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注:鬼才G小说
在父亲的葬礼上,三叔公把一份东西交给了我。这是用几十张牛皮纸一类的东西缝合成的薄薄的一本册子。日后当我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时,我再看到它时都会反胃。
三叔公说,父亲临死前反复翻看这本东西,一边念叨着我的名字,直到进入弥留状态。他还说,我是村子里仅有的三个大学生之一,说不定能看懂上面写了些什么。看不懂也没什么,他觉得这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牛皮纸”上用黑紫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这是荷兰文。于是扫描下来通过email发给大学专攻荷兰语的高中同学,他很快把翻译的文稿发给了我。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份像蹩脚灵异小说一样的东西会将我拖入怎样的一个噩梦。
没有封面、没有标题,甚至于我一开始认为其中所说的都是些虚构的故事,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不全都是故事。
括号中的注释,都是我自己加的。
*****
和明国相比,提图岛(原文是,Thitu Island,那位同学对时政不感冒,其实就是南沙中业岛)更加炎热,咸腥的、灼热的海洋季风从海上刮来,吹在我赤条条的身体上,让我想念阿姆斯特丹银行保险库中的冰凉。
坂本一郎(我在网络上查了许久,终于查到这人其实是一个海盗首领,也算得上是倭寇的头子,大概生于16世纪末,死于17世纪上半叶,是郑芝龙的手下。而郑芝龙就是收复台湾的那位郑成功的父亲。这位坂本一郎和郑芝龙一样,其实都是中国人,却发迹于日本,组建武装海商集团在大明朝东南沿海和东南亚一带*私走**贩运,奸淫掳掠。坂本一郎的中国名字,叫罗丰达,因为两侧眉骨下、眼睛上各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所以又被叫做“罗四眼”)和十几个手下也都*光脱**了衣服,在海岸边*戏调**刚刚从斯普拉特利(Spratly,南沙)海域抓来的十个渔民中的三个少女。
少女们哭喊着,躲闪着,但没有用处。她们的男性亲属在一旁被*绑捆**着跪地,有的在咒骂,有的低头沉默,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而咒骂者凄厉的呼号,似乎反而更加刺激了坂本一郎这群野兽的性欲。
这些渔民的命运的确不妙,与尼古拉?郑(就是著名的海盗头子郑芝龙。当时许多加入海盗团伙的中国人都起了外国名字,郑芝龙的天主教名字,就是尼古拉)相比,坂本一郎从事的是更加野蛮、无耻、下作的营生——在南中国海和东南亚劫掠人口,向西班牙占领下的吕宋(就是现在的菲律宾)贩卖。
大约一个月前,坂本一郎率领一支巨大的海盗舰队,在明国东南沿海的舟山群岛登陆,劫掠了18个村庄,掳掠了3000多个渔民押送上船,准备送去吕宋,卖给当地的西班牙殖民点,换取西班牙人的*火军**再卖去日本。路上他们又顺道在巴达维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登陆,多劫持了几百个当地土著,准备一起送去吕宋。不过,最能卖得出价钱的还是明国人,他们勤奋、怯懦,据说面对*杀屠**时也往往会束手待毙,是西班牙人眼里最好的奴隶。
当时兴高采烈的海盗在波涛汪洋中得意忘形,连飓风的迹象都没有引起他们的警觉。结果滔天的巨浪和无法抗拒的飓风忽然降临,舰队被狂风吹散,被浊浪打沉,坂本一郎只率领了一艘八幡船逃了出来。我和他们一起,乘着那艘八幡船在南中国海漂泊着,食物逐渐吃完,清水也逐渐耗尽。正当我们要渴死、饿死之际,我们遇到了另一群正在捕鱼的渔民。
坂本一郎用最可怜的神态向渔民们乞怜,终于让这帮善良至极的渔民放松了警惕,驾船靠近。
当渔船上的男人们把他们为数不多的食物拿来分给我们时,坂本一郎和他的手下,包括我在内,留着感激的眼泪将食物吃了下去。
食物让原本濒临死亡的海盗们有了力气,有了翻脸的力气。
他们将这群救命恩人统统抓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大海,从好望角到合恩角,从麦哲伦海峡到台湾(原文是Formosa,即“福尔摩沙”)、吕宋,属于那些敢于冒险的无耻之徒。哥伦布、麦哲伦、科尔特斯、皮萨罗,都是不折不扣的恶棍,但只有他们能主宰这个时代的这片大海。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海上出现坂本一郎这样的恶棍也是必然的。飓风让他失去了3000多个渔民和整支海盗船队,于是他要把这几个渔民卖到吕宋,换钱进行下一次的冒险,从而赢回自己不幸失去的一切。
