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笔记整理 (童年笔记摘抄大全)

童年的笔记,童年的摘抄笔记

梁东方

各种健康建议里都会说,欲望适度才好。欲望太强,容易过量;不过像那种到超市转了一圈,看不到任何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出来,一切都很索然,又是欲望太少的后果。

小时候是什么都想吃,而可吃的其实就那么几种,也没有钱买了吃。现在什么东西都有了,也有了买吃的钱,但什么都不想吃了。孩子的欲望是蓬勃的,又因为不能被完全满足而不得不抑制和收敛,便成了适度的,所以孩子既生机勃勃又很美。

小孩儿最大的人生主题就是吃。这是生命体的本能,不论人还是动物,都是如此: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但是只要知道吃,就可以继续活下去,就能维持生命。人和动物不同的是,人不仅要吃,还格外想吃好吃的。所谓好吃的是相对而言的,在完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任何食物都是好吃的。在有了一般的食物之后,如果还有口味与形色上更诱人的,那更诱人的就属于好吃的。

儿童的好吃是无比真实生动的,其情状、其渴望、其只及口腹再无其他的样貌和态度,都与动物无异。唯其如此,当满足了儿童对于吃的渴望的时候,他们的幸福与满足感,就会无与伦比地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荡漾出来,那种连看到的人都会被感染的样子,注定将成为其成年以后再也难以重演的绝唱。

被心理学术语称为口腔期的孩子,总是把一切都先塞到嘴里尝一尝。能吃不能吃,好吃不好吃,先咬一口再说。他们的爱和恨、愉悦和不适都是通过嘴来表达的。口腔期并非一下消失的,会向后蔓延很远,甚至终生都多多少少地存在。

我记得已经长到到处疯跑了的年龄时候,曾经追着畜牧场拉大豆饼的大车直接到了储藏大饼的饲料库,一边追一边伸手努力揪下一块硬硬的大豆饼来,马上往嘴里塞,立刻就将其视为人间美味。那些大豆饼是用来喂牲口的,是榨油以后的豆渣被压实以后的饼,因为多少还有些含油量所以在日常总是清汤寡水的食物背景里就显得是绝对的好吃的了。

儿童对于好吃的东西的追寻是不遗余力的,近乎唯一的生命主题。

很多孩子都自动地会有收集糖纸的“爱好”,因为糖纸花花绿绿得好看,更因为糖纸上多少还有些糖味儿。在地上捡了糖纸,洗干净了,铺在本子里,端详来端详去,想象那曾包裹的糖果的美味儿,是一种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的大享受。

收集糖纸一般是女孩儿的专利,捡烟盒的则多是男孩。烟盒可能出现在路上,更可能出现在垃圾堆上。在垃圾堆上捡烟盒的经历中,既有捡到烟盒的兴奋,也有闻到了垃圾之中酸败的食物味道的诱惑,甚至还能直接从也需要用嘴来完成的抽烟过程中,去想象抽烟的人究竟吃了些什么,其中是不是有好吃的……

这种将一切都与吃联系起来的能力,大致上是人类想象力天然的起点。吃了杏儿以后还要用砖砸杏仁儿,抠出那微小的又苦又甜的薄片状的果实,根本就不在乎用的很大的力和吃到的很少的东西之间的不平衡。

秋天的果园边上,闻到了烂梨的味道。这种味道是如此熟悉而遥远,如果不是这一天走到果实已经成熟的梨园边上来,就再也不会想起。

在六一学校上小学的时候,一路之隔的罐头厂总是会在下午将制造罐头的下脚料或者是霉变了的梨片整筐整筐地倾倒在路边,我们放学出来,扑上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当然也是捡着还没有烂的那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直到只剩了腐烂的部分以后再扔掉。有罐头厂的子弟,有时候将烂的部分很少的一片梨拿到学校,就十分让人羡慕。

罐头厂扔出来的实际上是梨核儿,没有多少梨肉,只是因为梨核的形状不规则,才在某些部位上有些残存的梨肉。那些让人羡慕不已的罐头厂子弟,常可以第一时间吃到梨核儿——他们的家长会事先告诉他们几点倒梨核。那时候的孩子们谁也没有想到吃梨本身,能吃上梨核儿已经是很不错的享受了,至于梨谁吃,梨罐头谁吃,因为距离自己实在太过遥远,也就不在自己的想象能力之中了。物质的极度匮乏使梨这种东西都显得无比神秘,充满了我们不能企及的贵族气。

所有的水果都是金贵的,一年到头能吃到的水果总是屈指可数的。

甜瓜的味道里总是比别的水果更多一层土地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原始的甜瓜都是直接从匍匐在土地上的藤蔓上长出来,直接躺在地面上生长的缘故吧。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更大的原因显然是属于个人的儿童记忆。那时候家里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甜瓜,每天看着秧蔓生长,在地面上越爬越远,看它看花结果,小甜瓜越来越大,整个院子里都开始弥漫着它散发出来的香气。

终于,在某个早晨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甜瓜被老鼠啃了一大口!被啃了一大口以后的甜瓜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就是这种带着浓郁的土地气息的香气,就是甜瓜在我头脑里留下的根深蒂固的味道。

即便是现在,每次吃甜瓜,特别是熟透了的甜瓜,也都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浓郁的土地气息,那种来自遥远的童年味道。

