蛋,在他宽大的外套的衬托下,看起来更小。季行止很快又挪开目光,沉默点头,踢了踢躺在地上装死的跛脚男,收缴了他身上携带的*器武**,“站起来。”他沉沉开口说。
章漾是鼓足了勇气想跟季行止好好道谢说说话的,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面前年轻的军官似乎并不怎么想要开口闲聊。她干脆闭上嘴,她原本也不是自来熟话多的人。
没多久,警察便赶到了。
最近全国范围内都在打击贩卖人口,西南和两广地区尤为严重,早就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这一回,跛脚男阴差阳错撞上了季行止,飞快落网。
季行止接到章漾求救后,找到电话报警。警方那时候也收到了火车站传来的消息,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冲进刀疤脸的小旅馆,控制住湖南湖北两地区的拐卖人口的犯罪头子,一路则是顺着季行止留下的线索,前来抓捕跛脚男。
跟季行止汇合的警方,一大部分人又去往跛脚男打算到达的目的地。
后续肯定还会牵扯出隐藏在黑暗中的交易链,算是重大拐卖案件。而在之前,那村寨子里肯定还有不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当地警方准备一网打尽。
不过这些对于章漾而言,跟她关系不大,如今跟她关系很大的是她要跟着前来救援的警察和季行止走出山区。
回程的路上,便只有两个看押跛脚男的警察,外加季行止和受害人员章漾。
山间的路都是靠人走出来的,而这一带人烟稀少,路也不是很明显。
章漾原本穿着高跟鞋,脚后跟就已经被磨破了皮,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一般,疼得她眼睛里都起了一片氤氲的雾气。
她不愿意麻烦人,更不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还在别人跟前露出娇气的一面,就闷头忍着痛走着。
可惜再怎么逞强,她还是个怕痛得不行的娇气包,刚走一步,章漾没注意脚下一块有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一脚上去,她脚踝一崴,脚后跟被狠狠一摩擦,整个人身形一偏,就朝着一旁的草木林里栽倒下去,她惊呼出声。
虽说这条小路两边不是悬崖,但也绝不算是什么平地。眼看见章漾就要顺着坡滚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走在她前面的季行止听见动静,反应极快,迈过来一大步,伸手就将章漾拉住,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掌很大,当季行止在事态紧迫的情况下揽住章漾的细腰时,他微微一愣。
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如今被他揽住的人的腰肢实在是太细了,他一个巴掌,竟然都已经覆盖住了大半圈。那截又软又细的柳腰,好似他微微用力,就能在自己掌心里折断一般。
女孩子身上带着的一股幽香,在近距离接触中,进入了他的呼吸之间。
季行止在将章漾拉上来后,立马就松开了刚才环在章漾腰间的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章漾身上,“小心点。”
章漾撞进了一个宽阔又坚硬的陌生怀中,她脑门正好撞到季行止的胸口,还有点发疼。
不过相比于摔下斜坡,眼下这点痛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当耳畔传来季行止低沉的声音时,章漾抿了抿唇,“谢谢。”
她没有说自己脚疼,觉得自己还可以,不需要再耽误别人时间。
可当她抬步朝前走时,脚踝处顿时传来一阵剧痛,章漾脸上霎时间变得难看。
她虽忍住没有叫出声,但停滞了一瞬的身影,还是被季行止捕捉到了。
季行止停下来,看着她:“受伤了?”
章漾没想到他留意到了,只好抬头勉强一笑,“没事。”
但季行止直接拉着她,走到一旁的石头上,“是不是脚崴了?我看看。”
他说话时,自带着一股不容忍再辩驳的味道。
章漾还有些纠结,但她穿着旗袍,脚踝处红肿的样子很明显,尤其是她皮肤很白,身上有什么印记伤痕时,总会格外明显,看起来也特别触目惊心。
季行止低头就看见章漾想要缩脚藏起来,他拧着眉头,压根没考虑那么多,看见章漾脚踝高高肿起后,直接背对着章漾,“上来。”
章漾有点没摸清楚情况,“啊?”
