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节,和北方不一样。

俗话也说“十里不同俗”,南北两方的春节笼统来说,总绕不开吃喝玩乐。
春节是中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传统节日,也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小时候我们最翘首以盼的日子就是春节,这一天,我们不用上课,不用因为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而遭到父母的斥责。

在我的印象当中,乡村年味最浓,年味藏在家家户户门前挂晒的腊肉当中。
约莫在我四岁尚有记忆的时候,我的奶奶会在除夕前夜抱着我坐在厨房灶前的小木墩上守着一个铁锅炖猪蹄,哼着童谣:“小伢子,爱吃蹄,吃了跑得快……”

红通通的火光印在奶奶脸上,我就在奶奶的怀抱中睡着了。
小时候的我认为每个地方过年都要吃猪蹄,后来才晓得只有我的家乡才有这个习俗。
这猪蹄,指的是猪的前蹄膀和后腿肉,这两处以瘦肉居多,富含胶质。

十一月中旬乡村的集市又叫“ 当虚 ”,这一天的集市热闹非凡,屠夫早早推出摊子,整齐摆上猪肉,肥的,瘦的,肥夹瘦的五层楼,白花花的肠子装在塑料盆里,猪脑袋吊在竹竿上……买肉要找熟人,腌制的腊肉更是马虎不得。
母亲是熟手,看看猪肉的颜色便知优劣。

我每年都起个大早跟着母亲出门挑细(方言,选年货的意思),母亲推着板车,我坐在板车里心想着买哪些称心的细食。
外地的货郎赶紧挑着两担干货停停走走,一直吆喝着:“糖葫芦,水果糖,米糕,好吃不腻来一斤嘞。”过两步路边一些称来自*疆新**的佬逢人夸着自己的毯子和棉衣,*藏西**大汉摆弄着自己的蛇药酒罐子,洋参虫草。

买完年货,通常我会央求母亲来串糖葫芦解馋,一串即饱肚。
到了快给家人做早饭时我们满载而归,祖母很高兴,笑眯了眼数着,一百斤猪肉,五十斤盐水瓜子,五斤水果糖,一箱橘子,十斤桂圆,还有底下没压坏的杨梅干……

除了肉,其他的都很好储藏,环境干燥通风即可,腌制的腊肉要费些时间,南北方都有腌制腊肉的习惯,不过南方以腌制猪肉较多,北方以腌制牛肉为主。
不过在我家,由于还享有一个池塘,腌制鱼肉鸭肉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对腌制腊肉的工序已经记不清了,在腌制的100天里,母亲异常忙碌,每日厨房的烟弥漫开来闯入院子里,我们一群孩子作鸟兽状惊吓着逃出门,远处只看到一团团黑色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不像童话里阿拉丁神灯的烟那般可爱。

二十八的日子,我们要将房子全面打扫一遍,父亲和母亲将八仙桌,橱柜和碗筷搬到池塘,拿木桶舀塘水冲洗,再加入捣好的樟叶糊涂抹在上面反复刷洗,干净后便抬回家放院子里晾晒。

二十九我们开始写春联,年年的春联都是父亲掌笔,父亲的毛笔字写得极好,写对联也是一把老手,翻一翻他的宝典灵感即来,下笔一气呵成。
这里说的宝典是一本很老的书,没有名字,里面是一些关乎乾坤风水样玄乎的内容,我的名字出自于此。
贴完春联,父亲总会出门走走瞧瞧别家的春联写得如何,回来有神清气爽的样子说明他对自己写的春联是满意的。

除夕,早上在厅堂高桌上点两支莲花红烛,借着烛火烧一把香,分一些插在厨房土灶台上,大厅门前,祖先牌位底下,后门口的墙上。
做完这些,再在这些地方烧茅草纸钱,三张一折,每处三折,烧完后,父亲准备门口点火放鞭炮,这时我和姐姐赶忙捂住耳朵跑回房间。

家乡的年饭是在中午,这让我大为不解,因为我觉得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吃年饭总少了些什么,但食物总会让这种情绪很快过去。
年饭没有炖猪蹄不能叫过年,这是家家户户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主菜,这道菜保留了质朴的做法,味道却妙不可言。
这一大锅肉总能最先打开舌尖的味蕾。揭锅,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四处跑开,待视线明朗,可以看到,中间大块的猪蹄浸在浓稠的高汤中,裸露的部分蒸出汁水,表面已然是熏成金黄色。

父亲拿一把刀轻轻从中划开,一条细细的缝瞬时从两边弹开成为一道很深的口子,我想起《水浒传》里绿林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场景了。我想学做他们,但酒是度数极高的烧酒,小孩是不让喝烧酒的,家里老人常说,小伢子喝酒昏了头念不好书。

