覅哇啦哇啦
大声喧哗,几成国人通病。
在国外的名胜古迹处,不用看,只要一听到高亢的乡音,便知有一群或多群同胞涌来,任人皱眉耸肩甚至将食指竖于唇前而不顾。
这最后一个手势若翻译成上海话,就是“覅哇啦哇啦”。
很早就对“覅哇啦哇啦”这句上海话印象深刻,倒不是被自家大人以此话训斥多了,我小时候好像还是蛮乖巧的。而是读小学时听留在上海的“红头阿三”说的。
上海的“红头阿三”就是英租界(后来公共租界)当局招来的印度籍巡捕,法租界则招安南(即越南籍)巡捕,等同于时下的城管或保安。安南巡捕小刁模子,面孔也与国人同,故形不成话题。而印度人又高又大,面孔红堂堂,头上还缠块白布,便有诸多槽点了。
一百年前,鲁迅先生就曾经写到过,这些“红头阿三”说得最多的一句上海话就是“覅哇啦哇啦”。可见国人“哇啦哇啦”的光荣历史源远流长。
我还亲耳听过“前红头阿三”如是说呢。
有一些“红头阿三”,可能当年做巡捕薪酬不低,吃过用过还能攒下些小钱,便在上海娶妻生子,安居下来,虽政权更迭亦不回老家。在三角花园(即淮海中路复兴中路口)一带,我们从小就经常看到他们高大的身影和那块白色的缠头布。
也是好奇心作祟,我们小孩子一旦见到,便挥着书包跟在他们身后边跑边喊:“大家来看哦,红头阿三喏,红头阿三喏!”
彼时,他们因已是“曾经的帝国主义走狗”而堕落为“弱势群体”,只有忍辱负重的份。
实在受不了了,便回头还是很轻声地对我们说:“覅哇啦哇啦。”
我至今还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们的这句上海话说得糯到不行,是绝对“学院派”的。
可我们当时的反应则是:“咦!红头阿三会得讲阿拉上海闲话嗰喏。”
据说,他们好像是1959年中印战争爆发后自己离开的或在“*革文**”期间被遣返的。
被人家“红头阿三”喊了那么多年的“覅哇啦哇啦”,很多上海人照样“哇啦哇啦”。也难怪,他们中大多数基本都没在租界里住过。
儿时曾在老城厢石库门弄堂住过蛮长辰光,孩童呼朋唤友去玩耍皆“哇啦哇啦”不算,父母打骂孩子亦“哇啦哇啦”到左邻右舍都能字字听清。“做规矩”原是要做给众人看的。
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姐妹之间吵架则更是“哇啦哇啦”。
即便是心情极好,妇女们也都是满弄堂“哇啦哇啦”呼喊自家的儿女回家吃饭的,“小六子啊,吃饭喽”云云。
久而久之,大家亦皆不以此为非。
那十年无疑就是一个崇尚“哇啦哇啦”的时代,高音喇叭喊口号,越响越革命。
弄堂里的劳动大姐(即佣人)也开始反过来对着原来的东家“哇啦哇啦”,赶着他们去扫大街。
老叟也是俗人一个,哪有不受其感染的。尤其运动没几年就去了插队,农村地旷人稀,要沟通则更必须“哇啦哇啦”了。
一进山,便跟老表学喊山。一声呼啸,问前头可有行者?若有回应,则干脆隔岭对话,岂止“哇啦哇啦”,响遏行云亦在所不顾。
下田耘禾,又听老表对山歌。那即兴编的歌词全是“黄段子”,也照样“哇啦哇啦”地应和。
最奇妙,黄昏时分,妻子在屋前坎下自留地里施肥,丈夫在堂屋竹榻上歇息,相隔十来米,照样可以“哇啦哇啦”地聊家常私密,任凭他人从门前穿过。言者不避,听者不奇。
后来回城,我还曾将这“哇啦哇啦”带回上海。
刚回城头几天,一家人天天关在屋里听我说往事,我也会很“哇啦哇啦”,弄得家人老是提醒:“侬轻点,阿拉听得见嗰。”
连趤马路谈恋爱,说到high处,也“哇啦哇啦”起来,弄得女友连忙扯袖:“覅哇啦哇啦,人家侪回头唻。”
谈恋爱不需要回头率。
幸好老叟适应能力颇强,十天半月以后,又变回了轻声轻气。
不信?那年我6月初回的上海,8月底我就应聘当上了中学代课老师呢。很多插友开玩笑说,像侬这样,讲起言话来“哇哩哇啦”带“册那”,就别去学堂误人子弟了。我照样紧急刹车,一进校门,低声慢气,色色清爽,还兼有几分儒雅呢。
当然,我只是个例,不足为凭。总体来说,运动结束了,“哇啦哇啦”却根本没有结束。
尤其是有了一些小钱以后,一向被人看轻的人们更有需要“哇啦哇啦”地告与天下知。
马路上有过个体户一边相互比撕钞票,一边“哇啦哇啦”的闹剧。
连自由市场里的鱼贩遇到砍价不买的妇女,也“哇啦哇啦”地开骂:“册那,侬吃弗起么覅来买,穷瘪三!”
“哇啦哇啦”从此愈演愈烈。
其实,听老上海说,一句“覅哇啦哇啦”并非只指“言在声高”,还包括许多别的。
比如不与人争吵,不显摆,家丑不外扬等等。
总之,可以称之为“矜持的低调”。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做人的态度方面,如今的“哇啦哇啦”是发展得更其不堪的。
现在有些人,吃个饭而不与堂倌“哇啦哇啦”,买个东西而不与售货员“哇啦哇啦”,上个班而不与上司“哇啦哇啦”,回到家而不与另一半或自己的孩子“哇啦哇啦”,简直就无法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比死还难过。
自从手机普及以来,“哇啦哇啦”讲电话又成新的灾难。
据老叟之调查,“哇啦哇啦”讲电话者,男女都有。
女人从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的居多;男人更宽泛些,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岁都有大批爱好者。
而且,窃以为,其中并非都不自知,颇有故意“哇啦哇啦”的成分。
约个牌局、谈个生意、问个讯息,有必要这么当众“哇啦哇啦”么?
无非还是想要间接地告诉周围的人,自己多么有闲、多么有钱、多么有权、多么有才。
更有甚者,鸡毛蒜皮的事情还要搬到电视上去“哇啦哇啦”,直接捧红了那么多的情感、相亲和选秀节目,救本该失业的电视人和本该关门大吉的电视于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现在还有“红头阿三”劝大家“覅哇啦哇啦”,一定会被反驳道:
“现在什么时代了,21世纪,有爱就要喊出来,懂吗?!”
突然想起小学里看电影的境况。
那时看电影,经常会遭遇“跑片未到”的尴尬(不知今人尚能理解否,反正看到一半停了)。
大家只好干等着。
彼时,总会有人突然在黑暗里高声怪叫起“退票”或别的什么来。
回头看去,一般都是班级里学校里比较捣蛋的同学。
平时,他在众人面前秀不了成绩,秀不了纪律,秀不了才艺,甚至也秀不了体格,“哇啦哇啦”也没人理他,他太压抑了。
一有机会,他当然要“哇啦哇啦”:我喊故我在。
我们实在是太需要别人的认可了。
一个人是这样,一个民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