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怎么那么多茶馆 (东台老街)

忆下坝小街上的荒茶馆

李 伟

上世纪五十年代,下坝小街虽不能和彩衣街、宁树街、县府街、寺街这些台城的主动脉相比,但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非常热闹。主要原因是这条街是从闹市区新桥口到下坝轮船码头的主要通道,人们要去南通、扬州、泰州、高港、兴化、盐城,乃至苏锡常、沪杭甬等地,必须从这里乘船,这是台城唯一的轮船码头。解放初期,公路路况不太好,出门坐汽车的人还比较少,人们出行主要是乘轮船。还有去溱潼、时堰、戴窑、大中集、小海和西乡各地的快船、帮船、货船也都停泊在下坝的大河边。加之码头边又有新民油厂、福慧庵,加工食油的、烧香拜佛的人也不少。县里新成立的搬运公司也在这条街的北端大河边上。

东台喝茶的地方,东台哪里有茶馆

▲旧时台城下坝大河边

六十年前我家就住在这条铺着青砖的沿河小街上。小街总长约500 米,宽不过4 米。记得小街上有五洋店、杂货店、烟店、米店、烧饼店、饺面店、豆腐店、水菜店、熏烧店、剃头店、石灰店等店铺,还有开客栈的、开砻坊的、开诊所的、弹棉花的、卖草竹制品的,印象较深的是几家荒茶馆,从南到北有王家、马家、蒋家、繆家、张家五家荒茶馆。

所谓荒茶馆,就是规模小、档次低、没有店号。与其他街上的听雨、怡园、张复盛、俞复兴、三元酒家、红兰别墅这些大茶馆不能比。荒茶馆一般不雇跑堂的,大多是夫妻店,就是用人也是家兵家将。荒茶馆没有穿堂几进、雅座包厢、假山花坛、玻璃大窗。荒茶馆没有力量承办筵席大餐、婚庆喜宴,只是早上吃茶、中午卖饭而已。

这五家当中有一家兼开茶水炉、一家兼开书场、一家兼开烧饼店。各家店堂里摆放着数张大小方桌和条凳,地方小的能容纳二三十客,大的六七十人。

早上来喝茶的,都是下坝及周边地区的上了年纪嗜好吃茶品茗的茶客和乡下进城卖菜的农民,基本上都是熟人。茶馆老板因为开水是自家烧的、茶叶是廉价的“满天飞”,茶价也就格外便宜。稍微讲究的老茶客,自带茶壶、自备茶叶,喝茶时买点生姜干丝或者花生米、兰花瓣、五香豆,茶馆没有就向拎小菜篮子的汉子买,再买个把烧饼或者根把油条,边吃边喝,这就叫吃早茶。还有更考究的,不但自备茶叶,还自带荤油脂油渣,定做满芝麻的擦酥“*虎斗龙**”烧饼。烧饼炉的老板为其加工后送来时,只见“*虎斗龙**”层层起酥,酥而不焦,疏松香脆,油而不腻,咬一口满屋散发馋人的油香。

老茶客没有睡懒觉的。每当晨光熹微的时候,小街周围的各条巷子里就响起清幽的脚步声。小巷吐出来的第一批早行者,十有八九是老茶客。老茶客一壶下肚,心定,再扯扯拉拉吃早点,惬意。应该说,这不仅仅是生理需要,还是心理上的需要。老茶客一般都有固定的茶馆,也有固定的茶友,这些茶友中,有的多年如一日。老茶客在这里相聚吃茶,一手一壶,浅斟慢呷,时饮时沏,边吃边聊,张家长、李家短,新内容、旧话题,谈天说地、论古道今,扯得有滋有味,都能说上大半天。

东台喝茶的地方,东台哪里有茶馆

▲旧时台城下坝小街

乡下上街卖菜的农民收作后可以来这里歇歇脚,听听城里的新闻,码头上的搬运工人、穷苦力可以在这里解解乏,听老人说说旧黄历,或者发发牢骚。特别是一些七老八十上了年纪的人,天天聚首,漫话世道,闲谈沧桑,唯有在茶馆里才不会感到孤独,此中真意,局外人是体会不到的。

