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训宝典之一百七十一:刘德新家训《余庆堂十二戒》之一

刘德新,字裕公,清朝浚县知县 ,辽宁开原县人。清康熙年间曾两任浚县知县,后升任浙江金华府同知、江西吉安府知府、浙江温州府知府及陕西直隶兴安府知府等职。在浚县任知县时,广施惠政,为民众所爱戴。

刘德新所著《余庆堂十二戒》,是他在任浚县知县期间所著。

家训宝典之一百七十一:刘德新家训《余庆堂十二戒》之一

刘德新家训《余庆堂十二戒》之一​:

余愚朴无似,总角时入家塾,闻先生长者,训经书义,辄于圣贤大道理,慨然有触于心,常述以语人。人靳子曰:子将为道学先生耶?余曰:道学不可为,孰是可为者?比及成童,少知自好,不为跅弛无赖之行。岁庚戌,余年二十有四,初筮仕来,后岁少不更事,无益于卫木伾山间,而此心犹凛凛如昨。听政暇会,撷古今格言数十项,汇而题之曰赠言,业已授梓,为同人之献矣。因而思朋友且有规劝之义,岂所亲爱之子若弟,而反无一言为诲耶。爰条事之可戒者十有二,各为之论,其论以是非可否言者,十之三;以祸福利害言者,十之七。盖是非可否之谈,平面难入;而祸福利害之说,警而易从,予为子若弟诲,故不禁痛切谆复言之如此。且以见余之立论,乃要诸人情世事之所必至,不但袭道学义理之成语也。

戒妄念

海鸟有信天翁者,拙而不能攫鱼以食,但食诸他鸟啖啄之余。夫他鸟之啖啄者,日所余几何,而乃待以为命,吾为信天翁惧矣。然卒不闻海上有饿死之信天翁,何也?君子观此可以悟处境法焉。贵贱贫富死生,有司其权者曰天,天不可以人为也;有定其分者曰命,命不可以力竞也,吾顺吾天吾安吾命,知止知足之间,自有不殆不辱之理,岂必形逐逐,意营营,以与天较,与命衡?而卒无如此天与命何哉?

夫实地莫负于见在,悬思莫牵于将来,见在者可据之地也,未来者难知之乡也,诸快乐之观,从实地出也,诸苦恼之况,从悬思成也。衣不过被体已耳,虽目前之鹑衣缊袍亦自若也,奚必为他年谋千金之裘?食不过充腹已耳,虽目前之箪食瓢饮,亦自乐也,奚必他年计万钱之奉?居不过容膝已耳,虽目前之蓬户瓮牖,亦自安也,奚必为他年筹千万间之厦?古人有言曰:非无足财也,心不足也;非无安居也,心不安也。夫有可足之财而心不足,有可安之居而心不安,舍可据之地而问难知之乡,弃快乐之观而耽苦恼之况,知者固当如是耶?

盖吾人之道德品谊,当向胜于我者思之,则希圣济贤,而奋励之心自起。吾人之居处服食,当向不如我者思之,则随缘安分,而觊规之念自消。

苟非然者,不以不如人之道德品谊为耻,而以胜于我之居处服食为羡,身在今日,心在他年,愁根不断,愁火常煎,势将多病易老,无益有损。吾窃叹衡命之人,终不如信天之鸟也。

戒恃才

语曰:美女不病不娇,才士不狂不韵,此非君子之言也。美女何以病,怙其美而为柔怯可怜之状,故病也;才士何以狂,逞其才而为宕轶不羁之行,故狂也。此岂贞女正人之所为?而世乃以是为诩诩哉。美女而有幽闲贞静之仪,乃以全其美也;才士而有沉潜渊默之气,乃以成其才也。

吾于世之所称为才者,不能无议焉。夫才之实,不易言也;才之名,不易副也。古大贤圣,如虞之五臣,周之十乱,孔子乃以才目之。而今人岂有其千百之一二耶?而何以言才耶?

即曰以一才一艺论也,则是如财赋,如兵戎,如礼乐,如刑名,凡人之谙乎是者,皆才也。而世之论才者,又不以是,盖不过文章之一事言耳。夫持三寸管,以摛纸上之空言,亦何益于天下事,而乃以是以为才,且自恃耶?

且其以是文章之才自恃者,又末必真有是文章之才也。为制艺者,少知属比偶,即自负曰吾茅归矣,吾王瞿矣;为古文者,少知工铺叙,即自负曰吾欧韩矣,吾秦汉矣;为近体古风者,少知媲青白,别仄平,即自负曰吾李杜矣,吾陶谢矣,好大言!沽虚誉,此近世之通病也,吾闻之,司马光与人不言政事,而言文章;欧阳修与人不言文章,而言政事。夫有其才者,且不矜,而乃无是才以妄自炫耶?

