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得把这篇文章发在杂志上。因为,我希望有人读它的时候,能够搭配着这首歌。
在这“约炮”泛滥的微信时代。
我想写一个,这么纯情文艺的网恋故事,这是我喜欢的爱情,希望你也喜欢。——鲁西西
一、
他的闯入,令她猝不及防。
她的朋友圈只有认识的人。唯独他来自“附近的人”。
他在白天发来的请求信息上写:我的影子想要去飞翔,我的人还在地上。她知道,那是为对应她签名上的句子:我的脚步想要去流浪,我的心却想靠航。
她稍微迟疑,便通过他的请求。还记得这句歌词的人,快要在这个星球上绝迹了。
“你喜欢郑智化?”他问。
“又暴露年龄了。”她自嘲。
“能够发现的人,是和你一样被时间暴露的,在年少回忆中沦陷的人。”他说。
“你有没有在年少时,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她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却不准备让他回答:“不久前,他来福州参加一个拼盘演唱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第一个感觉是他老了。那一刻,我的心有一点悲凉,曾经那么桀傲不驯的男人,仍然挡不住岁月的侵袭。当他唱完两首歌,匆匆从后台离开的时候,我用尽全力冲出会堂,跑到后门的我气吁吁捂着肚子弯着腰,远远看见他,我看见他拒绝旁人的帮助,拄着拐杖慢慢地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艰难走下来的时候,我的泪哗就下来了,那是他真实的样子。这个男人已经不红了,没有被粉丝围追截堵,令我得以轻易地一步一步走近他,站在他面前,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他转身上车的时候,用指尖轻轻、轻轻碰触他的肩膀。我知道,这个举动很没礼貌,但是,隔着白色的T恤,他的身体温度让我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她飞快地打完这段话,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那天唱的是哪两首歌?”他问。
“《星星点灯》、《水手》,我猜他这些年唱这两首歌,唱到要吐。我相信,这一定不是他最爱的歌。”我说。
“我猜,这也不是你最爱的歌。”他说,接着他通过微信发来一个在线聊天请求。
她注意到他发的是语音而不是视频请求,他和网上那些希望第一时间用视频验证网聊对象的容貌的网友是不同的。
但她拒绝了。
他执着地再发了一个请求,他说:“你可以一句话也不说,你只需要听。”
怀着好奇心,她接受了语音请求,她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他也一句话没有说。
她只听到吉它弹出的悠扬前奏,“我的脚步想要去流浪,我的心却想靠航……”他隔着网络,唱出她最爱的歌词。
是很动听的男声,音色和郑智化不一样,但是歌声里有一样的倔强和落莫。
一首歌结束,他主动关闭语音。他打来一行字,“希望能弥补一点点,你那天想听的歌却没有听的遗憾。”
她无法否认,那一刻他给她带来突如其来的感动。但她本能地抗拒这种感动,她的心从二十岁开始苍老,如今她已经很老很老。很老的人,是不希望自己轻易被微信上的陌生人感动的。
她也打一行字给他,“谢谢,但你怎么知道我想听这首歌?”又觉得问得愚蠢,删掉,只发给他两个字,“谢谢。”
二、
她的工作,在这个城市最冷僻的一条路,居然也叫中山路。而他是她“附近的人”。她猜他不是在湖东路就是在五四路。
后来证实她的推测是对的,有一次,她看到他微信上晒的照片,那几天福州在发大水,他拍下公司楼下的灾难现场,一个位于地下室的餐厅被淹没了。
她认得那间餐厅,并由此判断他在五四路的某座大厦里。
这不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有太多机会足以制造狭路相逢。她不想节外生枝,虽然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仅此而已,
她的朋友圈冷冷地屏蔽掉他,她从不告诉他,她在哪里。好在,他从来都没有问。
只是有一天,她得了重感冒。“一整天咳得心都要碎掉了。”她在网上向他抱怨。
他当下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问她咳嗽好点了吗?他发来一张二维码照片。告诉她:可以打印下来,去打开五四路新华都1号寄存柜,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说:本来不需要这么麻烦,只是你一向这么神秘,一定不愿意告诉我地址。