这些茶馆作为难以替代的消闲场所,笼罩着一种亲切、随意,喧闹嘈杂中透出清净的氛围。这里不仅是社会新闻任意驰骋的草原,也是社会舆论监督的领地。邻里发生矛盾有了纠纷,也可以来这里得到调解和平息。时常见到矛盾双方一起到茶馆去请人评理,茶客中有德高望重的、有知书达理的、也有在小巷里说话一言九鼎的人物,不管什么是非曲直,到了茶馆里都自有公断,能化干戈为玉帛。

茶馆的主人为招徕茶客服务到位是必修课,茶客一跨进大门,老板或老板娘就会亲热地打个招呼,还有的老茶客有自己坐惯了的座位,如果你的老位子已经坐了其他茶客,老板娘会在你来之前想方法叫这位愉快地把位子让出来。等你坐下来,老板娘转眼间就把你的茶壶取出来摆在你的面前,泡好茶,泡的茶当然是你吃惯的那种;如果你是抽水烟的,那么老板会适时递过纸捻子,你接过来,只要在纸捻子上“呼秃”吹一口气,就可以神气十足地吞云吐雾了,这才叫宾至如归哩。

有的茶老板不仅嘴甜、乖巧、脑子活络,手脚也十分勤快,茶客要买个香烟等什物,还是要吃个虾池、麻团,也会帮忙代购。有的茶馆还讲究风俗,新春正月老茶客初次前来吃茶时,茶老板会在你的茶壶(碗)里放两枚橄榄或者金桔、红枣之类的,叫元宝茶,意思是恭喜发财。

茶老板倒茶续水功夫到家也让茶客们觉得心情舒坦。我记得五十开外的马家老板奶奶,腰扎一条非常整洁的褪了色的藏青围布,手提一把长嘴的铜水壶,给茶客倒茶时,虽忙忙碌碌从不拖汤滴水,而能做到滴水不溢,而且整个倒茶过程舒展大方。那形似凤凰的铜吊子在她手中三起三伏,显得洒脱而利落,茶客美称为“凤凰三点头”,这种熟能生巧的看家本领,也让茶客觉得趣味无穷。

荒茶馆中午卖客饭,菜一般都是预先烧(炒)好的,排放在店堂的醒目之处。常见的有灯笼椒烧毛鱼、韭菜炒蚬子、红煮昂刺鱼、茴香大螺蛳、青菜烧豆腐、芹菜炒茶干等,店堂里的客人大多是过路客和住在附近客栈里的客人,也有三四老友把盏相聚、吃碰头的当地客,天南海北乱扯一气。有个好处,在这里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也不会有人催你动身。

也有一家中午不卖客饭,午后专开书场,书场邀请东台本地说书艺人,有机会也相约来自扬州、镇江、泰州、兴化、高邮等地说扬州评话圈子里的三流艺人,茶老板和说书先生双方从收入中分成,这些艺人一般要价不高,只图混个生活。像王少堂、康少华那些名家是不会到这种无名书场的。常见的书目有《包公案》《施公案》《清风闸》《十五贯》《刁刘氏》《珍珠塔》《七侠五义》《十把穿金扇》等等。听书的一边吃茶一边听书,也可以来盘葵花子、番瓜子、花生米,嗑嗑剥剥,美美口福。儿时的我走过茶馆门口时,经常听到琅琅的说书声和醒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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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也时常见到卖艺人在荒茶馆的身影,最常见的卖唱的是一位老者拉着惨兮兮的嗡子(制作粗糙的二胡),后面跟着一位扎着长辫子的小姑娘,不管茶馆里怎么乱哄哄的,咿咿呀呀拉开就唱起来,一般都是老淮调、淮悲调,专拣内容令人伤感的曲子唱。那些老茶客多数对此是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但总会有几位心肠软的、怜香惜玉的摸出小钱来丢给那小姑娘,小姑娘点头感谢后,父女俩便踽踽离开,寻找下家去了。

卖艺人当中不乏高手。有的孑然一身,拉一把旧而锃亮的二胡,丝弦一动,那音响便觉不凡,有品位的茶客便静下来,闭上眼睛进入那空灵悠远的境界里。听着听着,琴音戛然而止。那衣衫褴褛但眉宇间分明溢出灵慧之气的汉子不动声色,把胡琴朝就近的方桌上一放,琴筒朝上,刚从那境界里游回来的茶客便掏出钱放在琴筒里,整个过程卖艺人面部木讷,不说一句话。值得一提的是,对于这些卖艺为生的人,我没有见到茶馆老板冷酷地将其拒之门外,看来人们对社会中的弱者都会抱有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