我相信他可以成功。
此时,坂本一郎对我吼道:“小红毛,一块儿来找找乐子啊!”我扭过头去,沿着海边的沙滩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我喜欢女人,但在这明媚的阳光下和众人的注视中奸淫,对象还是曾经对我施恩的姑娘,这实在让我觉得恶心。
我在提图岛上走了一圈,发现这个岛其实还没有欧洲一个中等村庄大,岛上覆盖满了茂密的丛林。岛的周围都是浅滩,透过碧蓝清澈的海水可以看到十几米深处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水母、鱼类。和斯普拉特利海域其他岛屿或岛礁一样,提图岛也是礁盘上冒出海面的岛屿,浅滩向外海水渐渐变深。坂本一郎的八幡船就停泊在距离岛屿两百多米处,他们不敢把船停得太近,否则可能触礁。来提图岛上休息时,都是用渔民的小船将人和东西运上来的。
从这里看过去,还能看到八幡船巨大风帆上的八幡大菩萨。我觉得很好笑,一群没有信仰的海盗,居然在自己的船帆上绣着如此巨大的一个神祗。
我有些后悔在台湾投奔了这群人,充当他们的翻译。我那时只是渴望更加刺激的冒险,却没有想到会卷入这样的罪恶。荷兰人对台湾原住民和明国在台湾的移民再不好,也不会像坂本一郎这样,虐待他们、*躏蹂**他们,更何况这些人说来也是坂本一郎的同胞。
除了荷兰语,我还能说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我本来在荷兰能够找到更安稳的工作。但我还是渴望冒险。哥伦布、麦哲伦,我渴望成为和他们一样的英雄。青春泉、七座黄金城、美人鱼、大海蟒,这些航海史上最迷人的传说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觉得,我终将会为了自己血液中的冒险嗜好,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轰”“轰”的两声响,有如惊雷正在远方滚动,脚下也开始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海岸边注满海水的池塘里,原本平静如同镜面,此刻也有了一圈圈的波纹。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头去,眼光还没有搜寻到声音的来源,头脑里已经能够判定:这是舰炮发射炮弹时的声音。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血红的残阳将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了粉红色,投射在平静的海面上变成跳动不止的怪影。就在天边尽头的远处,有一艘巨大的帆船正跌跌撞撞向着提图岛驶来,起初距离很远,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很快这艘巨船上的一切细节都落入了我的眼界。
这是一艘典型的明国福船,头部尖、尾部宽,两头上翘,三根桅杆上是蒲草叶子编织而成的硬帆。这种船在明国的福建沿海比较常见,据说当初明国的大航海家郑和下南洋时,这种船是其船队的主力战舰。在我的远距离目测之下,这艘船从船头到船尾大约有十几米。
此刻这艘明国福船身上已经是千疮百孔,三根桅杆也已经被打断了一根。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就在这艘明国福船的左边,一侧的船舷炮门全部打开,其中伸出黑洞洞的炮口,不时吐出黑烟。伴随着黑烟,许多十几磅重的炮弹呼啸着击打向那艘可怜的明国福船,令其摇摇欲坠。更要命的是,射出的炮弹中有许多非常特殊,有的铜质炮弹落到明国福船甲板上后会炸裂,抛洒出许多滚热燃烧的石油脑,*伤杀**甲板上的人员;还有的炮弹被发射出去后在空中舒展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后落在明国福船的甲板上,如同一团烂肉一样摊在那里。那居然是腐烂的尸体——从16世纪开始,欧洲各国的海军和海盗就开始用尸体充当炮弹,一来是震慑敌人,二来是向敌人传播瘟疫,要知道一艘在海上行动的船只如果爆发瘟疫,上面的人必死无疑。