季行止:“我背你出去,外面路还有很长一段,你这样子没办法再走路。”
章漾心里有些别扭,但她也知道自己如果还固执坚持的话,耽误的都是大家的时间。她抿了一下唇,最终还是趴在了季行止的后背上。
“谢谢你,真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对眼前的人说了多少次谢谢的话,她只想着等到出去后,自己回了首都,问问弟弟在部队里认不认识这么一号人。想到这里时,章漾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男子的名字,她便小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呀?”
季行止平日里负重越野习惯了,何况章漾很瘦,即便是现在背上背着一个人,他走着山路也没觉得太吃力。但现在喷洒在他耳边的这句话,却让季行止心里一突。
刚才他只当做为人民群众服务,人民有难,他作为解放军自然应当施以援手。可当章漾主动问他姓名时,他立马变得警惕了些,然后开口回道:“解放军。”
章漾:“???”
季行止似乎也感觉自己这回答有点离谱,他干咳一声,解释了两句:“穿着军装,就是国家的人,有使命保护人民群众,你也不用一直谢我。”
他不知道章漾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太想要在此之后跟章漾还有别的什么联系。
章漾被这话一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既然别人不愿意告知她姓名,她当然也没有要一直缠着人问的道理。后半段路,章漾安静地趴在季行止肩头,没有再说话。
章漾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在之前又已经坐了一个白天的火车,加上受了凉,早就昏昏欲睡。此刻她被季行止背着,最开始还能努力直直着小身板想要跟季行止保持一点距离,但最后,也许是因为对于军人身份天生的信任,她没挡住瞌睡虫的侵袭,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脑袋一歪,直接贴在季行止的后背上睡着了。
对于季行止而言,当身后的人忽然像是一片羽毛一样栽倒在他的后背上时,他后背传来的柔软的触感分外明显。
季行止的半个后背在此刻变得僵硬无比。
等再次回到镇上,季行止将章漾放在了派出所里后,配合警察做了笔录后,很快离开。
章漾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坐起来时,发现自己双脚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了。她有些暗恼,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在陌生的地方还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
脚后跟已经被包扎了起来,高跟鞋是没法穿进去。不过章漾低头时,就发现在床边有一双粉色的拖鞋。
只不过这芭比粉,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亮眼。
就在章漾盯着那双拖鞋时,休息室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章漾闻声抬头,就看见一上了年纪的女警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方在看见她醒来后,和蔼一笑,主动道:“你醒了。”
章漾点点头,交谈之中,她知道进来的这位女警姓谭,专门负责给她做笔录的刑警。
这一次以跛脚男和刀疤脸为首的人口*私走**团伙,分布面积广泛,涉及人口数量庞大,早就已经引起了上面公安厅的注意。只不过因为全国流动性人口很多,加上现如今警力资源匮乏,侦查设备不完善等等原因,想要抓住这些滑头,实属不易。但这一次,因为章漾主动站出来,将跛脚男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下,加上她运气好遇上了一个“愿意多管闲事”的季行止,倒是给公安机关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在季行止报案后,这天黎明时分,几个省份的省公安厅联合行动,成立专案小组,已经抵达了现场。
“谭警官。”当结束笔录时,章漾主动问:“跟我一块儿的那位少校呢?”
谭警官微微一笑,“那位同志已经先离开了,哦对了,你这拖鞋穿着还合脚吧?我们解放军同志就是心细,如果他不提,我都忘了要给你买一双拖鞋。你现在的脚,没问题了吧?”
章漾此刻面对着谭警官言笑晏晏的和蔼的脸,神色一怔。
“嗯,合脚呢,谢谢谭警官。”章漾微笑道。
做了笔录后,章漾看着已经被警方送来的她落在火车上的行李,换了一身衣服。
等到重新梳洗一遍,章漾看着放在床边的那件橄榄绿的外套时,她想了想,还是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如果可以的话,这一次回家后,她再问问章年能不能找到这军装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