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大男当婚女大当嫁32集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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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褚官河水利工地上(一)



“霞啊,再到经销点上买两包烟叶的。”于占吉吐掉烟头儿,撕下一截卷烟纸儿,正想再卷一支,这才发现烟袋荷包里已经空了。

“爹,您这烟瘾是越来越大了!”吉霞说,“原先两包烟叶能吃二十天,大哥走后吃十五天,二哥走后我买的这两包,您连十天还没吃下来呢!”

吃的不管买,买的记得清。经吉霞这一提醒,于占吉也意识到自己的烟是越吃越勤了。不光吃得勤、卷得也熟了:从撕纸条儿到撒烟叶儿,再到卷成喇叭筒叨到嘴上,一整套“流水作业”,几乎不用眼看。

“咳咳咳咳,咴儿,咴儿——”原先咳嗽只发“咳”的声音,现在又加上了个“咴儿,咴儿”的小尾巴。有时候“咴咴儿”起来闸不住,憋得脸红、脖子粗,憋得鼻子甩线、口角流涎,眼看就要喘不上气儿来。

这阵子不光烟勤,酒也勤了——睡前隔三叉五地喝夜酒。喝夜酒基本上不用肴,几粒花生米也行,几根儿瓜子条儿也中,但酒下得猛。有时比晌午、晚上两顿的加起来还多。

喝完夜酒,于占吉愿意倒背着手在地上溜达,他愿意边溜达边自语。他怕脚步声和自语声影响在里间屋熬夜的吉明,就劝他说:“你大哥、二哥的屋里都是双人床,你愿意贴里睡就把哥的铺盖搬到外首,愿意贴外睡就把哥的铺盖往里靠靠。”

吉明说:“有哥的铺盖在,我就不敢搬进去,睡在哥的床上我害怕。”

于占吉生气地说:“自家亲哥的铺盖卷儿,有啥害怕的?”

吉明说:“你把俺俩哥的铺盖搬到一口屋里,腾出哪一口我就住哪一口。

“不愿住散伙,你咋这么多毛病?!”于占吉宁可控制住喝夜酒后自言自语的冲动,也不能把老大、老二的铺盖卷儿合到一口屋里。

自打吉光走后,他隔上几天就到西北屋里去一趟,打开门窗亮亮屋里的潮气,用小条帚扫扫床上的浮土,用大条帚扫扫地上的灰尘。吉亮走后,他又在东屋里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在他的想象中,吉光、吉亮都没走,只是晚上来得晚,早晨离开得早一点儿而已。

今日是八月十五。于占吉喝夜酒喝得已有些醉意了。在屋里走动起来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身子活象不是自己的,天到啥时候他也不知道。见里间屋里灭了灯,估计已过半夜了。

原本打算上炕睡觉,两条腿却象是没长到自己身上,迈着迈着就敞开虚掩着的门,来到了院子里。于占吉象做贼的一样,先到吉明窗下听了听,又在吉霞窗前停了停,确信孩子们都已睡着了,他便悄悄来到东屋跟前,轻轻打开了屋门。

月亮透过窗户,为吉亮的床上送来了一束光,那光一直反照到他的铺盖卷儿上。

“俺那亮来呢?俺那亮——来呢?”于占吉说这话时用力很大,但发出来的声音很小。

“俺那亮——来呢?”于占吉的手象是没处搁、没处放似的,把吉亮的铺盖卷儿伸成被窝儿,然后又赶紧卷了起来。

记得吉光走后,他没怎么去想他;吉亮才走了二十几天,咋就想得不行呢?他俩都是自己的儿子,应该是十个指头咬咬哪个都疼才对,咋就疼得不一样呢?于占吉琢磨了一阵子,找出了两条理由:一是吉光离得近,说来就来,吉亮隔得远,不发个恨来不了一趟;二是吉光走后家里的重体力活儿有吉亮扛着,吉亮走后指望吉明能顶得起来吗?就拿出河工这活儿来说吧,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他能受得了吗?

八月里收秋、九月里种麦,十月里打棉花柴;打完棉花柴后,让于占吉担心的事就如期找到了他家的家门上。

“吉明在家吗?到学校里开‘出河工’大会的。”于汉甲在原本就敞看的院门上连拍数下,冲着北屋门大声喊,那腔调儿和叫于占吉开批斗会时没啥区别。

“于连长,屋里坐,屋里坐。”有求于他的于占吉赶忙跑了出来。拖了拖于汉甲的手没拖动,只得站在院中求他了:“出河工还是我去吧。吉明他……他那劲儿还不如我大呢!”

“你咋知道不如你大?称来还是量来?再说,就算是你那劲大也不能让你去。你去了谁替你挨批挨斗?”各大队出河工,民兵连长是当然的工头。谁去谁不去、谁可以替谁去,都有他说了算,“罗守义出河工期间不挨斗的便宜,你赚不上,因为他家就他自己是整劳力。”

“于连长,我决不敢赚这种便宜。出河工期间大队里要是开批斗队会的话,就让吉光去替我两天。”于占吉的话音儿里几乎带点儿哀求了,“吉明他……他那肩膀头儿还太嫩啊!”

