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的海南,正值烈日炎炎、酷暑难当。我们一行全国各地所谓散客团,暨图便宜而七拼八凑来的老老少少,乘着碧海椰风、闻着“春秋客运”字样大巴司机大佬打死也舍不得提早开空调的旅游车中的闷热汗臭,依然兴致勃勃地聆听着地陪阿峰的介绍。他那老沉中略带激昂的神情和语气展开了他数十载导游生涯中的又一段故事,而我们也不自觉的成为了这段故事中的莫名其妙的角色。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海南,可在潜意识中早已把那一幕幕格式化了的、想象中的情景和眼前所展现的真实三亚融合了:漫长的海滩在艳阳高照下热浪升腾,紫蓝紫蓝的寥廓下青山蜿蜒、椰林成排、芭蕉成群,一片郁郁葱葱。而这一切,又和身边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那婀娜多姿的海青海蓝,还有金黄银白的沙滩交相辉映、令人如醉如痴。
资深导游阿峰一直在自嘲。他那布满沧桑的、难以捉摸的面容老是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嗯,你们知道吗,亚龙湾从前本地人称其为琊琅湾的。后来改名为“牙龙湾。”“而96‘中国旅游休闲年”的主会场就在亚龙湾。从那时起,牙龙湾正式更名为“亚龙湾”,取“亚洲之龙”的意思。那个沙滩啊过去最窄地方也有三十米宽啊!”阿峰自豪地展开手臂:“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湾,是因为那里的沙子有三大特点:即白如雪、软如棉、细如面,”“那个沙子软的啊,那个沙子白的啊,”阿峰咽了口吐沫:“啊,光脚踩上去的感觉啊,就像,怎么形容呢?就像踩在女人的胸脯上啊!…”众人哗然。几个徐娘半老的女游客幽怨地瞪了阿峰一眼,忍俊不禁。阿峰略显尴尬,随即狡黠地问大家:“你们有谁知道,被称作天下第一湾的亚龙湾,现在滩头银白沙均宽是多少吗?” 在一阵乱猜之后,阿峰笑道:“告诉你们吧。最窄的地方只有10厘米啦!…”看着大家失望的神色,阿峰愤愤道:“这都是海滨过度开发、到处瞎搞,建棺材别墅的结果。”
比邻亚龙湾的原住民村落直到现在路牌还留有“田独村”的字样。阿峰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田独”二字的来历。当年,日本人从海南撤退时,对当地的苗黎族村民实行残酷的杀戮并制造了惨不忍睹的“万人坑。”而唯一幸存的男童则从稻田里爬出,故该处地名称为“田独村。”解放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田独村旅游业一直发展缓慢。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闷闷不乐。后来,经过风水大师查看并更名曰:“吉阳镇”,从此旅游业风生水起,开始进入快速发展轨道。
放眼旌旗招展、人头攒动的亚龙湾海滩,那烟熏火燎的烧烤海鲜加啤酒浓重口音的叫卖,夹杂着肉感交错的泳装男女和本地肤色黝黑却用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贩们茫然淡漠的讨价还价,早已把可怜的、仅有的所谓10厘米银滩遮盖的无影无踪……我忍受着酷暑的热浪和密集的人流带来的折磨,内心平静地观察着这座国际旅游大岛独有的特色。蓦然,我想起来阿峰的话:在*党**和政府的殷切关怀和指导下,海南省为了打造国际旅游大岛,除了风信子般疯长的房地产外,牺牲了很多其他行业项目的开发,比如,在海南,极少或基本就没有什么工厂。就业率极低;为此,海南人民作出了极大的牺牲!所以你们凡是到一处,再怎么样,也要意思意思。一定不是“就不买”。他不止一次地提起他作为男人值得炫耀的经历:离过婚,而且膝下还要挣钱养活一儿一女。