与西班牙大帆船相比,福船的最大劣势是机动力和火力。明国帆船用的是硬帆,如果帆面做得太大就可能使得重量太沉无法拉动,这导致明国帆船的帆面大多较小,最高速度也不过6-8节。以这样的速度,面对西班牙大帆船这样的远洋老手自然是追也追不上,逃也逃不掉。西班牙大帆船上装备了数十门加农炮,船舷上的炮口也确保大帆船能够一次性倾泻众多炮弹。而明国船只的船体在横向方向上的强度不够,不能承载大量火炮发射时的后坐力。他们只能在船头和船尾各安装一门大炮。
六年前,我和荷兰朋友从鸡笼港(台湾基隆的古称)出发,悄悄跃过明国的海防线,在福建沿海一带看到过建造福船的工厂。那时我就对一个朋友说,如果在靠近沿海的地方交战,明国人或许可以依仗人数优势,通过近身肉搏战压倒我们,但如果是小规模的接战,我们的一艘战舰可以轻易击沉他们的一艘战舰。
这一切如今就在我眼前上演着。
这两艘船都从北面向提图岛而来,刮的也是北风。因此只过了一会儿,我就对两者间的战局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让我诧异的是,那艘西班牙大帆船的风帆上并没有画着哈布斯堡王室的双头鹰徽章和圣十字,而是画着一个容貌美丽的西方女子头像。这个女子有着日耳曼人深蓝的眼睛和坚挺的鼻子,两只眼睛中一只是蓝色,另一只却是金色。她的头发一半是黑色的,一半是白色的,看上去格外诡异。这艘西班牙大帆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清洗了,帆布上满是污垢,这个头像原本应该白皙的脖颈,如今却是污迹斑斑。
这个图画让我心惊胆战,我不顾一切地跑向坂本一郎那里,嘴巴里大叫:“坂本,快走,咱们快走,离开这艘西班牙大帆船,离开这被鬼魂缠绕的大帆船越远越好。”
这个图腾所代表的,正是臭名昭著的安提利斯海盗公司。从印度洋沿岸到东南亚,在西方殖民者群落中无不流传着有关这个海盗集团及其诡秘图腾的恐怖传说。有人说,这个公司的成员都是从海底登陆的妖怪;有人说,这个公司风帆上画着的女子会在深夜从帆布上出来,在海上飘荡,*引勾**附近船只上的船员,吸光他们的血液;还有人说这个公司的总部在印度洋最深处的一块大陆上,那块大陆就是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见过这个海盗公司标识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从海战中幸存下来的人口中的呓语,在从印度洋到东南亚的西方殖民者中,成为了恐怖的传说。
坂本一郎他们此时也已经穿上了裤子,远远望着北方的海战。据我所知,坂本一郎的海盗团伙中也有一些船只曾经遭到安提利斯海盗公司的攻击。因此当坂本一郎他们看到西班牙大帆船上的巨大标识时,也都是吃惊不已,目光中都流露出恐惧。
北风越刮越大,将两艘船只向提图岛刮来,西班牙大帆船发出的炮声也是越来越响,到后面,震得我耳膜都几乎破了。我也逐渐能够看到两艘帆船甲板上都有人影跑来跑去,操作风帆。
本来明国福船的硬帆转动较容易,可以更加灵活地躲避西班牙大帆船的炮击,但明国福船的一根桅杆已经断了,如今只有挨打的份儿。西班牙大帆船越贴越近,用侧舷炮拼命射击,将明国福船打得千疮百孔,燃烧炮弹也让福船的甲板上和船体四周着起火来。我觉得,福船的整体结构已经遭到重创,西班牙大帆船再进行一轮炮击,就可以将对手击沉,或者彻底打碎。
就在这时,只听“咔”的一声,从明国福船的底部传出。随即,是“吱吱嘎嘎”一声让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有如地心深处魔鬼的哀嚎。
我听得出,那是船底触礁的声音。提图岛四周都遍布礁石,明国福船在打击之下又失去了转向能力,触礁并不意外。
西班牙大帆船本来一直与明国福船并排而行,但发现明国福船触礁,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甲板上的人哇哇乱叫着,将风帆侧翼对准了风口,风帆两边的气压差使得西班牙大帆船逆风北行,虽然并非是向着正北前进。
明国福船的机会就在这时候到了,这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机会。事后想来,或许触礁本身就是他们谋求这一机会的故意之举。
明国福船由于船体结构的关系无法安装侧舷炮,只能在船头和船尾各安装一门大炮,而且难以转向,这也是明国船只面对西方战舰时最大的劣势。我曾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讨论过这个问题,结论是我们的战舰完全可以用侧舷炮轻易消灭来自明国的海上对手,前提是我们能够在短期内弥补数量上的极大劣势。
但这艘明国福船的特殊性在于,他的尾部安装的不是前装式火炮,而是一种来自地狱的*器武**——希腊火。
