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湘此刻再也没有那种赌气报复的心情了。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对于一个令人敬畏的对手,报复的最高的境界,就是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忘记嫌隙,给与对手发自内心的尊重。林湘用手擦去老人嘴角上流的血,接着也擦了下她的脸……
林湘的手被黏糊糊的东西粘住了,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那粘乎乎的东西有点腥味儿,并非都是血。而印象里只有一颗门牙的老太婆其实是用锡纸给其他好牙齿做了伪装,面部被她揩干净了,居然也没有那么多皱褶。她的牙齿雪白,那副像干鱼皮一样泛光的面部皱褶不过是高超的化妆艺术的杰作,那是一种用鱼胶和特殊化妆品混合而成的坚韧的面膜,那些妆容被擦拭后,露出了一张不一样的面孔。
出现在林湘眼前的老女巫变得端庄多了,林湘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此人真实年龄不过五十岁,而且还有几分漂亮。到此她揭开了老渔翁和老太婆身手不凡的谜底,也对这个人精彩绝伦的化妆术心悦诚服。
林湘不想过多地揭开这位令人尊敬的对手前辈的面具,因为她伤太重,能体面死去,对她是一种体面的尊严,就想将满是血污的斗笠重新盖在她头上,但被女人用目光制止了,并且用仅能在咫尺听到的沙哑的声音,对林湘说:“林……我死的值……”
她怎么知道自己姓林?这女人的话莫非含有特殊的含义?林湘禁不住皱起眉头,然后警惕地看一眼四周,没其他人在附近,她忐忑的心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和不安笼罩了。此时,朦胧的路灯被点亮,东京都平时最荒僻的地方因这里发生了可怕的杀人枪战而挤满了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寻找亲人的人,但那些惴惴不安的日本人并非来看热闹,东京大轰炸和日本残酷的军国主义战争中,他们对*弹子**的声音都厌倦透顶,只是赶来寻找猎鸭和钓鱼的亲人。
林湘深吸一口气,她首先环视周围的环境。有些受伤的美军躺在草和水边被抬走,有几个美国兵显然是行动组的,但他们没有及时赶到增援,此刻因威尔逊上尉之死正受着后悔的折磨,还有一些突击队员坐在地上,胳膊肘拄着膝盖,脑袋搭在手掌上为发生的事懊丧不已。
四周到处可以听见*吟呻**声,虽然伤号不算多,但是美国士兵大多都在负伤的情况下有天然的抑制力,那点跟着父母去主日教堂学到的上帝的福音,都随着自以为强大却被一群日本人猎杀的悲惨而变成急促而强烈的喘气和哀叹,悄悄的祈祷,低声唱出的赞美诗,以及狱卒的咒骂声。
有人大概是牧师出身,还在默念圣经中的【诗53:5】“他们在无可惧怕之处,就大大害怕,因为神把那安营攻击你之人的骨头散开了。你使他们蒙羞,因为神弃绝了他们。”林湘冷冷地回望周围弥漫着的愤怒和谭希。在尚能看清楚的树林和草地之间,聚集着穿梭的人影,而在更靠近自己的地方,几个面孔苍白、惊恐的面容出现了,他们进退维谷,看样子是附近日本派出所的人,但是林湘恼怒的目光让他们退避三舍。
井上夫人的眼睛瞳孔在逐步放大,她嘴唇发青,头发粘湿额头上流淌着冷汗。她想对林湘说些什么,就努力让身子挺直,好接近林的脸,林湘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下意识地回首,见此刻那些美军正在救助伤者,并将被神秘人打死的同伴尸体从林子里抬出去,没人注意到这里。就俯下身,轻声地问:“你是什么人?”
“孩子……我知道你喜欢一出戏叫《打渔杀家》……还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说完,“老太婆”紧紧握住林湘的手。林湘禁不住浑身颤抖,能说出这两件事的人,除了自己的唯一上级*长首**李克风,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她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明白对方要说的那出戏意味着什么!而且林湘研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很多年了,还为李克风创造出了绝密的密码本,这也是她和李克风之间的密码的源头。这个女人为何能如此准确捕捉两样有关联的秘密?难道她是!