“就是看着吉明那肩膀头儿嫩,才让他去锻炼锻炼呢!”于汉甲巴不得于占吉说这样的话,因为这一句正好给了他一个体现民兵连长水平,背诵“最新指示”的机会,“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具体到吉明这个回乡知识青年来说,就是要接受于家屋子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具体到这一次出河工来说,就是要接受我这个民兵连长的再教育。”

于汉甲用“最新指示”这顶大帽子往于占吉头上一扣,吓得他连嘴都不敢张了。

“爹,你还站在院子里罗嗦啥?”吉明脸贴里间屋的窗棂,冲着外面喊,“别说他不让你去,就算他让你去,我也不让你去。”

“哟,这大学生苗子还在刻苦学习呀?”于汉甲透过窗棂,轻蔑地看了吉明一眼。

“你这孩子咋这么知不道好歹呀?人家在外面喊你的名字,你为啥不吭声?人家主动和你打招呼,你为啥也不吭声?”于汉甲走后,吉明被爹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他那叫打招呼吗?那叫下命令。”吉明说,“我和这种人没有共同语言,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搭理他。”

“往后不光得学着搭理他,还得学着跟他套近乎。”于占吉告诫儿子说,“在工地上你可是受人家管啊!”

“别人分多少土方我分多少,人家完成多少任务我完成多少,用得着再去巴结他干啥?和这种人套近乎,我感到丢人。”吉明甩下这串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劝吉光、吉亮易,劝吉明难啊!听着小儿子远去的脚步声,当爹的越发对他担心起来。

今日开会,明日准备,后日吉明就要平生第一次出河工了。吉霞忙着为他缝补、为他晒洗,于占吉忙着为他修理胶皮车子,为他找一个能互帮的“对子”。

出河工无非就是干三种活儿:清淤、挖河、筑坝。推淤泥也好、推土也罢,推起车子来就得爬坡。爬坡的活儿就不是一个人所能干得了的,必须有一个推的、一个拉的。推也不轻,拉也够劲儿,干一阵子后两人再“对调”一下,用“换架儿”的形式让身体的不同部位轮流歇歇。

吉光、吉亮出河工时,民工们都争抢着和他俩结对子。谁不愿意和劲儿大的、不耍滑儿的人一辆车子?推也轻快,拉也轻快。象吉明这号的,没人愿意和他在一起。不早给他找好了对子,当爹的能放心吗?

让吉明把这一次出河工的人员名单写出来,于占吉拿在手中挨个儿推敲、逐个儿惦对,看看这个不可能,瞅瞅那个不好办,最后琢磨到了罗守义身上。

罗守义有女无儿,年龄又未过五十,所以回回出河工都有他。自打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出河工出上瘾来了。因为在这期间的游街、批斗,他可以不参加。

让罗守义答应和吉明结对子,就等于是去求他。尽管于占吉和他是五类分子朋友,但空手攥空拳还是觉得没法进门。

用书包提留着二十多个鸡蛋刚进院子,正碰上罗守义提留着半书包鸡子儿出屋门。

“占吉叔,你这是……”罗守义问归问,但见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空着手儿来,已大体上明白了他的用意。

“守义啊,想和你商量件事儿。”于占吉瞅了瞅罗守义问道,“你这是打谱儿到哪里去?”

“你来了我就哪里也不去了。”罗守义赶忙把于占吉往屋里让,“还提留鸡子儿干啥,我家里又不是没有?”

“你有是你的。来求你总不能空着手儿登门啊!”于占吉说,“我来是想让你和吉明结对子。”

“这次出河工要是能让你去就好了。”罗守义有些为难地说,“俺一老一小结对子,恐怕就成了全大队倒数第一的一对儿了。”

“不要紧。”于占吉说,“到末了真要拉下的土方太多,我带上干粮去帮你们几天。”

“行啊,行啊。”罗守义连连点头,“当叔的既是开了口,我能让你合不上嘴吗?”

“你原先都是和谁结对子?”于占吉说,“要是早就定好了人,你又不好意思和人家讲,我就去和他打个招呼。”

“前些年我还算是青壮劳力,不愁结不着对子。近几年岁数大了,主动往咱跟前凑的一个也没有了。没有咱就得主动去求人家。第一个目标我选中了于汉湖,没想到一求他就应了,没用着再选第二个。”罗守义说,“和青壮劳力结对子,可真赚便宜啊!咱推人家拉,人家就象是拽着咱往前走;咱拉人家推,稍微走慢了,拉绳儿就不起作用了。”

“守义,能和‘汉’字辈儿的套上近乎,你那本事不小啊!”于占吉说,“我去他家说不上话儿,还是你跟他打个招呼吧。”

“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你去。”罗守义说,“刚和汉湖结对子时,于汉甲想拦挡,被于汉湖瞪了他一眼后,就再也没敢吭声,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临走前你还有这事儿那事儿的,我就不在这里耽误你那工夫了。”于占吉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侄子,这一回我就把吉明交给你了。这期间家里要是有啥干不了的活,就让你家里(指罗妻)和我说一声。”

“占吉叔,还有点事儿……”见于占吉急着往外走,罗守义攥住了他的胳膊腕子,“把提留来的这些鸡子儿拿回去吧,你不是已给我半书包了吗?”

“给你半书包了?”于占吉没弄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刚才你进门时,我正打算去给于汉湖送鸡子儿,现在咱不求他了,也就用不着再给他送了。假如你晚来一步,这些鸡子儿就白送了,就是因为你来了,它才又成了我的。你想想,这不等于是你送来的,还能算是谁送来的?鸡蛋这玩艺儿不能硬推硬让,推让过了头可就谁也捞不着了。”罗守义一手替于占吉提留着鸡蛋,一手推着他往外走。

不管罗守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于占吉觉得接过来反而更好:“你是不是嫌这些鸡蛋还差着一道工序呀?我回家把它煮熟了,让你和吉明带上解馋。”

“占吉叔,明日走的时候用谁家那胶皮车子?”于占吉都走出老远了,罗守义又追上来问。

“车子、篓子都用我的。”于占吉说,“就连铁钩和拉钩绳你也甭管了。”