如同来自地狱的烈焰,一股巨大的火舌逆着北风从明国福船尾部喷射而出,瞬间覆盖了猝不及防的西班牙大帆船的尾部。木质战船最危险的敌人就是大火,刹那间,几十米长的西班牙大帆船上已经有一半着火了。即便隔了几百米,我也能听到西班牙大帆船上的船员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个全身冒火的人影从遍布烈火的船板上跳入海中。船帆上的大火顺着北风呼呼作响,那个妖异的美人头颅,也被一片火焰吞没。过了一会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烈焰伴随着几个人的轮廓被冲上了半空——那是帆船中部的*药弹**库在烈焰的舔舐下爆炸了。
这一声巨大的爆炸等于是在这艘帆船和帆船上所有人的棺材板上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在这之后,“嘎吱吱”的声音陆续传来,西班牙大帆船的龙骨被炸断或者变形了,有如人被抽去了脊梁,船的两端吃不住分量,各自下沉,火焰中的西班牙大帆船成为了两截。
我目瞪口呆,倒不是因为西班牙大帆船的惨状,而是我从没料到,明国人会掌握这么古老而恐怖的*器武**。在8世纪穆斯林*攻围**君士坦丁堡的战役中,拜占庭帝国的海军在劣势下突然使用了“希腊火”,将黑色的火油点燃了喷射向敌人,一举扭转了战局。这种*器武**需要极高的制造技术和操作手法,因为拜占庭人其实就是希腊人,所以这种*器武**被称作“希腊火”。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攻陷,拜占庭帝国灭亡,希腊工匠们在穆罕默德二世下达的*杀屠**令中被消灭干净,自此之后这种*器武**的制造方法便湮灭于世了。
没有想到,700多年后,我能够在遥远的南中国海再次看到这种传说中的*器武**。
西班牙大帆船哀嚎着沉入了海底,它身上的火焰一度将已经晦暗的天空照得通红,有如在北面又出现了一团红日。但最终,这艘邪恶、下流的海盗之船消失在海面上。
坂本一郎和他的手下同时欢呼起来,安提利斯的船只被消灭总是一件好事。我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我的心很快就又被揪紧了,坂本一郎将目光投向已经触礁,正在缓缓倾斜的明国福船身上。他一边看着,一边用左手摸他左边眉毛下的那颗巨大的黑痣。每次他做这个动作,就说明他看中了什么东西,要开展他海盗的勾当了。
“要不要上去看看有些什么便宜可捞?”显然,坂本一郎的手下对他十分了解,因此这样提议道。
坂本一郎“嘿嘿”冷笑了两声,叫道:“小六、小八,你们在这儿看着这几头老牛和嫩羊,其余的,随我过去!我看这条船吃水蛮深,说不定有什么宝贝!老天不长眼,咱要发财只能靠拼命!”
“老牛”说的是他们劫持而来,要卖到吕宋去当苦役的男性渔民;而“嫩羊”指的是那些被劫持来的女性,她们到了吕宋,将成为西班牙人的*奴性**。
我本来不想跟着去,但坂本一郎一定要让我跟着。“这片海里到处都是红毛,比汉人都多,这船上说不定也有红毛,到时候得靠你帮我稳住他们。”“红毛”是他们明国人对我们欧洲人的称呼。
我无奈之下答应,和坂本一郎以及他九个手下乘了四条原本属于那些渔民的渔船,划着桨向那艘明国福船而去。
那艘明国福船已经完全失去了机动能力,静静地在那里,随着海水潮流的涨落一起一伏,并且逐渐向左倾斜——显然它是左侧触礁,海水正从那里不断地灌入。好在这艘船吃水较深,即便完全沉没船身的一半还是会露出水面。船的甲板上还有零星的火点,还能看到一些烧焦的尸骸——是船员的尸骸,还是被安提利斯海盗船当作炮弹发射上来的尸骸,这却分辨不清——的半截从甲板边沿垂挂下来。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那艘明国福船的下面,海盗们将飞虎爪扔了上去,抓住福船的船沿,然后一个个迅速蹿了上去。他们来的时候手上都拿着一把大刀,双手攀爬时把刀叼在嘴里。
坂本一郎和往常一样,是第一个上去的。后面两个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海盗——松本和菊池。他们上到福船的甲板上后,其他人也在陆续上去,最后一个人上去后,他们扔下一条麻绳,将我也吊了上去。
身子还吊在半空里,我的鼻子里就传来一阵从甲板上飘来的、血腥和焦臭混合的味道,几乎让我作呕。
只听上面坂本一郎在吩咐手下。
“老规矩,精壮的绑起来做老牛。受了伤的一律不留活口。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老罗,你看,怎么都是小孩?”“妈了个巴子的,吕宋的红毛会出钱买烧焦的小孩吗?”坂本一郎的两个手下在问。
“小孩当然不要,统统宰了!”