他还开玩笑地说:“如果你想知道我放了什么,可以在一天中任意时间去打开,我不会无聊到,在那里8小时蹲守。”
那间超市离他和她很近。她再一次,被好奇心驱使。打开那一个原本平凡此刻无比神秘的寄存柜。
柜子里安静地放着一只深棕色的,小小罐子。
她伸手取出那个小罐子,这个罐子上一定印着他的指纹,现在握在她的手里, 她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突然在脑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穿过时空,以罐子触摸你指尖。
她努力甩掉这可笑的想法。用手机给他发微信,“我拿到了,一个棕色的罐子。”
“嗯,罐子里装是柠檬酱,我妈妈亲手熬制的,她让我从老家带来,对咳嗽有效,你可以吃吃看。”他说。
“你是潮州人?”她曾在广东工作一小段时间,对潮州的男人怀有某种好感。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她对他的态度瞬间升温。“我还喜欢咸柠七,好想念在广东时吃的虾粥,还有……”她是个吃货,说起喜欢的食物顿时眉飞色舞。
“下次你到潮州去我家吃,我妈妈做的虾粥和肠粉都比店里的都好,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她瞬间警醒,这是个承诺吗?她甚至不准备让他走进她的现实世界,他却扯到他家和他妈妈。
她不忍扫兴,发一个敷衍的笑脸。
三、
有时候,她会促狭发1分钱红包打赏他;“本宫今晚很无聊,不如你唱首小曲,解解闷儿?”
“原来我就值一分钱?”他委屈地说。
“你想不想唱咯?”
他已经把吉它拿出来了,打开语音:“女皇,想听什么?”
“随便。”她仍坚持打字。
无聊的夜晚,因为有个人一起无聊,她觉得失眠的夜变得容易得多,和第一次一样,她一直在语音中保持缄默。
她熟悉他的声音,他却不知道她的。
他不是完全没有试图了解她的,只不过他用的方式比较迂回,“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那可不行啊。”她断然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变性前的样子。”她故意搞笑。
他无可奈何。
也有过,有惊无险的擦肩而过。某个工作日,她前脚从五四路吉野家走出来,他晚三分钟就在微信上晒出食物:“工作餐,在五四路吉野家。”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加快逃离的脚步,她不想要遇见他,不想要。
可是,真的完全不想吗?那为什么,她每次经过五四路口,都忍不住下意识张望,猜测这条路诸多步伐匆匆的男白领,哪一个会是他。
四、
“我可以见你吗?”他终于,提出这个请求。
她断然拒绝。
他锲而不舍地请求:“时间地点与谁一起来,都由你决定。如果你见到我,有任何感觉不好,可以当场走掉。我保证不会死乞白赖追上来。”
她嗤之以鼻:“你太自信了,亲。我这一年来就就没对任何男人感觉好过。我想你也不会例外。”
“我不是自信,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他请求。
他再三请求。
她终于同意见面,并不是被他说服。她只是想,也许她和他之间已经需要画一个句号了。
这次见面,她安排了一个替身,一个活泼漂亮的女同事代替她去与他见面,而她则作为“她”的陪同者一起出现他的面前。
她为他设下一个非常险恶的陷阱。即,无论他对她的这个替身见光死与否,她和他都是见光死。
故事还没有开始,她已按下结束键。
她约他在五四路王府井,选择在咖啡店喝东西而不是吃饭,为了,可以随时走掉。
她甚至没有给他手机号码,“6:00我们会在门出现,你能认出来,游戏继续,认错人,OVER。”
见面那天,她找来的替身女友打扮得光彩照人。她心里有点恨恨地,要不要打扮这么漂亮啊。但马上又释然,她是她的替身,有必要的。在出发之前,她也抹了一点口红,但是很快对镜子用纸巾抹掉。
他第一时间迎上来,打招呼。有女友出面接应,她得以在旁边看清楚他,白衬衫、卡其裤,新理的发,是个正当好年龄的男子,眼神和笑容都无比干净。
他礼貌地替她俩拉门,按电梯,扶着电梯,让她们先进。问她们喝什么,替她们拿饮品,有条不紊落落大方。
女伴演得也滴水不漏,对答如流。她们事先已串通好,预设过他可能的出现的话题,不想答的,不回答也可以。符合她一贯在网上的个性,更何况他对现实的她,所知并不太多。
