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楠曰
在复旦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在象牙塔内忙得不亦乐乎，却不同于整天埋头学术的“学霸们”。他们勇于“吃螃蟹”，敢于“走钢丝”，早早进入“生意场”，积攒起自己的第一桶金。
他们是复旦学生，他们也是新兴生意人。
* * *
主笔 ❖ 蒋昕悦
记者 ❖ 鞠文韬 张晓谊
编辑 ❖ 钟笑楠
制图 ❖ 杨一帆
晚上 10 点，2015 级新闻学院新生欧杨洲照例登陆学邮，查看一天的新增邮件。她注意到一封名为“代理征订 China Daily ”的邮件, 不过因为不感兴趣,她并没有点开。一同收到这封邮件的，还有另外 1000 多名复旦新生。
与此同时，这封邮件的发送者 —— 程晨正在微信群里向她的业务员们传授经验。如果不是掌握的新生学号信息不全，他们的宣传邮件本应覆盖所有共 3100 多名新生。
4 天前开始的报纸销售已经进入尾声。这是属于“校园生意人”的“开学经济”。
生意场
“可以考虑当一下主管么？”
“可以啊”，听到电话那头 China Daily 校园代理华东片区负责人的聘请，2013 级经济学院的程晨爽快地答应下来，成为了该报社今年在复旦的校园总代理。
China Daily 创刊于 1981 年，号称“中国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国家级英文刊物”。因为在业界雄厚的实力，这恐怕是中国大学生最熟悉的一份英文报纸。鲜为人知的是，其在复旦的业务也已开展了十年。
去年这个时候，程晨还是 China Daily 的一名校园业务员，那时的她刚升大二。
新生报到后的那几天，她每天都要小心地进入新生宿舍楼，一个接一个地进门推销。天黑时就直接跳过不开灯的寝室，因为里面很可能没人。进门后，她会首先出示工作证表明来意，解释产品和优惠。面对新生家长冷不丁抛出的质疑，她通常都能根据公司资料快速予以回应。看到对方有订阅意向，她就立刻熟练地拿出收据，记录下姓名和寝室号，然后一手收钱一手交收据 —— 一笔订单就此完成。
有时忙了一上午，她会找个地方歇一歇，然后继续向“生意场”进发。她评价做生意时的自己“蛮勤奋的”，这为她带来了占团队四分之一的超高业绩，也让公司注意到她，最终向她抛来校园主管的橄榄枝。
不过真正做起校园主管，新人程晨还得向前任主管孙宇学习：当时已有一年主管经验的他摸索出了一套经验。
销售的第一天，孙宇能从业务员反馈信息的语气和内容中，窥见他们的水平和性格；第二天，他根据收集来的“情报”调整小组搭配，基本能定下重点销售区；最忙的也就是第二天到第四天，如果业务员遇到进楼困难，他还会及时电话沟通，调兵遣将，紧急“救火”。做到这样并不简单，孙宇承认，自己“盯业务员盯得比较紧”。
也是在上学期开学初，林曼开始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加入 59 夜猫店，成为 16 号楼的店长。59 夜猫店是一个“夜间零食电商平台”，目前业务已覆盖到上海、杭州的百所高校，“店长”是 59 内部对住在楼内、负责整栋楼销售的学生业务员的特有称呼。
林曼的寝室里囤积了大量库存
晚上 9 点到 11 点，林曼必须回到寝室，坐在电脑前“值班”。一周三或四天，每每如是。多数时间里她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又时不时留意一下界面 —— 只要有新订单跳出，她就要立马从书桌旁囤货的大箱子里找到对应商品，装进公司统一印发的塑料袋中，再找些赠品放入袋中，然后快步送货到相应寝室。在那里等着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坐在床上的姑娘，她接过这袋零食，打算临睡前安抚一下空虚的胃。
于是，“5 分钟送货上床”，59 夜猫店这句在前期招新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口号，又在复旦的寝室楼里实现了一次。
几乎所有受访的“生意人”都承认，“赚钱”是他们从事校园生意的考量之一。
孙宇考虑到第一年收益不错，于是打定主意再干一年。而他手下的另一位业务员李娅蓉则更为直接，“就是冲着零花钱去的”。