我顿时觉得头皮炸了开来,一个个儿童惨遭海盗屠戮的场景开始在脑海中盘旋。我连忙抬头,对拉我上去的海盗大叫:“你们住手!让坂本一郎住手!”
刚刚说到这里,却只听上面的海盗开始叫唤起来。
“兔崽子咬我?”“啊!”“老子中飞镖了!”“是毒镖!”
我听得出,上面一片大乱。正在拉我上去的那个海盗,对我叫道:“你自己也拽绳子啊!快点!”我一抬头,正想对那个海盗说些什么,可眼前的情景几乎吓得我魂飞魄散。
那个海盗的脸的旁边,探出一个焦黑的脑袋。那个脑袋被火炙烤过的皮肤全是褶皱,就像一片片煤炭被覆盖到血肉上一样,一双血红的眼睛看下来,与我对视。
这个脑袋的大小,分明就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但血红眼睛里怨毒、凶悍的目光绝对不是天真无邪的儿童。那个海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这个怪物已经伸出黑乎乎的双手,一只搭在那个海盗左边的头颈处,另一只搭在他右边的脸庞。只听“咔”的一声,这个海盗的脑袋向左弯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他的双眼刹那间瞪圆了,却失去了全部神采,然后身体一软,手一松,我重重地摔回了渔船上。
这个怪物裂开嘴,露出惨白的牙齿对我笑了起来。这笑容太过恐怖,让我浑身颤抖。但很快,这笑容就凝结在他脸上,一柄雪亮的大刀从它背后劈了过来,从右肩劈入,从左肋劈出。这怪物的上半截身子从船沿上摔下,头朝下直接朝我砸了过来。
我发出惊恐的叫声,就在这截身子就要撞上我脑袋之前,一把将它拨开。“咚”的一声,半截身子落在旁边的水中,一团黑紫色的污水带着腥臭从它被大刀劈开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将一片原本蓝绿色的海水染成同样的黑紫色。而我的身上,也染上了不少。
那个怪物还没完全死去,在海水中不停地挣扎,一双眼睛直瞪瞪看着我,射出恶毒至极的光来。这目光让我想到豺狼、野狗,和那些残忍的杀人兽。
过了片刻,那个怪物终于不再动弹,内脏从它横贯全身的巨大伤口里淌了出来。
这情景让我不寒而栗,我几乎没有力气继续站着,只能坐在小渔船上,扒着船沿呕吐起来。
甲板上的战斗仍在继续,海盗的呼喝声,刀砍在肉体和木头上的“咚咚”、“噗嗤”声,都传了下来。甲板上船沿的缝隙里,逐渐渗淌出液体——红色和黑紫色相间的液体,顺着船身向下流淌,腥臭刺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甲板上的喊杀声停了下来。四周除了海涛声,就是提图岛上留守的两个海盗的叫喊声。他们和我一样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拼命地叫喊,问坂本一郎要不要他们过去帮忙。但没有人回答,明国福船上没有任何回答。
我大着胆子,准备拉着从福船甲板边沿上垂下来的、飞虎爪的链条爬上去。在我直起身子的一刻,偶尔瞥见水中那具短小的、焦黑的尸体胸前有一样东西,正是这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使我暂时停了下来。
我仔细一看,这是一块绿色的、晶莹的石头,我又大着胆子去触碰这块石头,发现它非常滑润。这块石头被雕刻成一个蛇头的模样,獠牙森绿,双目鼓出,蛇头顶部的一个圆环穿过一根金丝,挂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短小尸体的身脖子上。
用明国人的话说,这东西让人一看之下,就觉得背脊发凉。
而我当时看到这个东西时,的的确确背脊发凉了。
难道戈马拉——这个从来喜欢在自己写的书中充斥夸张之词的西班牙历史学家,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他描写的、有关科尔特斯征服阿兹台克古王国的所有篇章中最离奇的一章,竟然是真实的?