来罗守义家之前,于占吉就把本已很好用的车子又拾掇了一遍,把没舍得用的一条新绊套在了车把上,把旧绊拴在了铁钩上。新绊、旧绊都让吉霞缝裹上了一层布。这样以来,无论是推车子还是拉车子,就不再那么磨肩了。

在确定使用哪副篓子时,于占吉犯了难:家中有一大一小两副篓子,吉光、吉亮出河工都是用大篓子,小篓子只有在家零碎推点土、推点柴禾什么的才会用。出河工用大篓子出土多,但推起来沉;用小篓子轻快,但要和大篓子完成同样多的土方,就得增加趟数。让吉明用大篓子吧,怕他承受不了;用小篓子吧,又担心他多跑道儿。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把小篓子*绑捆**到了车子上。

临走的这天早晨,于占吉趁吉明吃饭的工夫,推着带篓子的车子,替儿子去给罗守义推铺盖。既是求着和人家结对子,总不能再让人家把行李背过来呀!

“推着这么小的一副篓子出河工,还不让人家拉掉了腚啊!”罗守义毫不含乎地说,“换上我这副。”

“俺家里还有一副,和你这副一样大。我这就去把它换下来。”于占吉瞅着眼前这一副似乎比他家里那副大的还大,“俺家那副比你这副新,新的不懈晃(松松垮垮)、兜土多,比旧的好用。”

“喂——一队的民工同志们,都到中心街十字路口集合的了——”一阵钟声过后,队长于法子一遍又一遍的喊。紧接着,二队队长吴洪敏,也扯起公鸭嗓子吆喝起来。

过去出河工是“三丁抽二,两丁抽一”,这种“出河工、一窝蜂”的局面持续了好几年。有时上级下拨的工程量并不大,用不开那么多人,但为了混几天“公家饭”吃,不让谁去谁不干,僧多粥少抢着喝,既浪费人力,又浪费物力。自打罗三九当上革委主任后,改为只有遇上特大工程,才把老规定拿出来用一用。一般情况下,一家只出一个整劳力,

社员在出河工期间就不叫社员了,就被称呼为民工了。出河工以生产队为一个伙食单位,各队带各队的粮食、各队带各队的炊事用具。工程指挥部每天给每个民工补助一斤粮食,其余由民工所在的生产队自带。

“吉明,开拔前到仓屋里推上一百斤粮食,不愿推粮食你就推上一口大锅,两样儿随挑随拣。”于汉甲在于占吉家门口往里一探头,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民兵连长虽管着全大队的民工,却在本身所属的生产队吃饭。于法子沾了本队有民兵连长的光,吆喝了两句就啥也不管了,就把出河工的这摊子事儿全交给于汉甲了。

吉明的车子上,光是两个人的铺盖、日用品,以及篓子、铁锨什么的就差不多满了。再加上一百斤粮食的话,就等于在路上已开始让他“推土”了。

“要不……要不咱不推粮食,推锅。”于占吉在为儿子做着无奈的选择。

“不行。一口锅虽不如一百斤粮食重,但不好*绑捆**。”吉明说“假如在路上一不小心溜下来,那咱可就真‘砸锅’了。”

“唉,”罗守义叹了口气说,“于汉甲和你家别扭着的那股劲儿,到现在还是没过来呀!我和于汉湖结对子这么多回,一回也没给队里捎过东西。”

于占吉无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吉明推起车子刚出院门、忽又停下,回屋把早已准备好的、鼓鼓的书包拿了出来。

“上夫(出河工的旧称)还有闲工夫学习呀?干一天活儿来累得连后晌饭都懒得吃,头一沾枕头就打呼噜,不光学不着,恐怕连早先学的那些也都累忘了。唉,可惜了你这棵大学生苗子呀!”等罗守义说完这些话,吉明已躬腰搭绊,拐出家门。

“吉明啊,我推着吧。” 装上粮食后,罗守义试探性地问道。

“守义哥,只要我还没累得趴下,一路上你就别想捞着攥车子把。”吉明第一次把学习上不服输的那股子犟劲儿,用到了推车子上。

从于家屋子到工程驻地所在的小赵大队,足有三十里地。前半路吉明推着车子在前,罗守义跟在后头;后半路罗守义拉着车子在前,吉明推着车子在后。

这次工程的任务,是开挖“褚官(村名)河”。这条集排涝、灌溉于一身的人工河,上游接着宫家引黄闸,下游直通入海。上游流经的村子密,中游流经的村子稀,下游几乎就没有了村子,但挖河民工却是从头至尾一样的稀密。这也就意味着,在上游挖河的民工好安排住宿,在中游的难安排,在下游的干脆就搭窝棚、睡地铺。于家屋子所分的工段接近于中游尾,这里分散着的村子不光稀,各村的名字前还大都带个“小”字。成立人民公社后虽把村改叫大队,但仍改变不了村名前面的那个“小”字。

小赵大队一日之间住进了三个大队的民工,“小赵”一下子被撑成了“大赵”。人员组成也发生了主客失衡的变化,三个人中足有两个是民工,大有外来人口一挤眼儿,就能把“土著”赶出去之势。

为老百姓造福的工程得民心、顺*意民**,小赵大队的社员们,穷尽了腾屋让房的办法儿:冬闲的饭屋打扫干净了,草棚子修缮得不透风撒气了;没有了孩子拖累的女人们,三、五家挤睡在一家,腾出多余的炕让家里的男人“接客”;就连刚过门儿的新媳妇,也被“逼”回了娘家。

尽管社员们把能腾的房屋都腾了出来,但仍旧是庙小佛大,仍有不少民工贴着屋山、贴着院墙打起了窝棚——这也比住在荒郊野外强啊!