因为是来做配角,令她毫无压力。大剌剌地坐在那里,吃东西,不说话。其间碰翻了一只杯子,手忙脚乱,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的时候,手尖无意碰到他的手尖,她的脸猝不及防地红了。好在她佯装捡东西,躲到桌子下一分钟,才若无其事坐直身子。
那一晚,她们好像没有穿帮。告别的时候,她抬头最后看一眼这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她有些鼻酸,今天晚上要微信拉黑他,似乎有一些,舍不得啊。
女友回家之前说:他很好,这么真诚的帅哥,你有必要这样戏弄他吗,我都觉得于不忍。
五、
“你和你朋友到家了吗?”他在微信上发来关切的信息。
“你觉得你会喜欢我吗?”她觉得对这个游戏胜券在握,悠悠地单刀直入。
无论他说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错。喜欢,对不起,其实那根本是另一个人。不喜欢,对不起,一开始就没必要见面。
“我觉得你符合我想像中样子,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你朋友对调身份。我想,也许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也许你是在考验我。”他的回答出乎她的预期,犹如晴天霹雳。
她当场从沙发跳起来,飞快在手机发送:“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
“你曾经和我提起,你下午1点之后不再喝咖啡和茶,因为会失眠。今晚你朋友点的是摩卡,你告诉我,你不要咖啡不要茶,其它饮料都可以,所以我替你点了咸柠七。还有,虽然你不说话,假装若无其事,可你的眼神却一直写着,百感交集。”他说。
她心里有一种被揭穿的恼羞成怒。“那又怎样,我从不与网友见面的,你先破坏了游戏规则,必须要拉黑你。再见。”
她不等他回应,送他去黑名单。那一刻,她感觉到脸上发痒,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哭什么?她不知道。
只是从此以后,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再不会有人唱歌给她听。她失去了什么?一个深夜为自己唱情歌的男人?
一个收音机也可以办到啊。她打开收音机,机器传来无懈可击的歌声,很快又被她烦燥地关闭了。
不久之后的一天,她收到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想你可能不想接我的电话, 所以不敢贸然打电话给你。我很想知道,你还好吗?对不起,如果你只想交网友,让我安静地呆在你朋友圈里就好。”
她当即猜到是他,他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手机的。
她生气地拨打他的手机,打算质问他,他是谁啊,凭什么人肉她。可是一拨他的手机,那一头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她最熟悉的歌:我的脚步想要去流浪,我的心却想靠航……
他并不知道她会拨打他的电话,可他却用她最喜欢的歌作手机铃声,这样含蓄又温柔的告白。
她心里的坚冰,在落寞歌声中慢慢融化。
他把手机接起,是她熟悉的男声。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有一回你申请银行某项功能失败,我让你把申请的后台截图给我看,截图上面有你的手机号码,虽然中间4个号码是*号,但是你的手机绑定了微信,我一个一个号试着搜索,有一个号码显示的是你的微信号码。”
“你试了几千个号码?”她不敢相信地问。
“还好,你手机当中四位数不是9999。”他说得很轻松。
为了掩饰心里的感动,她沉默良久才说:“你怎么会这么无聊啊!”
六、
他又回到她的朋友圈,这一次她没有屏蔽他。
以前她不让他看到她的生活,是为了在现实中避开他。当他再次找回她的那一刻,她知道避无可避,已经没有什么好隐匿。
她作息紊乱,有时候穷极无聊,会忍不住拨他的手机。等他接起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没什么事啊,只是家里停电了,想听听你手机铃声。
于是会聊一整晚,中途她说了好几次,不聊了,晚安。马上被另一个话题绊住,又讲了一个多小时,忽然记起要去睡觉,又说,我去睡了,晚安。结果又想起一句,又讲了一小时,周而复始,只恨前夜太短暂。
她想,这就是所谓的晚安之后,还想说晚安吗?