不会,绝对不会。
龙牙武士?这绝不可能,神话就是神话,传说就是传说,决不可能是事实。
我一边觉得戈马拉的书中肯定都是胡说八道,一边却颤抖着双手,从那个短小尸体的胸前,把蛇头石雕拽了下来,左看右看,看了约有三分钟,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开始沿着飞虎爪的铁链向上攀爬。
一方面因为力气不足,另一方面心里害怕——我实在不知道明国福船的甲板上此刻会是怎样的情状,因此一边攀爬,一边双臂剧烈颤抖,爬到一半便热汗直流,两条胳膊几乎再也没有半点力气。这时候我已经悬在半空,已经毫无退路了,我只能咬牙向上。当我最终爬到福船的边缘时,几乎已经虚脱,双脚踏上甲板,滑腻的鲜血立刻让我滑了一跤。我挣扎着爬起——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可甲板上的景象还是让我心里发凉。
甲板上全部是尸体——不,是残缺不全的人体残骸。坂本一郎总共带上来十五个海盗,但此刻甲板上我能够看到的,只有六七条手臂、差不多数量的人体躯干还有几颗在地上随着甲板起伏而滚动的头颅,甲板的起伏则是因为海水的推动——这些残骸都是正常人类的。从躯干上的服饰、手中握着的*器武**和头颅上的发饰可以看出,这些正常人类的尸体残骸都是属于坂本一郎手下海盗的。但这其中没有坂本一郎本人和他的两个得力手下——松本和菊池。那个刚才试图将我拉上甲板,却被一个小矮人拧断脖子的海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了好久,发现地上滚落的头颅中,没有他的。
除了正常的人体残骸,还有一些小人的尸体。这些小人和那个被砍成两段,半截身子落到海水中的小人一样,尸体不同程度地焦黑——那艘西班牙大帆船虽然已经沉没,它发射出的*烧弹燃**也已经熄灭,但其后果仍然存在。这些人——请允许我这么称呼,因为尽管它们并不像真正的人,但除此以外我找不到其他词汇来代指它们——第一眼看上去的确像是儿童,穿在身上的,没有被烧掉的衣服都是明国沿海那些小孩所喜欢穿的——但仔细一看,不由得令人发颤。它们双眼通红,没被烧焦的皮肤上全是褶皱,肌肉线条也十分分明,更奇特的是他们的肤色,那是一种淡绿的颜色,这使得他们竟然有些类似于青蛙。
这些小绿人有的被海盗的武士刀刺入胸膛,牢牢钉在甲板上,有的被海盗把头颅砍掉了半个,还有的浑身伤口死在地下,黑紫色的血水流了一地。但无论如何死法,它们的眼睛都是睁开的,血红色眼球中黑色的瞳仁似乎怒瞪着前方。
它们的头颈上,都佩戴着和我口袋中一样的蛇头石雕。
这些小绿人和戈马拉书上所写的龙牙武士是一模一样的。
我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大声呼叫:“坂本!坂本!松本!菊池!”没有人回答,只有海风掠过,将已经倾斜的桅杆上的风帆吹得猎猎作响。
我看到甲板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大洞,一条楼梯通向甲板下方,好几条巨大的血迹都汇集到那里,似乎有好几个受了重伤的人被拖了进去。
我不敢去走那个楼梯,此时,提图岛上留守的两个海盗将他们所看押的那些渔民捆成了一串,绑在一棵树上。他们自己乘着一条小渔船向这条明国福船过来了。我想等他们过来再走下那条楼梯,因此先到船尾,先去看那个“希腊火”装置。
走上楼梯,来到福船尾部的作战平台,这里是整艘船最高的地方,平时可供明国的船长检阅水手,战时弓箭手可以在这里向靠近的敌船放箭。
可这艘福船的尾部作战平台上,却固定着一套希腊火的装置。那是一个有如大炮一样的东西,“炮架”分为两层,下面似乎是用来加热的炉子;上面放着一个炮管一样的物体,只是炮管顶部是一个比较细小的出口,尾部是一个手压泵。