于家屋子的民工进村最早,号房子也就相对好号了点儿。吉明和罗守义有幸得到了一间磨屋。磨屋门朝西,小得刚能转开人,估计推磨时磨棍稍微长一点儿,棍子的外首儿就得碰墙。放下铺盖后罗守义对吉明说,咱拿上俩凉窝头到伙房里啃的吧,在那里吃噎不着。你爹煮的那鸡蛋,咱只能偷着解馋。

刚来的这一天中午,因为炊事员又得忙着垒灶,又得忙着安锅,一切都还没有个头绪,民工们压根儿就没打吃伙房的谱儿,都是吃自带的干粮。但伙房里再忙,也得为民工们准备一锅开水。

“不吃了。我现在除了腿疼、胳膊疼,全身酸麻胀疼,其余任何感觉都没有。”吉明伸开铺盖卷儿,一歪身子倒头就睡。

午饭后,罗守义在村子里溜达了几趟,围村转了几圈儿,转悠到吃晚饭的时候又来叫他,还是叫不醒。也罢,这阵子对吉明来说,也许“睡”要比“吃”香得多。

“吉明——吉明——”睡梦中吉明似乎听到爹在叫他。匆忙下了一次“床”没下来,又下了一次还是没下来,猛地一歪身子、一骗腿儿,膝盖碰到了磨盘下面的砖根脚上,疼得他“哎哟”一声,彻底清醒了。原来叫他的不是爹,而是罗守义;睡的也不是自家那床,而是地铺。怪不得无论咋下也下不了“床”呢!

晚饭后罗守义打着饱嗝儿,把领回的一个用墨水瓶制成的油灯,放到了磨台上。

“哎哟,哎哟,”吉明还没等翻过身来,就不得不紧紧抱住被磕青了的膝盖,疼得落了好几滴泪。

疼痛慢慢退去,饥饿慢慢袭来。已没有了睏意的吉明,不得不因为饿得坐不住,又一次躺下了。

“饥困了吧?人是铁头饭是钢,一霎儿不吃饿得慌。坐在家里不动弹,接连两顿不吃也撑不住劲,更不用说你这推着车子走了三十多里地的了。”罗守义伏身掀了掀吉明的褂子,“你看,你那肚子都快塌成湾了,先吃上几个熟鸡蛋垫垫底。”

一听这话,吉明赶忙坐了起来。刚一感觉饿得慌他就想到了熟鸡蛋,但鸡蛋装在罗守义那个布袋子里,没有他的话咋好意思去拿?

“你吃着,我到房东屋里给你要点开水的。”罗守义一把抓出五个鸡蛋,放到吉明的被窝儿上,端着碗走了。过去他并不怎么了解吉明,就凭一路上硬是不让他推车子这件事来看,他对这孩子已有了好感。

刚想剥开吃,吴三九搬着铺盖卷儿闯了进来。吉明赶忙把鸡蛋装到了荷包里。

“你咋来了?” 罗守义把水放到磨盘上,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看这里还能挤开一个人吗?”

“四面墙除了门占的这一面,还有三面,咱仨一个人占一面,咋挤不开?”吴三九说,“于汉甲让我来我就来,嫌挤你就去找他的。”

一听是于汉甲让来的,罗守义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他断定一准有很多住处都能挤得下,一处处都能往外推,只是他俩不敢推他罢了。

吴三九没来之前,罗守义和吉明分别贴北墙和南墙铺被窝儿,两人都是脚蹬东墙、头朝门,住起来既方便、又顺架儿。挤进个吴三九,一切都乱了套。他俩的铺盖得一个劲地往门这头儿挪,一直挪到贴东墙横着能伸下一铺被窝儿为止。挪到这个程度,睡觉时他俩的头基本上就顶着门两边的、和肩膀差不多宽的西墙了。

吴三九贴东墙睡,头可朝南、也可朝北。冲北闻罗守义的臭脚丫子味儿,冲南闻吉明的臭脚丫子味儿。他权衡了一下,觉得老人脚远比孩子脚要臭得多,于是便把枕头放到了南头儿。

让吴三九睡在里面,光线又暗、气味儿又不好,他同意吗?不同意也得同意,因为他有一个人人都有、却又比人人都突出的“小毛病”。

天已完全暗下来,罗守义在磨盘上放了块砖,把小油灯放到砖上,磨盘顿时变成了一个超大形的灯台。

“吉明,溜达一圈儿回来再睡吧。刚啃上一个凉窝头就躺下,肚里不好受啊!”见吉明的荷包里鼓鼓囊囊的,罗守义拿眼神暗示他。

吃完鸡蛋回到屋里,吉明连打了两个喷嚏——罗守义合衣趴在被窝儿上抽烟,吴三九*光脱**了趴在被窝儿里抽烟,两个“烟筒”把磨屋变成饭屋了。刚一住进来时,吉明还嫌磨屋门关不严,现在看来,多亏了这一道足有二指宽的门缝。

“噗、噗、噗——,哎——呀!”“噗、噗、噗——”就是吴三九那个“小毛病”所发出的声音,透过被子能听得这么清楚,底气之足也就可想而知了。“哎——呀”声是他情不自禁喊出来的,很难分清楚是因使劲而“哎呀”,还是因舒服而“哎呀”。

“呼嗒,呼嗒。”吴三九用被头当扇子,从被窝儿里往外扇臭气。

“呜,呜,呜——”刚扇完前一拨儿,被窝儿里的响声又升了级,掀得那被子呼嗒呼嗒的。把前一拨儿所发出的声音比做憋足了劲吹灯,后一拨儿的声音就能算得上小轮船鸣笛了。

“你少使点劲儿不行吗?”罗守义很不情愿地把烟掐灭了。

“反正我这臭名气已响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了。”吴三九满不在乎地说,“憋着不得劲儿,咋舒坦我就咋办。”

