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蓓

某日午休和同事聊天,说到现在的孩子多少总要学一样乐器,当然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我拿自己小学时候打比方,当时学校新成立了铜管乐队,老师在教室里招募成员,我们几个借读的孩子没有一个举手。我们不像城里孩子有那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只能天天按时放学,这当然是无奈之举。每次经过学校后面小操场时,总觉得小号的声音未免有点嚣张。虽然学不学乐器对我的人生走向并没有产生实质性影响,遗憾还是有的。说着说着,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我家旧书柜顶上搁的那一架雅马哈电子琴。
有时候回忆就像沉在水底的一张网,你看不见它,彼此相安无事,但它就在哪里,总有一天某个节绊会不经意勾住你的衣角,轻轻一扯,便掀起整张湿漉漉的过往。
书架顶上的电子琴,好像从来就放在那儿吃灰。柠檬黄的封套,要将拉链从左至右顺滑地拉到底,才好郑重其事地掀开厚厚的泡沫保护层,里面是那架崭新的红琴,红得发亮,穿透我蒙尘的记忆,照进现实里来。
那架电子琴是在海军基地幼儿园上学时父母买给我的,至于是必修还是选修,我已完全不记得了。在那个寄宿制学校里,我总记得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秋天老师带我们去竹林里捡金黄色的蝉蜕,比如保育老师在午休时拉我起来研究我那件浅蓝色毛线背心的针法,比如全园小朋友在大礼堂集体观看三毛祭祖的电视新闻。我完全无法理解一个陌生阿娘呼天抢地的哭嚎,为什么比眼看着母亲飞驰而去的单车所引起的抽噎更紧要。就是那个时候,那架比我当时脊背还要宽的电子琴,是如何一次次被我父亲驮着送到了学校。每周三下午的电子琴课,我们最亲爱的小陈老师背着手站在我旁边看我练琴,我还只会单手弹奏,她对着我咪咪笑,而我偷偷从她背后瞄向窗外。父亲在外探头看我,我心不在焉敲打着《军港之夜》,心里想着快点用中午留的肉包,去换取他手里的小半袋草莓。


我想起来我甚至为此开过小灶。那时老家黄土岭酒厂的宿舍里住着一个大伯,我们都叫他老李阿公。他似乎是个文化人,会几样乐器,会讲标准的普通话,会帮人写状纸。他给我们讲福尔摩斯的故事,讲一条叫做“蓝皮带”的大蛇,被继父用来谋害继女,听到入神时,他冷不防大喊一声“蓝皮带”,吓得我们一起蜷缩在椅子背后。他教哥哥拉二胡和吹长笛,手上不是沾满了松香屑,就是捻着一张薄薄的竹衣。他也教我的小伙伴唱《南泥湾》,仔细校准她的高音,还教我弹“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让我不要把小拇指藏起来。我们从未打听他的来历,为什么没有家人。大人也许知道些什么,但对我们来说,老李阿公是我们的超龄玩伴,无论什么时候去找他都是受欢迎的。我记得有时候我放学从黄土岭站下车,经过坡边的酒厂宿舍,会不由自主地沿着那段陡峭的台阶去敲他的门。简陋的家具,满屋子的旧书,只有房门上贴着一张赵雅芝的海报。我会坐着翻会儿书,有时候借一两本。小学以后我没有再学琴,不知道老李阿公后来搬去了哪里,再经过那栋破旧的宿舍楼时,墙上的苔藓更深了,台阶上的栏杆更残破了,那道贴着赵雅芝的门被水泥封了起来,像一枚深色的补丁,将我的童年记忆结结实实地封存起来。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些过于细节化的回忆,是否真实存在,抑或掺杂了梦境。但我更愿相信,回忆这张网,在深久的岁月里,它想赠给我一些礼物,就像意外的渔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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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陀作协)
作者:薛蓓
责任编辑:孙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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