里妇效西施之颦,而自曰美女;鲰生学子建之步,而自曰才士,吾恐不足当旁观者之粲然一笑也。

译文​:

我非常愚笨,幼年时进家塾,听老师长辈,教授经典义理,于是对于圣贤深刻的道理,深深的触动了自己,经常说给别人。有一位姓靳的人说:你要当道学先生吗?我说:道德学问不去做,什么是能做的?等到长大到少年,稍微知道洁身自好,不做没规矩的事情。庚戌年,我二十四岁,第一次做官,之后的年月年轻不懂事,对浚县没有多大贡献,心里仍然像当初一样敬畏。在处理政务的余暇,采选古今的格言几十条,汇总题名叫赠言,已经刊印,赠送给志同道合者。因此想到对朋友还有规劝的义务,而对于自己亲爱的子弟们,却反而没有几句教诲的话吗。于是就列举应当鉴戒的十二条事项,各做论述,其中关于是非对错方面的有十分之三;关于祸福利害方面的,有十分之七。因为是非对错的论述,平淡而不容易深入;而祸福利害的论述,却警醒而容易顺从。既然是我对于子弟们的教诲,所以不禁痛切诚恳的反复论说。看到我的观点,重点都是人情世故的关键,不仅仅是沿袭道德学问义理方面的老生常谈。

戒妄念

有一种海鸟叫信天翁,笨拙的抓不到鱼吃,只能吃其它鸟吃剩的。可是其它鸟吃剩的,每天能剩下多少呢,靠这样的方法生存,我真为信天翁担心。但听不到海上有饿死的信天翁,为什么?君子从这里可以悟到生存的道理。贵贱贫富死生,掌管权力的是上天,上天不能人为控制;确定地位身份的是命运,命运不能靠力量竞争,我顺从上天命运,知道停止知道满足,自然就不会陷入困境不会承受耻辱,为什么非要忙碌奔波,和上天较量,和命运抗衡?而不受这样的上天命运控制又能怎么样呢?

不要辜负眼前拥有的,也不要为将来如何操心,现在拥有的才是能依靠的,未来却是难以把握的,很多快乐的观念,都是从实际得来的,很多苦恼的状况,都是揣测导致的。衣服不过是用来遮蔽身体,现在穿的破衣烂袍也能过日子,何必为今后去谋取价值千金的裘衣?吃饭不过是用来果腹,现在的粗茶淡饭,也能开心,何必为今后算计万钱的花销?居住不过一个人容身的地方,现在的茅草房屋,也能安身,何必为今后筹划千万间的大房子?古人说:不是钱财不够多,是贪心不足;不是房子不够住,是贪心放不下。有足够的钱财还贪心不足,有够多的房屋还贪心放不下,舍弃现在的依靠却探寻难以预知的地方,放弃快乐的观念却沉浸在苦恼的状况里,聪明人难道会这样吗?

我们的道德品质,应当向胜过自己的人比较,朝圣贤去努力,这样奋发努力的心志自然涌现。我们的生活衣食,应当向不如自己的人比较,安守本分,非分的念头自然消失。

如果不这样,不认为不如别人的道德品质为耻,而羡慕超过自己的生活衣食,生活在现在,心思却在今后,忧愁不断,备受煎熬,一定会疾病多容易衰老,没有好处而有坏处。我感叹那些违逆命运的人,最终不如相信天命的海鸟。

戒恃才

有人说:美女不生病就不娇媚,才子不狂傲就不风雅,这不是君子说的话。美女为什么要生病,凭借她的美貌装作柔怯可怜的样子,所以要生病;才子为什么要狂傲,炫耀他的才能做出放荡不羁的行为,所以要狂傲。这岂是正派女子正人君子的所作所为?世上人却以此洋洋得意。美女却能幽闲贞静的仪态,才有完美的美貌;才子却有深沉静默的气质,才有完备的才气。

我对于世上所说的有才之人,不能不谈谈看法。才能的实质,不容易说明白;才能的名望,却不容易相称。古代的大圣贤,像虞舜时代的五位臣子,周文王的十位能臣,孔子才以有才者看待。现在的人会有他们才能的千百分之一吗?拿什么说有才能呢?

就说以一种能力一种技艺来说,比如财务税赋,比如*器武**打仗,比如礼乐,比如刑事法律,凡是有人熟悉这些方面的,都算是有才能。而世人谈论才能的,又不这样认为,都拿写文章这一件事来说。手拿三寸笔,铺排满纸的空话,对天下大事有什么好处,却把这当作才能,拿这个当作自己的依仗吗?

那些以能写文章的才能自恃其才的人,未必真的有写文章的才能。写八股文的,稍微懂得对偶,就很自负的说自己是茅归,自己是王瞿;写古文的,稍微懂得平铺直叙,就自负的说自己是欧阳修韩愈,自己能写秦汉古文;写近体古风的,稍微懂得比拟青白,分别平仄,就自负的说我是李白杜甫,我是陶渊明谢灵运了,好大的口气!猎取虚名,这是这些年的通病,我听说,司马光和别人不谈论政事,而谈论文章;欧阳修和别人不谈论文章,而谈论政事。有才能的人,都不自傲,何况没有这方面才能却随便炫耀的呢?

里巷女子仿效西施皱眉,自己说自己是美女;小人学曹植七步成诗,自己说自己是才子,我恐怕这还不足以让旁观者粲然一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