这种与生俱来的“小毛病”,人人皆有。假如正常人把它控制在一天三、四个的水平,吴三九就不下于三、四一十二个。当然了,在挖河工地上由于体力消耗大,饭量也就相应加大的原因,这种小毛病肯定会升级。假如民工们把它控制在一天十二个,吴三九就不下于十二的平方了。

一般人在公共场合即将出现这种小毛病时,往往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法儿;吴三九在公共场合即将出现这种小毛病时,是顺其自然,从不在乎让人听到。一个人如果不把害羞当成一回事的话,那他也就无所畏惧了。

从上面的假设中可以看出,由社员变成民工后,人人都变得没出息了。这能怨民工吗?不能。因为不不出息,白不不出息——在家吃饭是吃自家的,一天八大两只能吃个五、六成饱;在工地伙房是吃公家的,谁不愿吃它个十成饱?吴三九的不当之处在于顿顿吃到十二成饱。

今后晌的茄子炖肉——严格地说应该叫肉炖茄子,吴三九菜当干粮、饭当菜,就着一个窝头吃下去三尖碗。要是肠胃会说话的话,准会跳起脚来骂他娘。

“咕噜咕噜咕噜……”一阵肠鸣音过后,直肠口儿又在发威,声音比刚才又高上去一个调门儿,惊得在磨屋屋檐夹缝里睡觉的麻雀,吱儿吱儿地叫了两声。

高上去一个调门儿罗守义也听不见了,他已*光脱**身子钻进被窝儿,并发出轻轻地*吟呻**声。年龄不饶人啊!别说还拉了一段路的车子,就是空手甩膀子走上三、四十里路,对他来讲也算是干重活了。

吉明睡了一下午觉不困了,五个鸡蛋入肚儿不怎么饿了,屋里也静下来了,按说把灯端到枕前,打开书本就可以学习了。可他连一点儿学习的欲望都没有,看了看放在枕旁的书包,摸了摸系着活扣儿的书包带儿,最终还是没把书包打开。

灯被吉明端回到磨台上吹灭,但他的眼还睁着:读书的地方从县一中挪到家中的里间屋,从家中的里间屋又挪到小赵大队的磨屋,这书可怎么读呀!吉明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书包,泪水顺腮流到了枕头上。

“哎哟,哎呀,我咋觉着肚子疼啊?”罗守义被疼醒了,紧接便捂着肚子疼成虾米状。

“守义哥,是不是后晌饭吃得多了点儿?”吉明试探着问。

“不多,不多。”罗守义“哎呀”着说,“一个窝头、一碗茄子炖肉、一碗豆子黏粥能算多?”

“是不是有变质的猪肉?”吉明觉得窝头、豆子黏粥不可能出问题,茄子也不可能出问题,如果有问题的话,也只能往猪肉上考虑了。

“也不象。”罗守义指指吴三九说,“他这个吃了三尖碗茄子炖肉的,除刚倒下时叽哩呱啦地打了一阵子雷,现在不也睡得挺香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吴三九在被窝儿里翻了翻身,紧接着,翻身就变成了打滚儿。

“哎呀我娘哎,哎呀哎呀——”吴三九边打滚儿边捂着肚子喊叫。刚一开始喊叫就叫娘,可见疼得不轻。猪肉出问题的可疑性在加大。

同是吃了变质的食物,吴三九为啥疼得晚呢?那是因为他的抵抗力强;为啥疼得狠呢?那是因为他吃得多。

在滚翻了搭在被上的衣裳,蹬翻了被子后,吴三九的疼痛有所缓解,肠鸣音却在加大:“咕噜咕噜……呜——”

“哎哟哎哟,可轻快轻快。”吴三九扯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裹了起来。

“咕噜咕噜——”当咕噜声移动到直肠口儿时,吴三九打算象以往那样,多用点劲儿舒坦舒坦,不料这一用劲儿出大事了,“小毛病”变成“大毛病”了。

“坏了,坏了,两腿不夹紧了不行了。”吴三九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他从来也没有这么老实过。

“合天底下也找不出你这样的窝囊鬼!”罗守义捏着鼻子从被窝儿里露出头来说,“还不快到茅房里去拾掇拾掇的?”

一听这话,吉明赶忙把灯点了起来。

“我……我没法儿穿裤啊!”吴三九说的是实话。

“你没法儿穿裤还指望别人替你穿吗?”罗守义说,“有本事你就并着双腿不动,一直并到天明。”

“不行,那可不行。*娘的他**,豁上了,不豁上就没法儿睡觉了。”吴三九微张双腿,艰难地把裤穿上,然后手扶磨盘把身子撑起,小腿儿小步走、大腿并着随,当从吉明身边经过时,一股恶臭熏得他赶紧把头蒙了起来。

磨屋的南山就是茅房的北墙,东墙和南墙都是借用了院墙,只有西边的一段半截墙,算是专为茅房垒的。

吴三九出去了不大一会儿,就“哎哟哎哟”地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咋完成得这么快?”罗守义说这话时,藏在被窝儿里的头,不得不往外露了露。

“正事儿还一点也没办呢!”吴三九气喘嘘嘘地说,“房东大嫂占着茅房了。”

“你咋知道是她占着茅房?”罗守义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得不露出头来进一步追问。因为这个问题直接牵扯着他的利益——他想在吴三九完成任务后,马上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茅房的半截墙上,搭着一根红扎腰带子。”吴三九有理有据地说,“男人们不扎红腰带,房东大娘也不大可能扎红的,除了房东大嫂还能是谁?”