因为接手一个项目,她的压力巨大,连续失眠三天。她发朋友圈:三天两夜失眠,恐怕小命不久。
到了下班时间,她就接到他的电话:“出来吧。在家里闷着会越来越焦虑,不如出去玩,我的经验是,通常运动累了,就自然会睡得好。”
“我是运动白痴。”她下意识地拒绝。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我们去宝龙吃饭,去玩投篮机。”他努力说服她。
她本想拒绝,转念又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为什么要这么害怕他,就豁出去答应了。但是她拒绝和他吃饭,他们约定各自吃完晚餐再出来。
他开车到她楼下接她,替她打副驾驶的门,她迟疑了一下,钻进车里。可他并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弯腰默默地替她将安全带系上。她注意到他动作自然,却刻意保持不与她发生任何碰触。
那一刻,她嗅到他身上药皂清新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失眠,她觉得有一点眩晕。
他们到宝龙地下一层,玩投篮机。他十投九中,她十投九不中。在那嘈杂喧闹的环境里,她倒是玩得很开心,暂时忘记了失眠的焦虑。
他们一直玩到十点多。返回的时候,他劝她去坐后座,这样她可以稍憩片刻,后座有抱枕。
她太疲惫了,接受了他的建议。结果她一靠下就睡得不省人事。待她醒转,发现自己睡在他的车上,天已经蒙蒙亮,她一咕噜坐起来,看见他独自在车外,靠着车子抽烟。晨光中他的侧脸无比好看。
“为什么不把我叫醒?你就这么站一夜?”她大为震憾。
他转头,摁掉烟:“不忍心剥夺你脆弱而难得的睡眠。我没关系。”
“谢谢,再见。”她从他的车里飞一般跑了出去。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根本就是个糖衣炮弹,他擅长一点一点征服,一步一步策反,若给他机会再下一城,她必会彻底沦陷。
七、
她惊魂不定地跑回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给女友:“被痴心男人缠上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简单干脆地让他走。”
女友睡意惺忪地说,“向他借钱呗,这还是你以前教我的,打发一个男人的追求,最好的方式就是向他借一笔巨款,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他在银行工作,专业借钱的,搞不好他真能帮我借来一笔巨款。”她说。
“那就要求他买奢侈品,包包啊珠宝啊,什么贵让他买什么。”女友又开了一个脑洞。
她不敢冒险,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满足她的要求。万一他真的买个包包……
她需要一剑封喉一招致命的兵法,不可以让他再来策反她,她的心已经动摇,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投降。
“要求一个他不可能买得起的吧,什么最贵?房子。”女友继续给她建议。
“房子,福州哪个楼盘最贵?”她跳上电脑,搜索了一番。确定了让他知难而退的难题。
她开始对他玩失踪。他果然没有放过他,在她楼下蹲守。“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又不接我电话?”他面色沉沉。
她叹了一口气。“我们不适合的,你不符合我的要求。”
“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要一套XX楼盘的房子。200平方,复式。”她缓缓诱他入局,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是慌乱,害怕被他看穿。
“我需要回去考虑下,明天给你答复。”他说完,转身离开。她望着他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会再出现了吧,她悲伤地想。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我昨天算了一下,首付要三百万,我手上有五十万,我父母愿意出一百万。我还能借五六十万,还差四十万。我年薪二十多万,可以省一点,或者把车子卖掉,等一两年后我就能存够……”
她狠心摇摇头,“等一两年后,对不起,我不愿意等。况且,借来的钱又不是不要还。”
“这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他悲伤地问。
“是啊,我就是嫌你穷啊。”她用尽全部力气,将这致命一刀插向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流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残忍地补刀,“以后在路上遇到,假装互相不认识,好吗?”
他难过得说不出话。她微笑地说,“不再见。”
她在昌促中转过身,再迟一步就来不及了。她的笑容想要去伪装,她的泪却想投降。
他不会知道她的用心良苦。
她不想要被他同情,更不想他因为同情来感动她,她怕最后两个人一起完蛋。感动是她的软肋,冷漠是她的盔甲。
她只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