一个小绿人只有身子没有脑袋地倒毙在“希腊火”装置旁边,我看到旁边船沿上有一个圆洞,边缘有很多黑紫色的血迹。很显然,这个小绿人是希腊火的操作者,它不幸被西班牙大帆船的一颗炮弹直接轰掉了脑袋。
我想到了拜占庭史书上有关8世纪穆斯林*队军***攻围**君士坦丁堡的记述:“在圣母的注视下,我们同时按下了手压泵,黑夜的海面上瞬间被十几条火龙点燃。黑海的火油混合着粉末状的树脂,从金黄色的铜罐中喷射出去,将海水都燃烧起来。着了火的火油和树脂的混合物有极强的黏着性,一旦沾上,敌基督的船只除了被烧成灰烬,不会有其他选择……”于是我走到铜罐旁,伸出手去试探性地触碰,确认铜罐表面的温度不会烫伤我的皮肤,这才大着胆子垫起脚来,站到船的边缘,伸出手从“炮管”喷口处抹了一些残余的、喷射出去的燃料,在手中拈了一拈,果然粘稠无比,几乎把我两个指头都黏住了。
拜占庭帝国覆灭了100多年,希腊火大显神威的那场战役也结束了700多年,这些小绿人,或者说龙牙武士是从哪里弄到这种早就失传的*器武**的?
我正在出神,忽然间就觉得左边脚踝一紧,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一把抓住了。我低头一看,顿时冷汗直流。那个已经没有脑袋的小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左脚踝。我用力甩腿,可那小绿人手上的力道非常大,我根本无法甩开。情急之下,我坐倒在甲板上,也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大叫着用右脚去踹那个已经没有头颅的小绿人。可那个小绿人非但没有松手的意思,似乎还朝着我的身上爬了过来。
就在我惊恐地大叫,并且手舞足蹈绝望地试图摆脱这个小绿人时,只听一声大喝,寒光一闪,一柄大刀从空中劈落,直接砍在小绿人的背脊上,这一下砍得极深,小绿人顿时就不再动弹,抓住我脚踝的手也松开了。
我立刻双腿猛蹬,摆脱了那个小绿人,抬头一看,只见坂本一郎站在我跟前,那柄把小绿人背脊砍裂的大刀就握在他手上。
我起先心里还定了一定,可当我仔细看清楚坂本一郎的样子,吓得又往后缩了一下。
只见坂本一郎浑身是血,既有鲜红色的血液,也有黑紫色的血液,脸上两道伤痕极深,最叫人惊惧的,是他右眼上钉着一个飞镖。那飞镖染满了已经凝固的血液,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只能看到它的形状大约是一片锐利的三角形。
坂本一郎苦笑了一声,说:“没想到在这儿丢了只眼睛,走吧。”拔下刀,走下了船尾作战平台。
我见他虽然身受重伤,说话却依然如常,而且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彪悍、利落,似乎还有一丝兴奋和喜悦,心理略微定了一定,于是站起身跟着他走。走到甲板上,却只见除了坂本一郎,其余刚才不见踪迹的七八个海盗都已经站在那里。除了这些人甲板上还有两个巨大的箱子。
这两个巨大的箱子,好像两艘缩小了的帆船一样,桅杆、船帆、桥楼一应俱全,只不过船舱似乎大得出奇,可以作为放东西的空间。我看不出这是哪个国家生产的、什么类型的船只。但根据我有限的航海知识判断,这种船只如果有实物,必然会在海上沉没。
这两个箱子外壳泛着金黄的光泽,似乎是黄金打造的。两口箱子的每一面上都刻了浮雕,其中一口箱子一面的浮雕引起了我的注意,浮雕的左面,是两排美人鱼,上半身是赤裸的女体,下半身是摆动的鱼尾,她们一起向浮雕右边一座山体上的城市看去,那座城市看上去十分庞大,有低矮的民房,也有巍峨的宫殿,但建筑风格十分独特,既不是西欧风格,也不是穆斯林风格,更不是中国式的。在浮雕最上面,是一条条曲线,代表着海面,似乎整座城市都是位于海底山脉上。
继续阅读点击:http://www.guicai.com/book/view/id/230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