“裤粘着腿、腿粘着裤,想从肚子里往外流的眼看就要夹不住,弄到你这个程度本来就难迈步,又进来干啥?” 罗守义说,“进来就进来吧,又把门掩上干啥?这不是存心熏人吗?最好是在院子里转转等等——不,站站等等,边等边断断续续地咳嗽,给她个信号。”

“我咳嗽还能把她‘咳嗽’出来吗?我又没扎腰,提着裤面对房东大嫂多难看?所以不进屋躲躲不合适,进来后不掩门儿也不合适。”吴三九说,“要是不掩门儿的话,房东大嫂一准会认为咱仨是偷看她跑栏,笑话她跑栏。”

“你再出去看看,我咋听着门外有脚步声呢?可能是房东大嫂已完成任务了。”罗守义因被熏得不敢喘气儿,故意往外支他。

吴三九迈着艰难的小碎步儿“扭”出屋门、歪头一看,红腰带依旧。他只得迈着更加艰难的小碎步儿“扭”进屋、掩上门。

经过这一番折腾,吴三九的情况大不如刚才:滞留在大肠里的不想再等,蠕动在小肠里的滚滚而来,被逼无奈的直肠无法听从主人的安排,再一次把出口儿打开。和上一次的“小打小闹”相比,这一次来得轰轰烈烈,来得实实在在。

房东大嫂总算完成任务了。在路过磨屋门口时,舒舒服服地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好象是给等茅房的民工提了个醒,也好象是和等茅房的民工开了个玩笑。但对吴三九来说,这个玩笑开得太沉重了。

这一夜,吉明觉得和睡在猪圈里差不多。

“咚咚咚——”天刚放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找房东的、还是找民工的?东屋、西屋里也住着民工,但磨屋门和大门正对着,所以在磨屋里听起来也就特别震耳朵。这么多人住在这个院子里,该谁去开门呢?没有个“学雷锋”的是开不了。吉明想,要不就让我去学一回雷锋吧。

由于没有窗户,磨屋里还黑乎乎的。披上袄、穿上裤,一时竟没摸到裤腰带,也罢,外面敲得急,先开门要紧。

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拉开了大门上的闩,吉明怎么也没想到,迎进来的人竟是于汉甲。

“*娘的他**!”于汉甲本想给吉明一巴掌,看在为自己开门的面子上,没好意思伸手,“你夜来后晌为啥没到伙房里吃饭的?”

多吃了公家饭也许算毛病,不吃公家饭难道也算毛病?吉明冤枉得想哭,但面对着于汉甲这样的人,他坚决不哭。

“跟我到屋里去。”于汉甲攥住吉明的胳膊腕子拖了两步,这才发现他没系裤腰带,知道跑不了,就又撒开了他。

“滚起来!”于汉甲进屋后没对罗守义动武,只是把他的枕头拖出来,扔到了他的被窝儿上。

“连长,我这是又犯了啥错儿?”罗守义哆嗦着穿裤、筛着糠穿袄,不知起身后面临的是拳打还是脚踢。

原来,于家屋子的民工这一夜都和茅房较上了劲,住着十几个、二十几个民工的户,茅房成了“一票难求”的地方;人们等不及了、憋不住了,跑到院子外头“遍地开花”了,忙得小赵大队的狗们都顾不上咬了。

所有民工中,只有两个人的肚子没受委屈:一是吉明,他因累得慌没吃这顿饭;二是于汉甲,他提酒携肴去了大队革委主任家,和这顿饭不沾边儿。

于汉甲最先想到的是阶级敌人投毒。这种想法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里,大方向无疑是正确的。投毒的阶级敌人是谁?必须先从来工地的五类分子中找。起初并没把吉明算进去,因为他是地主子弟。当得知他后晌没去食堂吃饭时,嫌疑一下子就升上去了。

于汉甲把民工中仅有的三个五类分子,连同吉明,一同送到了工地派出所。紧接着,又有两个大队送来了投毒嫌疑分子。

经工地派出所认真调查核实,发现这三个大队所在的伙房,都是在同一食品公司、买的同一批次的猪肉。也就是说,假如肉里真有毒,也是食品公司的阶级敌人投的;假如是变质猪肉,也是他们故意搞破坏,把优质猪肉存过了期,与民工中的阶级敌人一点关系没有。

被“毒猪肉”折腾了一夜的民工,得到的回报是第二天歇着。多歇一天,工期就延长一天,民工们从中赚到的便宜是多吃公家三顿饭。

这次工程指挥部分给于家屋子的河段,分摊到民工身上是每人十米。“一窝蜂”地干活儿都爱偷懒,因为不偷懒白不偷懒;包工活儿偷懒白偷懒,因为剩下的活儿早晚是你自己干。

挖头一批土不用爬坡,干起来得手。民工们都把车头儿培得尖尖的。力气大一点的,几乎把车头儿培成方的了,篓子上头培得比篓子里头装的都多。

多推多干并不是想提前干完、提前回家,提前回家就捞不着吃公家饭了,哪有那么傻的?多推、多干的目的是赶在别人头里,拉下别人一大截子提前歇着。坐在起土(从河底推到河边的土)上,边看那些累得满头大汗也赶不上自己的人推土边歇着,那可真是只有民工才能体会到的一种享受啊!

吉明和罗守义的车头儿不如人家的大,速度也不如人家快。他俩干三天的活,人家两天就能完成,因此他俩分得的那二十米河段,一天一天比人家的高。在别的地方站得高也许是件好事,在挖河工段上站得高就有点儿丢人显眼了。

“守义哥,咱让人家拉下的土方太多了。”有一天晚上,吉明试探着问,“要不就让俺爹自带干粮来帮咱几天?”