去年九月，王敏杰创办“旦旦供销社”。他成长于商人家庭，家人不给他生活费，逼着他自力更生。除此之外，“可能是受到家里环境的影响”，他对做生意有一种“天然的兴趣”。他的供销社以“期”为单位向复旦学生提供代购服务。每一期，他会把一批推荐商品制成清单，经扫楼扫邮宣传后，为有需求的同学统一订货、送货。但不同于一般海外代购走熟人渠道，他的商品大多从国内网店筛选。
赶上要策划新一期代购活动，就连上课教室也能成为他的“办公室”。每当老师“讲起段子”，他就开始改起室友刚刚写完的商品代购扫邮文案——他和室友两个人，就是整个团队。但他们的负担并不重 —— 一篇这样的文案从写到改，往往只要两个小时便可完成。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学业并不是很重视，“如果重视学业的话我这样估计就是作死了。反正自己学术水平不怎样，还是老老实实搬砖卖卖东西，兴许还能有所精进。”他并没有退出的打算。
游击队
“商业的坟地”，这是王敏杰对复旦的评价。
在他看来，在复旦做生意，最大的麻烦在于学校的管制 —— 为了躲开校方的目光，他们的产品宣传和销售甚至有点“打游击”的味道，“要么是找有熟人的楼，以同学为内应混入，要么针对新生宿舍楼，趁开学人来人往时蒙混过关。”他总结道。
赵思尧曾经也是 China Daily 的业务员，回忆起当初那“战”，他仍心有余悸：“我运气比较不好，第一栋楼里一个‘耿直’的小朋友直接把阿姨带来寝室堵我了。我就被带去保卫处训了话，名字也被记录在案，刚卖出去的几份报纸订单更是打了水漂。”回忆到这里，他又有些激动地补充道：“我们是辅导员的重点防范对象！”
对此，新闻学院 15 级新生辅导员王蕾明表示，学校在培训辅导员时强调了要对新生进行防诈骗安全教育，所以尽管培训没有对学生代理扫楼销售这一具体行为给出“怎么处理”的硬性规定，她也会提醒学生谨防上门推销者，不管他是校外人员还是学生。
事实上，学校对这类行为的严格处置也不无道理。
16 号楼的宿管阿姨向记者证实，之前确曾出现过学生交了钱却一份报纸都没有收到的情况。东区门口的保安则称，学校本就不允许宿舍区发传单摆摊，即便是校内组织也需要有保卫处的证明。而保卫处网站上从 2005 年 9 月 1 日就开始实施的《复旦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试行）》第十四条第一款更有明确规定，学生“在校内从事或参与未经批准的销售、租赁与中介服务经营性活动，给予警告或严重警告处分；乱贴经商广告屡犯者给予警告处分”。
对于学校的管制，赵思尧表示理解，但同时也提出一种可能性：“学校能否投入更多精力精细管理，让校园代理事先申报备案，再由学校审查对方机构资质；审查通过后，给予校园代理一定区域内的活动权限，以此来促成一个更加双赢的局面？”
但其实，他自己也对这套方案没有信心。在他看来，学校貌似没有这么做的动力，“学校觉得光华公司已经足够满足学生勤工俭学的需求了”，这也是当时保卫处给他的说法。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光华公司，只是不甘于“在现有框架下升职”，他更倾向于从事能让他“从头组建一个团队做一件事”的报纸代理生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使游走在违规的边界，校园生意人也想出了应对管制的方法。
谢长青是上海高校 OTO 项目奇怪便利的校园业务员，他就曾在没有申请到活动场地的情况下两次“转战阵地”，最终瞒过保安大叔才得以分发活动传单。而在一次扫楼卖枣时，他和同伴将传单和枣藏进双肩包中，向宿管阿姨谎称自己是来“宣传社团活动”，才得以进楼。
对于校外生意和校内审核的矛盾，管理学院市场营销系副教授刘刚建议“校园生意人”与以服务学生为职能的校学生工作处合作。他相信 59store 这样的社区式 O2O 营销模式代表未来的发展方向，“像这种社区平台学校里面还不多，试试看嘛。”
59store 的零食种类相当丰富
眼下，一些公司也有了新的计划。负责 China Daily 华东区独家总代理业务的是朔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其主管上海东北片高校的一级代理俞先生就表示，公司将和更多大学合作，包括建立实习基地输出实习生、帮忙承办学校活动等，“这也是我们提高可信度的一个手段”。
