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时令“小满”后,温度渐渐升高,有些热了,不过温度尚且适宜。午睡或者晚睡似乎不盖什么被子单子的也不怎么觉得凉,不用开电扇或空调,一把折扇也足以入眠,挺好。

不过,多年的奔波基本上没有了午睡的习惯,到了午饭以后也就简单的坐在椅子上假寐十几分钟,元气得到恢复便觉得十分满足。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小满,这个时令的称呼最是藏着中国人最智慧的人生哲学,国人崇尚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忌讳“太满”“大满”,有“满招损、谦受益”、“物极必反”之说。其实上,人生有什么值得傲慢的呢?纵然为贵如帝王将相又当如何,世上的帝王又有几个名正言顺过得如意呢?纵然富如石崇又当如何还不是贻笑后世?也许是自己没有那些福报,自嘲罢了。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是日,午后危坐,随手拿起一本沈复的《浮生六记》,随意打开养下瞌睡虫,偶一翻到沈复携妻子芸娘游沧浪亭一段,便默读了起来: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着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被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浮生六记》薄薄的一本家庭琐事的小书,虽然被陈寅恪、林语堂、鲁迅这样的大家所推崇,想必知道的读者并不多。我却作为枕边书,时常翻阅。这样的文词十分闲适、平淡、优美,款款的情愫缓缓的日子,在沈复笔下过得真是有味。月光如水,烹茶游船,观叠石成山林木葱翠,漫步沧浪亭波光粼粼妮侬细语,此乐何极?此景似如琴弦轻拨亦如清风徐来,悠悠缓缓丝丝扣扣,使人忘忧。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沧浪亭”最早是五代时吴越国广陵王钱元璙近戚中吴军节度使孙承佑的池馆。传到了宋代,著名诗人苏舜钦遭贬谪到此地,以四万贯钱买下已成残垣颓壁的旧园子,进行了修筑,傍水造亭,有感于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境界,随题名“沧浪亭”,亦自号沧浪翁,并作《沧浪亭记》以志纪念。一代文豪欧阳修应邀作《沧浪亭》长诗,诗中以“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题咏此事。亭以文名,“沧浪亭”从此名声大振,千年浪漫。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我也特别喜爱孟老夫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句诗词,有意境、有浪漫、有画面感,我喜爱了多年,有时有意无意就会念到这句诗词,以慰藉落寞的情绪。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苏舜钦修了园子,盖了亭子,感触自己遭逢际遇,亭子下兀坐往事纷繁杂陈涌现笔端,麟管风云写下《沧浪亭记》,原文如是: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佑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 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庆历四年(1044),进奏院祠神之日,苏舜钦作为集贤校理监进奏院,按惯例以卖旧公文纸的钱宴请同僚宾客。当时朝中的保守派御史中丞王拱辰等,对宰相杜衍、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副使富弼等人力图改革弊政之举心怀不满;而苏舜钦得范仲淹荐举,又是杜衍之婿,因而保守派抓住这件事,借题发挥,弹劾他监主自盗,结果,苏舜钦被罢去官职,在席的有十余人被逐出朝。区区一件小事,竟得如此严惩,苏舜钦激愤不己,他带着心灵上的创痛,流寓苏州,在城南营建沧浪亭,并写下了这篇千古华章。个人的不幸,却是后人之幸,酝酿发酵滋润来者。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著名的“汉书下酒”故事,就是讲苏舜钦的逸闻趣事。苏舜钦为人豪放不受约束,喜欢饮酒。他在岳父杜祁公的家里时,每天黄昏的时候读书,并边读边饮酒,动辄一斗。岳父对此深感疑惑,就派人去偷偷观察他。当时他在读《汉书·张良传》,当他读到张良与刺客行刺秦始皇抛出的大铁椎只砸在秦始皇的随从车上时,他拍案叹息道:“真可惜呀!没有打中。”于是满满喝了一大杯酒。又读到张良说:“自从我在下邳起义后,与皇上在陈留相遇,这是天意让我遇见陛下呀。”他又拍案叹道:"君臣相遇,如此艰难!"又喝下一大杯酒。杜祁公听说后,大笑说:“有这样的下酒物,一斗不算多啊。”苏舜钦敞怀、擎杯、捧书、击节、长啸,其豪放直率可爱的书生风采如在眼前。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苏舜钦在苏州过了大约三年的退隐生活,写了不少有关沧浪亭和苏州的诗作。庆历八年(1048),苏舜钦复官,授湖州长史,同年十二月病卒,此时才四十一岁,真乃英年早逝,令人唏嘘不已。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苏舜钦去世后,沧浪亭曾屡易其主,但代有修缮文铭,绵绵不绝。到明代一代高僧文瑛卓锡此地,邀请“震川先生”归有光又书写了一篇《沧浪亭记》,我晨练读《古文观止》每每大声朗诵此篇美文,以养天地正气。归有光文笔跌宕起伏纵论沧浪亭的历史变迁,并通过古今对比,抒发了对世事变化的无限感慨,表达了自己淡泊名利的胸怀: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祐,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一座亭子,一座木石结构的亭子,本是纳凉小憩的亭子,因高士骚人亭以人传,以文名扬。沧浪亭因苏舜钦而声名鹊起,历代文人墨客竞相吟咏,名士方家纷至踏来。到清乾隆年间沈复写《浮生六记》,写他于中秋携妻挈妹去沧浪亭赏月的情景,已经物是人非几经迭代了。但文脉犹在,名人的吟咏和轶事如丝如缕绵延不绝,更使沧浪亭光彩叠层熠熠生辉。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我不能像沈复一样带着妻子芸娘月明星稀悠游沧浪亭,想来好久不曾回家与妻子一起买菜购物过寻常小日子了,更别说什么月下清风了。生活哪里有什么浪漫,浪漫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精神世界里,存在于诗词歌赋存在于心包太虚云起云落的境界里……

沧浪之水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混混沌沌之际,我仿佛也驾长风幻游于沧浪亭下,边走边诵双壁《沧浪亭记》,怡然自得陶醉之际,只听得“啪”的一声,书落地了,南柯一梦也便醒了。念了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便尘归尘土归土回归到光怪陆离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