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现水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的这首《望江南 超然台作》作于熙宁九年（1076）暮春密州任上，是因园北旧台修葺、其弟子由命名“超然”，作者登临远眺时的即兴之作。
这首令词小调，虽语言朴素自然，接近口语，但通篇词文脉络清晰晓畅，且句句前因后果，环环上下相扣，步步藏有玄机。其上片，更是宛如一组镜头，层层推进，缓缓切换，就像在*放播**一部暮春风光片，令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不愧是大家手笔。
因该词用语通俗直白，无半点晦涩，今人在赏析解读时也颇为一致。其中“烟雨”，都解作为春雨。例如，著名学者施议对先生在《唐宋词鉴赏辞典》对该篇赏析时，在精辟解读了上片前面几句后，写道:“最后，居高临下，说烟雨笼罩着千家万户。”程自信、许宗元二先生主编的《宋词精华分类品汇》对该词解读是:“上片写登台所见城内外春景。先写风细柳斜，次写春水春花，再写千家烟雨。”当下网络上的赏析说得更加明晰，《古诗文网》的赏析是:“满城处处春花明艳，迷迷蒙蒙的细雨飘散在城中，千家万户皆看不真切。”《360国学网》的赏析是:“城内则是缤纷竞放的春花。更远处，家家瓦房均在雨影之中。”总之，在诸家眼中，“烟雨”就是雨，不是别的。
该词中的“烟雨”，果真是雨吗？笔者认为非也。在笔者看来，该词中的“烟雨”不是雨，而是“花”，是上一句中的“一城花”。“一城花”也不是别的什么花，而是由“风细柳斜斜”产生的满城飞花——杨花，也即柳絮。“风细柳斜斜”之所以能产生一城飞花，是因为“春未老”，是寒食、清明时节（下片暗中交待，寒食节后两日即清明。寒食熄灭旧火，到清明再钻木取火，称为*火改**，这火即是新火），正是“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飞花时候。因为这满城的飞絮，不仅其色如烟如雨，其程度之盛亦如烟如雨，故作者将其比作“烟雨”。这柳絮形成的“烟雨”，确实能“暗”得千家看不真切，但是不会淋湿“家家瓦房”。
为什么说“烟雨”是花不是雨呢？其实道理甚是简单，这就是一个生活常识问题。试想，如果“烟雨”是雨，那么轻飘的飞絮在春雨中还能飞得起来吗？还能形成“一城花”的胜景吗？苏轼在词中曾多次写到杨花，他是深谙杨花之性的。在著名的词篇《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写道:“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即雨天中的杨花，没有飞在天上，而是落入水中了。他也知道，杨花虽然叫花，但“似花还似非花”，“非花”时的杨花似什么呢？他在另一首著名的词写到:“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即他在此篇中把杨花比拟成了飞雪。既然他能将杨花比拟为飞雪，为什么不可比拟为烟雨呢？
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一城花”为什么一定是杨花，难倒不会是其他什么花吗？其实这个疑问笔者前面已经解释了。如果“一城花”指的不是杨花，而是其他的春花，那么之前的“风细”、“柳斜”、“春未老”，之后的“寒食”、“新火”还有什么意义？这句与句之间的内在联系不就被生硬地割断了吗？再说，作者登高远望时，眼中的“一城花”就是满城花，“一”不是数词，而是形容词，就像“一桌子菜”、“一屋子人”就是满桌子菜、满屋子人一样。可是暮春时节，百花多谢，在那个“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连苏轼这个地方行政长官都“斋厨索然，日食杞菊”的密州，能满城都是别的春花吗？这恐怕难以想象。只有这“花”是漫天飞舞、谁也拦不住的杨花时，才可能呈现出“一城花”的景象吧。
的确，苏轼是喜爱雨的，写有很多带“雨”的诗句，其中带“烟雨”的诗句也不少，比如常见的除了该篇中的“烟雨”外，还有“一蓑烟雨任平生”、“庐山烟雨浙江潮”、“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支为先驱”等等。该篇中的“烟雨”如果一定要解读为雨，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必须把“试上超然台上看”，理解为不是一次登超然台。即苏轼在这一次“试上超然台上看”时，他看到的是“一城花”，在下一次“试上超然台上看”时，他看到的是“烟雨”。尽管这两种景象都可以“暗千家”，但是这两种景象却不会在同一次“试上超然台上看”时同时看到。如此以来，为了达到这既有“花”又有“雨”的效果，我们只能让伙食不怎么样的苏夫子爬高上低地多折腾几次，本来自然流畅的诗意也被生生地掰开了，这样解读好吗？在诗词中，真实的烟雨固然是一种富有诗意的美好意境，由如烟如雨的飞花柳絮比拟的烟雨，不同样是一种富有诗意的美好意境吗？其实，将飞花柳絮比作烟雨，我倒觉得更具新意，更符合该词的意境。一句话，由杨花形成的“烟雨”，比现实中的真实烟雨，可能更有意境。
联系作者创作该篇时的身世，我们还可以作进一步的探讨。苏轼本来算得上少年得志，二十四岁便步入仕途，但是由于胸怀辅君治国、经世济民的政治理想，再加其性格耿介、风节操守，在*场官**上不屑见风使舵、屈膝媚迎，于是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上层士大夫激烈的*党**争之中。从通判杭州到知密州，虽说仅是其一生仕途偃蹇、宦海沉浮的开始，但是已令他感慨自身就像漂泊不定的杨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当登上超然台举目远眺时，面对着“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的“一城花”，眼前之景就触动了他的思归思乡之情，但是又无奈“长恨此身非我有”，于是便有了他自我安慰的神来之笔: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至此我们不妨大胆一问:“烟雨暗千家”，“千家”不会是指千里之外的“故国”之家吗？这一城飞花是不是既触发了他的思归之情，又模糊了他的故国之路呢？笔者以为该篇小词是写杨花的，是借眼前的杨花之景，发身世之叹，抒思归之情。总之，“千家”不论是指千家万户，还是指千里之家，都与老天下没下雨关系不大，雨不是该篇特意刻画的一个意象。
以上所言，仅是笔者揆其词意、度之常理的一点拙见，没有任何的文献史料佐证，也未见有其他人作这般解读。在此不揣浅陋呈于诸君，目的在冀盼诸君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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