报纸生意人赵思尧也还没放弃做生意的决心，经历过那次“被捕”风波后，他反而去做了校园主管：“我卖的又不是假货，不犯法。”
去和留
对于 China Daily、59store 以及奇怪便利这样的校园代理营销模式，不可否认，学生团队是校内业务得以运行的引擎。但真实的校园环境下，团队高流动性难以避免。个人原因导致常常有团队成员选择离开。
这其中，盈利和时间的考量是重要因素。
China Daily 的俞先生曾向《九十九度》记者介绍，报社把卖报的利润全给学生，公司和报社的合作主要靠广告来盈利。这一说法得到了赵思尧的进一步证实：订一年报纸 300 元，每增加一笔订单，留给主管和业务员的提成为 90 元，两人对半分成，最后每人在每笔订单上能赚取 40~50 元，利润确实可观。赵思尧做主管时，最终的收入就在 1600左右。
主管们的报酬不低，但孙宇坦言，真正干活的业务员只有实际招到人数的一半。至于那剩下的一半，今年路璐手下的骨干业务员吴鸿艳认为，“大多都畏难，就放弃了”。越是害怕被拒不愿上门营销，所得利润就越少，销售积极性越低，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59 夜猫店的收入模式与 China Daily 类似，只是由于在加盟之初得到了 59 提供的 800 元启动资金，店长们必须从销售收入中抽出 800 还给公司。这无疑对店长的初期盈利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林曼就没能赚回初始资金。由于销售情况不佳，25% 的提成又实在有限，她勉强坚持了一个学期后选择了退出。室友邹婧看着她时常守在电脑前等订单，也有些心疼，“她挺努力的，但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一起离开的，还有她以前的“上级”、和她一起加入 59 夜猫店的何前超。面临分流的何前超希望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抓紧补一下绩点”。
团队主管的能力也是稳定团队的重要因素之一。目前活跃在复旦的校园代理组织中，内部结构相对扁平：整个学校往往有 1 到 3 个学生主管或经理，再由他们采用“人拉人”或邮件宣传的方式，招到自己的业务员团队，并对其全权管理。业务员一般无法接触到公司，校园经理实际上充当着代理公司与基层业务员之间的桥梁。
这座“桥”必须足够坚固才得以支撑整个团队。
祁麟是奇怪便利的复旦校园经理，他就对团队目前的凝聚力颇感欣慰。尽管只带领团队举办过一个活动，但他同业务员一起经历发传单被赶的小插曲，一起尝过创业初期公司拖欠工资的滋味，彼此间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大家都很信任他这个 leader，虽然公司很坑，但是愿意陪祁麟扛下去。”其手下的某位业务员这样告诉《九十九度》记者。
作为学生团队主管，何前超则直接感受到了手下店长的超高流动性，这让他觉得 59store 似乎缺乏一个作用良好、相对稳定的团队。正是这一点，让他始终对这种生意模式持保留意见，并最终下定决心离开。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会考虑这么多。孙宇和李娅蓉已经离开了 China Daily ：做好订单，赚好钱，然后离开，这似乎是条自然而然的路。这条路与这群“生意人”，和他们今后想走的路、想成为的人，都完全没有关系。
（应当事人要求，文中程晨、孙宇、李娅蓉、林曼、赵思尧、谢长青为化名。）
* * *
往期精彩
联系我们：
如果您想要投稿，请直接发送邮件到 jiushijiudumag@163.com ，邮件标题格式为「栏目名-作者名-文章名」。
如果您想要转载我们的图文消息，请先通知我们的微信后台，得到许可之后方可转发。转发时，图文消息的前后须各注明一次来源，并且不能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删节内容。
如果您对于我们发送的消息有异议或者建议，请直接回复到我们的微信后台，会有值班主页君答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