我一次对我们的座位感到疑惑,父亲告诉我,在重要的饭桌上,讲究席位。客人中长辈应该坐一席,正对门的右边座位,依次是二席,在一席的左边,正对门的桌子右左座位则是三席,最下位的是四席,旁边放着酒壶,易于帮人斟酒,一般是主人妻子坐。如此才算规矩,若是坐错了席位,饭也吃不下去了。

不止我们这里注重这些,在很多地方也是如此,尽管年轻一代的人会说这是繁文缛节,但到了地儿也会不自觉的遵守,这方是中华文明的礼节。
酒足饭饱,父亲开始说话。他总结去年的收获,勉励来年大家更努力,生活更好,尤其对我们两姊妹,父亲说得更多更细,总不外乎谈学习要如何勤奋。父亲为我们姐妹糟糕的数学成绩头疼,我每次以祖母说你父亲小时候算术经常不及格回击,这是遗传,我的数学不好,但我的语文和历史常拿年级第一。

中午吃完饭,跑出去找我的小伙伴玩。
到了晚上该看春晚守岁了。母亲从红木箱里盛出瓜子,上面撒上几颗糖果点缀,这糖果照例是被我和姐姐吃的,但实际大多数还是要拿来招待客人,有次我问父亲吃糖,父亲不吃,他说吃糖会让人忘了生活原本的味道。
炭盆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炭烧的红亮,屋子里暖烘烘的。我的祖父母两人此时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条毛毯,父亲,母亲,姐姐,我围着炭火,黑白电视机里正放着潘长江演的小品。

我们姐妹通常是熬不到零点,饺子端上来,胡乱吃几个倒头就睡不省人事,父亲母亲把我们抱回房间睡下,走的时候,也不忘在我们枕头下塞压岁钱。
东方既白,在正月初一清晨的炮仗声中我们被叫醒。
睁眼掀开枕头,果然有一个红包。
我换上母亲给我买的红色大袄子,脚蹬一双皮靴,急匆匆洗脸刷牙吃早饭。父亲这时早已吃完了早饭,捻着手里的烟站在大厅里等我们姊妹俩一起去拜早年。

我跟着父亲就这样出门拜年了!每到一户人家,我们就从门口进大堂,父亲早说道:“贺喜贺喜,新年好!主人家快出来拜年啦!”
后厅主人家这时迎出来:“新年好!同喜同喜!”大人之间相互握手道喜算是拜了个年,但我们小孩子则要向大人屈膝并将双手奉上才行。
“来根烟哇,哎小伢子过来吃糖!”女主人端出准备好的盘子,递支烟给来访的大人,抓一把糖给小孩。

各家准备的年货虽总免不了瓜子葡萄干之类,但糖果总是相异的,这家全是橘子软糖,那家是棒棒糖,还有一家是不常见的巧克力。
我每家都拿一些,往往最后口袋装不下了塞帽子和袖子里。
这时的乡村人来人往,比往常多了许多人。各家相互串门拜年,刚从这户人家出来又到下家那边贺喜去了,路上碰到好久没见的故人也要寒暄一番,有时正好撞上四家人同时在一家拜年,可真是热闹。

至晌午,早年几乎拜完了,大人小孩儿都回家里休息。每年父亲都会把我叫至跟前,问我有没有一家的春联写得最好。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回答:“大伯家的春联儿写得最好。”
“念一遍。”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嗯,白居易的诗。”然后父亲开始给我讲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长恨歌》,这两首诗我到现在还记忆深刻,我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读书的气氛一直浓厚。父亲会要求我们每天看书,每天与他交谈。在过年的时候,也要把春联说一说,讲它妙在何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久后也该轮到我写春联了。
往后的日子常常在拜访亲戚中度过,并没有特别的乐趣。

有时我们自己家也要请客,父亲的姊妹母亲的娘家都聚集在我家歇一天。
午后的院子,母亲招待客人,给他们一人泡一壶茶,中间摆一坛花生,有煮的盐水花生,炒的花生米,最适合大家唠唠嗑,这时母亲的眼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后来读到许地山先生的《落花生》中“你们要像花生一样,它虽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觉得很有感触了。

碰上下雪的年份,乐趣要多很多。
正月南方小镇的早晨,雪后初霁,一打开窗,抬头便可见屋檐下整齐挂着许多晶莹剔透的冰条。

我们请求大人敲断这些长长的冰凌,捡起来放入口中。大家只觉得像冬天嚼冰棍,感觉很兴奋罢,至于味道如何,握着冰凌的手通红的,则抛诸脑后了。

父亲知道后不许我吃这些,用他的话来说,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会害病。
我终于是没有勇气享用这屋檐冰了,常常想念那个时候,但下雪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我也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