“这倒也是个办法。”罗守义说,“和人家一比,咱俩就象是站在了瞭望台上。”

吉明问归问,但他并不愿得到这样的回答。于是便把早准备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俺爹来了住哪里呢?于汉甲不会给他安排住处,可咱这间磨屋里又实在是睡不下。”

“对,对呀!这还真是个问题儿。”罗守义听了连连点头。

“守义哥,队里是吃了早饭再上工地,我看咱就每天早起先干上一阵子再回来吃饭。”吉明说,“赶上你不怎么累的时候,就帮我上几锨土,要是感觉累得慌就只管拉车子,推车、上锨全算我的。”

“中,中啊!”罗守义说,“只要你能撑得住,咋干也行。我那劲儿虽不大,但经折腾、有熬头儿。”

“你俩是夜猫子(猫头鹰)吗?这么早起来干啥的?”吴三九被他俩吵醒了,“是不是加班加点赶任务?”

“你去吗?”罗守义说,“刚来的那一夜你熏得俺俩大气不敢喘,帮着推几车子土,就算是给俺陪个不是吧!”

“为人不图三分利,谁愿起那早五更?”吴三九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给点甜头儿就去,多少我不在乎。”

吉明灵机一动说:“三九哥,你要肯帮忙,我每天早晨奖励你二两酒,在这里先欠着,回家后马上给你提留过去。”

“真的?咱早说下,说话不算话,娶媳妇后当王八。”尽管觉得吉明撒谎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保险起见,吴三九还是冲他说了句骂人的话。

“行!”吉明说,“从今早晨开始咱就加班儿,到时我不兑现承诺,我是小狗儿;我兑现了承诺,你就是只大狗。”

吴三九有个长处:愿意干的活儿从不耍滑儿,绝不为了多赚二两酒,而把一早晨的活儿拖成两早晨干。

“我一个人推,你俩拉。车头儿不上尖儿不算一车子。”吴三九边培土边说。

黎明时分的褚官河和黎明时分的民工一样,都在熟睡。在它看来,这三个民工就象是三个没有觉儿的孩子,硬是把它给“吵”醒了。

“咱五车一歇着?”当上满第五车后,罗守义用商量的口气问。

“推车子的还没张嘴,拉车子的倒先说话了。早晨加班儿哪有歇着的空儿?”吴三九一躬身子一蹶腚,硬是把绷直的拉钩绳拱松了。

“三九这劲儿真大呀!”推车子的走得快,倒逼拉车子的快上加快,罗守义的腿脚不赶趟,被动地攥着绳子往前跑。

“这算劲儿大吗?”吴三九把褂子一脱说,“下一车子你俩光上锨不拉钩,我聚聚劲单拱它一车子,让你俩开开眼界。”

见吴三九想发飙,罗守义和吉明怕他晃着腰误了大事,上平了篓子就不想再上了。见他死活不干,只得象征性地在篓子上面又培了个“大馍馍”。

“行了。”吴三九把发飙的言语落实到了发飙的行动上。只见他弯腰搭绊,前腿躬、后腿蹬,推到河坡的一半处时,车轱辘渐渐转得慢了。越是转得慢就越有停下的危险,一旦停下,不光不往前走,还有往后倒的可能。

汗往皮外冒,绊往肉里勒,脖子上青筋暴突,憋得满脸通红的吴三九连喊三声:“嗨,嗨,嗨!”

“嗨”第一声时,车轮往前转了半圈儿;“嗨”第二声时,车轮往前转了一圈儿半;“嗨”第三声时谢天谢地,车轱辘总算晃晃悠悠、慢慢腾腾地转开了。等推到坡顶时,已累得吴三九上气不接下气。

当然,他之所以能推上去,是因为河坡上的车辙压硬了、压明了,要是生开辙的话,要他那命他也推不上去。

看着吴三九推土爬坡的样子,吉明禁不住偷偷地笑了,他想起了一个在村里久传不衰的笑话儿。有一年的麦收前,上级分配给于家屋子三百米的河道清淤任务,限六天完成。时间紧、任务重,天热得象蒸笼,又加上河道里透不进风,民工们几乎全都*光脱**了上身。

也不知是吴三九比别人更怕热,还是比别人更爱出洋相,他全身脱得只剩下一个三角裤头儿。他这一脱、脱出了一个怪现象:同是一样大的车头儿,推的、拉的同是用一样大的劲儿,刚才上坡时挺轻松,现在上坡却变得费劲、变得吃力起来。大伙儿都悟不出是个什么道理,一年龄大点儿的民工说,不勒紧裤腰带就聚不起气来,有劲使不上。

不穿裤扎着裤腰带,和瞎子戴眼镜一样,多着这一层。但说到推土上坡这活儿,多着的“这一层”还真能起作用。

爱出洋相的吴三九,抽下裤腰带就扎在了和肚脐持平的肉皮上。果然奏效,爬坡时又和先前一样轻松了。

“三九,有本事把你那‘三角口罩’也脱下来。”有人逗引他说。

“脱就脱。脱下来腚下头能享受上‘过堂风’。”吴三九说,“反正周围三、五里地连个村子都没有,更不用说女人了,怕啥?”

“哎呀,哎呀!他真脱成光腚猴儿了——”有人一声喊,民工们中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伙:一伙是不眨眼地看,一伙是一眼也不看。

气得和吴三九结对子的那个民工,把绳子一撂说:“你光着腚自家推吧,我可不给你拉车子。”

“不拉车子你寻思我就推不上去吗?”吴三九上满两平篓子,一鼓作气推上了坡顶。

站得高、看得远,他远远能看见人家,人家也远远能看见他,招惹得河段上的民工纷纷往这边跑。

从此,吴三九在一溜十八屋子的知名度,比周围各大队的大队书记知名度都高……

“不行,太阳出来了,咱得赶快回去。”罗守义说,“耽误了饭后上工地,于连长训咱咋办?”