比邻亚龙湾的苗族椰田古寨,是我们行程的重中之重。古朴之风彷佛一下子把我们穿越到了原始部落久远的年代。那粗壮黝黑的苗家卫士和威武森严的寨门高高的门栏上悬挂着一串串水牛的头骨,令人在惊讶之余不禁黯然失色。矮壮黝黑、脸庞方正的苗家讲解员坚定自信的语气中流露出百姓养生之道的愤世嫉俗和金钱与健康的所谓不二法门的智慧,起劲地鼓动着大家掏钱购买苗银制品和苗药。我们一行老老少少在过寨门仪式中,被当地迄今现存的“母系社会”走婚的风俗一再感化着,并为苗寨中小伙子们为考核严厉的丈母娘免费打工三年的艰辛感叹。在过寨门的刹那,我被守卫在寨门两旁的苗族少女簇拥着,并摸耳合影。而在出口处,我又被尴尬地拦了下来。明白了,不掏钱买照片就别想出去。哇晒!好一个强制“走婚”! 接下来,讲解员眉飞色舞地介绍起苗家劝酒的风俗。在阵阵原声态合唱的劝酒歌声中,我饶有兴致地喝了几杯被称为毫无任何添加剂绝对绿色的自制的米酒。当苗家大妈或少女黝黑的手里银质雕花的酒杯中混浊的液体灌进我咽喉时,一股奇怪的鰝味差点都让我这个老酒鬼反起胃来。
此时,苗家讲解员竖起拇指鼓动道:“Okay,大家还记不记得苗语怎么说?跟我一起大声说好吗?…哎------! 冒顶(您好)!!”“冒顶----!!”老少散客们一起竖起了拇指。讲解员又叫道:“尼唔尼(好不好)?” 苗汉大家齐声呼应:“尼------!!”气氛顿时达到高潮。我晕晕乎乎地,感觉好像被簇拥着走向远古的殿堂,众人似乎都在和谐的氛围中暂时进入了各自的角色,而我那一份情怀,那一丝担忧放佛已飞到九霄云外,没有任何拘束。我跌跌撞撞地前行,在一片所谓原生态的欢歌笑语中,那迷茫得可爱的原始的色彩已经把我融化,而我这副臭皮囊下反复被苗王精油的促销女折磨的生疼的双膝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多年的老痛风关节已不再僵硬。啊,这就是原始的力量。神奇啊!我默默地感叹。不就是花点钱买健康吗!而我这副躯壳,为了积重难返的海岛旅游事业,反复再被多征用几次又何妨呢?!……
暮色降临了。劳累了数日,大家已变得少言寡语、昏昏欲睡。“春秋客运”空调大巴依旧在返回海口的高速公路上匀速疾驰。阿峰也累得够呛。他还始终不忘在散团前使出浑身解数要求大家在游客评语调查表上给出好的反馈,并玩笑道:“这个东西就是走个程序。那么多格子那么多栏。太麻烦!你们就签个名就行了。剩下的留给我去填就好了。没办法。有两个小孩要养。还有女朋友要派托。咳没办法! 谁叫我是男人呢?”
远处的海天结合处已泛起绚丽的晚霞,橘红色的太阳依旧不依不饶地照射着已经发烫的空调车窗。我眼前又浮现出“天涯海角”前和老婆儿子合影的情形,耳畔又回响起阿峰激情四射的煽动:“喂!你们在天涯海角海滩上一定要手牵手哦!一定要大声喊出来:‘我爱你’呦!不喊就说明你不是真爱她!今后会有连锁反应的!婚姻会有麻烦的哦!信不信由你!…”
尽管我们已经夫妻多年,孩子也已上了大学。而至今那句所谓真情的表白,除了偶尔在卡拉OK里卖力地吼上几句外,着实难以出口。 我们还是在一起。还要去慢慢走完渐渐老去的旅途。
作者简介
刘力争

刘力争,湖南湘潭人,1958年出生于武汉。早年知青下放湖北山区。曾为湖南省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 1983年湖南人民广播电台长篇配乐诗朗诵"爱之歌"; 1996~2005深圳特区报"蓝太阳"、"小人国月色"等; 2010~2016广州罗岗文苑散文"长春听涛忆百年"、"粤北行"等。早年赴美从事引进项目技术翻译工作; 八十年代末来深圳,一直从事出国雅思、托福、商务、医学专业英语培训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