甜的诱惑对孩子来说是无法克服的,据说自然界存在的天然甜味最集中也就是含糖量最好的是植物是甘蔗。北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甘蔗也就是甜棒,甘蔗的*亲近**玉米也有一定的甜棒味道。这要看玉米棵的根部,看红不红,看到发红的迅速折断,迫不及待地用嘴去撕皮的时候往往会割破嘴唇,白色的甜棒瓤子上沾着自己鲜红的血,一边走一边嚼一边吸一边吐,大地奉献出来的甜汁儿浇灌到了每个孩子的灵魂。

还有一种很甜的东西,伊拉克蜜枣。这种“枣”没有核,果肉也蜜制过一般有去掉了水分的适度风干,吃起来有一定的柔韧度甚至有点粘牙,甜得也格外集中。

在食物匮乏的状态下,这种不需要票证就可以直接购买的进口商品,一直都属于好吃的食物的最高殿堂,并对于伊拉克这个和中国友好的第三世界国家,印象呼应格外深刻。判断标准是非常直接的:肯给你枣吃,不是友好的表示吗!肯吃它的枣,说明我们也视之为朋友。

世界上的甜东西,再怎么甜也甜不过人造之物。尤其是在自然物基础上进行了加工的人造植物。当时日思夜想的,除了伊拉克蜜枣之外,还有橘子瓣糖。

懵懂无知的孩子什么都没有记住,只记住了橘子瓣糖的味道,那种在平常根本吃不到也见不到的稀罕的好吃的,是令人激动的。以至于他将所以能吃到这糖的情境都忘记了,只记住了橘子瓣糖本身。

过去了几十年,在一次吃橘子的时候,橘子瓣里散发出来的熟悉的味道,让人突然想起来儿时的记忆。在一点一点追忆着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那是一个节日,一个在漫长的工作日中间很难得的一天休息的日子,可能是国庆节放假一天的日子,父母都穿上最整齐的衣服,也给孩子穿上他们根本不愿意穿的别别扭扭的新衣服,骑车带着,慢慢地到了一般很少去只有过节才会去的保定动物园,在一个小小的摊子上,买了这种被制作过了的橘子瓣糖。

那是早已模糊了的家庭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孩子没有记住其他的东西,只记住了好吃的,突然有一天才由当时的好吃的作为线索,回忆起父母和妹妹,回忆起那个微末的小家庭随着时间之流远去了的温馨。

那时候的父母比现在的自己年轻得多,不过是比自己现在的子女年长一些。他们虽然是双职工,但是养育两个孩子之外,还一直承担着双方家庭的负担,在每一分钱都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情况下,额外满足孩子在温饱之外对糖果的需求,势必不能经常,只能偶尔。

看来还是要给孩子对食物的追求一点满足的,这一点点满足就是日后他们长大了,追寻记忆里的亲情线索。

与甜强相关的香也是自然而然的追逐对象。香味在自然的花朵、果实之上,也在很多人造物中。比如酵母片儿,嚼起来粘牙,却很香,香而略有土渣味儿——现在打了一个哈欠以后,嘴里涌出来的一种味道让自己非常偶然地想起了早已经彻底忘记了的酵母片的味道。

酵母片严格说是一种药,一种助消化的胃药。在那个缺少食品的时代里,儿童好吃的天性难以被满足,于是有医院背景的家庭,就有意无意地将酵母片作了一种小食品的替代。可惜这种吃起来虽然粘牙但是毕竟还是很香的“小食品”,吃多了以后就很开胃,就让人更处于饥饿状态了,更谗了。

人类制作出来的美味,是糖果,是点心。那说起来就实在太多了。其中有一种小小的动物饼干,每一个饼干都是一个动物形象。算是一种寓教于吃的实践。它们通常都来自大城市,来自大人出差带回来的一点点礼物,不来自小地方。于是当时认定,这种动物饼干和巧克力一样,就是北京、上海之类的地方才会有的“文明”的象征。

熟了这么多好吃的,其实覆盖所有的好吃的,在一切好吃的之上的,还是冰棍儿。

冰棍儿是最好吃的,是自己来到人间最渴望的好吃的。立志长大以后当一个卖冰棍儿的,是一种特别真实的理想。

这个念头在我们那一代大多数孩子心中都是强烈存在过的。从口感的丰富性上说,依次有*冰纯**棍、绿豆冰棍、红豆冰棍、奶油冰棍,吃不到最好的和更好的,那就退而求其次吃差一些的或者是最差的,也都是行。关键是要能吃上冰棍,能吃上冰棍,就是人生最大的渴望。被冰封住的红豆绿豆和奶油,已经不再是没有进入冰棍之前单独存在的时候的口感,它们因为冰封而拥有了神奇的美味效果。和高温一样,低温也会使平常的食材显现出不一样的口感,这是孩子们着迷于冰棍这类冷食的原因之一,只是他们从来不会去这样思考问题,他们就只是觉着好吃,想吃。

卖冰棍儿的都是流动的,一辆四轮的小车,一辆两轮的自行车,都带着一个大大的箱子,箱子上写着醒目的两个大字:冰棍。

移动着的食品生意显得格外有吸引力。他们有使者的意味,仿佛是专门为你送来的,他们代表着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亲人,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什么在一直关照着你,使你不会孤单。这样“送”来的食物,会被你天然地认为是无上的美味佳肴。这是人的一种潜在的本能认知,在孩子身上表现得最为直接,因为他们体会到了就会去做,按照本能地要求兴奋地奔跑出去,迫不及待地要去买那流动过来的食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