“他要是敢训我,我就到公社去告这个狗*种杂**,告他反对学雷锋。”吴三九只提学雷锋、做好事,不提每天早晨还有二两酒的奖励。

“他不敢训你,还不敢训俺俩吗?”罗守义说,“咱得抓紧往回赶。”

干一阵子活儿再吃早饭,和从被窝儿里刚爬起来就吃早饭相比,不光吃着香、还吃得多。吴三九比平时多吃了一个,罗守义和吉明每人多吃了半拉。

“今早晨你一边看吴三九推土,一边偷偷地笑,笑啥?”上午歇着的时候,罗守义问吉明。

吉明讲明原因后,罗守义看了看天,悄悄地说:“今日无风、无云,暖烘烘的,撮弄他几句试试,凑巧能行。”

“都快出九月了,还能暖和到哪里去?”吉明估计把握性不大,“别说*光脱**了身子,就是穿着单裤、单褂儿,还觉得凉丝丝的呢!”

“鱼头上有火,瘾头儿上也有火。喜欢逮鱼的人只要见湾里鱼多,再冷也敢下;冬泳上瘾的人,砸开冻冻就往水里跳。相比之下,九月里*光脱**了身子推土,又算得了什么?”罗守义说,“吴三九有出风头儿的瘾,连夸带哄地给他几句,我看能行。”

“那你就试试。”吉明盼望着把传说中的笑话儿还原成现实。

“吴三九——”罗守义朝坐在不远处的他大声喊,“这样干歇着太无滋无味儿了,来个文艺节目行不行?”

“文艺节目?”吴三九一时没领会透他话中的意思,“我一不会唱,二不会跳,能演啥节目?”

“用不着唱、用不着跳,也用不着化妆。不光用不着化妆,还得卸装。”罗守义暗示说,“只要把你这身‘装’卸下来,咋表演咋精彩。”

“好,好啊!”周围的民工们全都鼓起掌来。

听了罗守义这番话,吴三九浑身痒痒。自打来褚官河工地后,他一直想露露这一手儿。他天天盼着民工们能提出这个要求,今日总算有人提出来了。但人家一提出来自己就脱,反倒没多大意思,装装样子给大伙儿看,才更有滋味儿:“今日这天可是有点儿冷啊!”

“有阳七分热,无风三分暖。”一民工说,“这么好的天不脱,你等到啥时候脱?”

“真要冻着咋办?”别人都还坐着,吴三九已经站起来了。

“光着腚不动的话,也许有点儿冻得慌,光着腚推土咋能冷?”一民工说,“真要冻着的话,大伙儿凑钱打半斤辣的给你喝。”

“你都站起来了,还等啥?”另一民工说,“不好意思脱让大伙儿帮你脱。”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民工凑了过去。吴三九正打算脱,见有人过来帮他脱,又一次装起样子来:“不脱不脱,就是不脱!”

“你不脱我们这不是不让你脱吗?”一愣小子一下把他按倒在地,对围拢上来的的民工们说,“褪裤的褪裤,脱袄的脱袄!”

单裤、褂子这样的“大件儿”脱起来简单,三角裤头这样的小玩艺儿,脱起来就麻烦了:人们一是嫌他的裤头儿太脏,不愿意给他脱;二是嫌他的裤头儿太瘦,又加上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儿,几乎全都贴在身上,自己往下脱相对还容易一点儿,让外人脱确实有点难度。

给他脱单裤、褂子的那四个民工“知难而退”了,他们只管象逮猪一样按住吴三九,不管脱裤头儿的事。不光不管,还把头最大限度地歪向一边,既憷头闻、又懒得看。

愣小子因吹下大话下不来台,只得亲自干这活儿。他一手捂鼻子,一手攥住裤头儿上的松紧带儿,剥皮似的慢慢往下扯。扯一下子不大见动弹,再扯一下子还不大见动弹,耐不住性子的他猛地一用力,裤头儿的一条腿儿被撕豁了。豁了一条腿儿裤头儿就不用脱了,人一站起来它就自动脱落了。

“咱早讲下,你得还我个裤头儿。要是不还的话,今后晌我就到你那被窝儿里去抢的。”吴三九边说边揉搓胳膊、揉搓腿,给胳膊、腿预预热,让它们适应一下脱衣后的温度。

“哈哈哈哈——”民工们有的鼓掌、有的蹦高儿,有的嫌恶心,捂着嘴跑到起土上蹲着的了。

“笑啥?没见一回吗?看啥?你们没有吗?”吴三九边做热身动作、边用命令似的口气说,“来几个给我上锨的。”

此时,吴三九的话比民兵连长的话都管用,忽啦啦跑过来一大帮。上锨的多并不等于上的土多,因为民工们的目的是看表演,上多了推不动咋表演?

“再培上几锨!篓子上头不见土就不算一车子。”吴三九把裤腰带扎到了肚皮上。用黑粗布缲成的腰带被白肚皮一映衬,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再出来个专门为我数着数儿的,要是一口气完不成十车子土,我就不姓吴。”

表演开始了,传说变成现实了。表演者还是当年的那一个,但表演的效果肯定不如当年。因为树有年轮、人也有“年轮”,当年吴三九的身子肯定要比现在光滑得多。光腚猴儿(指赤身裸体的男人)和人的模样一样,越年轻越好看。当然了,最好看的光腚猴儿应该是在三岁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