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陕西省咸阳市彬县(现在叫彬州市),因为父母解放初就在安康工作,我在安康出生。1965年,我三岁,父母把我送回农村老家,由爷爷奶奶带,当时年龄太小了,回彬县的旅程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片段,比如下雪、骑驴等。
1968年9月,我满6岁,该上学了。父母要把我从彬县乡下接回安康城里上学。从彬县到安康,现在开车只需要5,6个小时,而当年路上走了近十天!这也是我最早有连续记忆的一次旅行。
第一天,从村里走到县城,60里路,整整走了一天,下三城坡的时候,我腿已经不能打弯了,住到县城的一个小旅馆里,有火炕,烧煤,第一次闻到煤烟味,第一次看见一拉绳就亮的电灯,印象深刻。
第二天,还算幸运,买到了从彬县到西安的汽车票(一天就一趟车),现在高速公路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当时,沿西兰公路要走七八个小时!
途经乾县吃午饭,让我大失所望,哭闹不停,倒不是因为饭不好吃,而是感觉受骗了!气急败坏地追问:这就是前线!这是个啥前线嘛?怎么不打仗?解放军在哪里?敌人在哪里?好不容易才明白乾县跟彬县一样,就是个地名。
到了西安玉祥门汽车站(现在移到城西客运站),已经是下午了,坐电车到钟楼(现在好像已经没有那种长辫子的电车了,4分钱一张票),住在西大街的镐京旅社(现在也没有了)。乡下孩子进西安,一切都觉得新奇:那么宽的路,那么多的人,地上都铺着砖,晚上都不熄灯!哥哥姐姐在城里长大,人家见多识广,对我的大惊小怪是相当的鄙视。
第三天,有不好的消息,因为秦岭下雪(才九月下旬)西安至安康的路断了,这就意味着要在西安多住几天。我们当然高兴,但当时盘缠有限,一家人在西安多呆一天,吃住就要多花七八元钱。
记得有一天吃饭是在东大街的五一饭店(现在没了),素面一碗8分钱,二两粮票,就是细挂面,加一勺酱油汤,上面漂着一点点油星和葱花;肉面是一碗1毛3分钱,在素面上加一调羹炒肉糜。爸妈哥姐都吃素面,给我要了一碗肉面,就着老家带来的馒头和煮鸡蛋,感觉真香啊!
第四天,还是没有车,父母带我们去动物园玩儿,当年的西安动物园位于现在的革命公园里,看过狮子,老虎,猴子,鸵鸟等等,大呼小叫,兴奋不已。不知道为什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猫头鹰,两只眼睛贼亮,在一个粮仓一样的圆顶建筑里,有一棵枯树,猫头鹰就蹲在枯树枝上盯我。后来,这只猫头鹰多次入我梦乡,眼睛一直是贼亮贼亮的。
看过动物园以后,我还要看火车,父母把我带到西安站,多少有点失望。当时的西安站好寒酸,似乎没有一个楼房,就像一个公园的入口。父亲把我架在头上,隔着院墙,能看见火车的上半部,车头冒白烟,车厢慢慢在移动,确实很长,这就是我后来常坐的绿皮车。
第五天,听说路通了,父亲凌晨就去排队,终于买到了第六天的汽车票。这一天怎么安排的,我记得不大清楚了,反正是在西安玩儿了一天。印象深的是在一个商场(后来知道是北大街商场,现在没有了),在卖玩具的柜台,里面有很多玩具,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卷发,隔着玻璃扑向一个洋娃娃,一下子被碰倒在地,不哭也不喊,爬起来又扑过去,又被碰倒在地,第三次倒地以后,她不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洋娃娃看。唉,可怜的孩子,五十多年过去了,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神,还觉得心酸。
第六天,早上六点钟从南关汽车站(已经没有了)上车,终于出发了。现在从西安到安康,高速公路两个小时,当年要走两天!汽车缓缓地在盘山公路(就是西万公路210国道)上绕行,第一天爬过秦岭、月河梁,平河梁,道路特别险峻。到了宁陕县,就到下午了,住在宁陕县(不知道为什么都把宁陕县城叫关口),国营旅社旁边是一条河,河不宽,但落差大,水流急,震耳欲聋。
第七天,由宁陕县经过石泉、汉阴两个县城,往安康县走(现在叫汉滨区)。路上有两个插曲,让我记忆犹新。
一个是途中上来几个解放军,我妈妈把我抱起来,放到腿上,给解放军让座,结果解放军说:“不用不用,小姑娘请坐”,结果大家都笑了,因为我小时候长得比较秀气,秦岭山里冷,妈妈给我从头到下巴扎了一个头巾,解放军以为我是女孩子,被哥哥姐姐笑了很久。
另一个插曲是在停车休息时买柚子,好像比现在的柚子大,皮也厚一些,5分钱一个,在彬县从来没有见过,我一定要买一个。通过车窗,递给卖柚子的妇女一毛钱,拿到一个柚子,她应该再找我5分钱,但那个妇女半天掏不出钱。等到车开动了,她才突然拿出来5分钱,假惺惺地要给我。这事情让我一路上不开心,后悔为什么没有买两个,5分钱可以买一个炸油糕,也可以让素面变肉面!心情不好,感觉柚子也不怎么好吃。
太长了,下次再接着写吧!好奇怪,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今天记忆犹新,好多细节历历在目,这可能就是人老了的特点吧?不知道以后还能记得这么清楚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