林湘那颗骄傲的心在这位女人即将离去时彻底崩溃,她强忍着,将眼泪瞬间含在眼眶里,到此她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昆仑“同志在后面保护自己!林湘没有说话,但她手上颤抖的力度已经给了这个女人一个满意的回答。
女人用尽全力,微笑着抓紧林湘的手指,用微弱声音说:“1943年,缅甸当坡,我就这样抱过你……!”她说的可是标准的带有江汉口音的汉语啊,竟说出了林湘埋藏心底的往事,这更坚定了林湘认定此人是自己同志的信心。
1943年她在跟随新一军在中国远征军作战失败后,在缅甸跳崖没有摔死,昏迷后被当地游击队搭救,后来她被送到*战野**医院,但有人说救她的人是一个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女游击队长,后来她曾经为此事问过李克风,当年是谁救了她,为什么救人后不露面,李克风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这样耐人寻味的话!“林湘同志,什么时候有个人对你说,她知道你喜欢一出戏叫打渔杀家,还能知道你在研究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这个人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是游击队长吗?”林湘的脑海还回荡着当时和李克风说话时这样天真的疑问。李克风呵呵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但后来克公说:“她精通日语、英语、法语,你手里的那本莎士比亚的书,还是她从国外给你带回来的,你研究出的十四行诗密码本初稿,我让这位给看过,她提出了一些建议,认为可行,只是多处语法不对,但琢磨一下还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不过,你们永远不会见面的。”
“打渔杀家,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梅老板的京剧,我喜欢肖桂英!”林湘当时天真地告诉李克风。克公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林湘同志,你今后的代号就和【打渔杀家】有关,具体叫什么,我已经用你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密码写在给你的建议回复里了,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有什么难题,我还有这位老师请教,她是我的密码方面的老师,也是我多年的战友。”
“*长首**……我叫‘渔父’?”林湘的眼前出现了自己打开书后,看到的字谜组合,那两个汉字被翻译成了英语,就夹在莎士比亚全集的最后一页,林湘立即翻译出来了。克公微笑看着日后在美军阵营里潜伏的*共中**秘密情报员。“对,渔父这个代号专门属于你,但你这个十四行诗密码太简单了,要改进,救你的那位大姐给了一些建议。”
“是一位大姐!我明白了,*长首**!”林湘感谢*长首**告诉了自己一点点真相,并指出了自己的不足。李克风开怀一笑。“你要能难住我那位老师,你的密码本就合格了!”林湘不服输地说道:“瞧不起人!我做给你看!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渔父同志,记住,这个密码本只有你和我知道,而脉络也只有那位大姐同志知道。关系到今后你的潜伏和我*党**情报系统的最高绝密,所以要务必不留纰漏,要让德国人的恩尼格玛机和布莱切利庄园40号房间的计算器都破译不出,那才是中华民族儿女的智慧,我期待你成功!”

林湘英姿飒爽地甩了一下长发。“*长首**,您放心吧!我不会让您失望!但我想见一见这位前辈,也好当面请教呀!”李克风则摇了摇头。“渔父同志,要彻底忘记你在当坡的遭遇,忘记你曾经被人救过的事,那位同志也不会见你,如果真有见面的时候,可能是她到了最后时刻,或者是最紧急的情况才会发生。否则,你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关联。”
那是一段与自己秘密代号有关的回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密码,这是林湘和克风*长首**两个人才知道的最高机密,当然这个女人说出的生意十分微弱,而且用的是汉语,除了林湘,这种惊涛拍岸的湖堤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
这么多年过去,林湘一直对救过自己的人怀有深刻的感激,抗战胜利光复后也一直寻找,她那时候有点不相信这个喜欢“打渔杀家”的女游击队长真的存在,也许那是个神秘的故事,林湘没指望这辈子真能见到那个精通三国语言,还是游击队长的女前辈。所以日久天长,就将挖掘这段秘密的心思留在了心底,没想到今天居然是这种场合和期盼已久的人见面了。
但正如克公预言,见面即成永诀,这也是李克风*长首**当年曾经说的那句话:如果真有见面的时候,可能是她到了最后时刻,或者是最紧急的情况发生。
一句“打渔杀家”让林湘惊诧不已,一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让林湘含泪认定她就是那位当年救过自己,又帮助自己完善密码体系的大姐同志,她浑身颤抖,感情的涟漪透过肩膀之间,变成轻微的抖动,将这份感情传递到这位曾经“面目可憎”的老同志手上。林湘内心倍感凄凉,没想到为了保护自己,我*党**牺牲了这样一位卓越的同志,她后悔不已。早知道这样,何必认真从命,为CIC力行汗马之功!
林湘懊悔自责,她多么孤独无助啊,早知道日本有这样一位同志,一位她敬仰的前辈,一个曾经梦寐求见的恩人,她怎能如此玩命?为此闯下杀身大祸,还连累了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战友!她这才知道,这个女人才是真正合格的“渔父”!
但是,战友和前辈已经不行了,她不能再动感情暴露自己,要让老同志心安理得地牺牲,平平静静地离去,不能让她怀有对林湘不成熟而担心的遗憾。林湘在心底默默念叨,大姐,您放心吧,我不会让您的血白流!
原来这次行动一直都在受李克风*长首**的关注,虽然苏联特使事件真中有假,假中带真,到现在都是一团迷雾,但林湘到今天才深刻意识到,原来这一切有北亰我总部情报部操纵的影子,那么这位大姐领导的小组早就和CIC默契了,那么就是说,“放风筝的女人”和雪茄男肯定是与CIC为敌,且不是*产党共**集团的特工组织。
大姐到了生命最后时刻,她的目光因为林湘感悟到了自己是同志而坚定慈祥起来,她艰难地看着林湘,勉励地说了最后一句:“逃走的人是中情局,注意J……”说完手指脱离了林湘的手,轻轻闭上了眼睛。林湘真想呼喊一声“渔父同志!”可她只能让这句呼唤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