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段时间，女儿回娘家，大包小包摆满了桌子。
老伴急火火地凑上去扒拉，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女儿带回来什么稀罕东西，我却雷打不动地坐着。
我知道她拿不回什么好东西，心里跟明镜一样。
果然，才一会儿，老伴就悻悻然过来了，嘴里还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都是些二手的衣服和鞋子。”老伴告诉我，也像在告诉自己。
“你自己的闺女你不知道？你是第一天当她爸？”我心里的火气没处宣泄，逮着老伴，就是一通怼。
女儿耳朵尖，听到了我们的话，扯着脖子冲着我们喊：“爸妈，你们可别小看这些衣服鞋子，都是专柜的呢，就算是二手的，也不少花钱。”
老伴嘴上不说，脸色却阴出水来，我心里呢，酸溜溜的，像是吃了一口青梅。
当着女婿的面，我们老两口只能忍着，不能落个贪慕虚荣，搜刮出嫁女儿的骂名。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老伴捧在手里的宝贝疙瘩，竟然变成现如今的模样。
2
其实关于女儿，我和老伴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是周姨，和老伴都60岁了，我们只有这么个独生女，今年35岁。
我和老伴结婚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家徒四壁，分家时，婆婆只分给我一个连院墙都没有的农村自建房。
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和老伴，一分一分打下来的。
女儿那会儿还小，我们的日子不宽裕，压根没有富余的钱，女儿自然也短吃少穿。她从小没捞着几样零食和玩具，衣服也是捡着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有次，邻居的孩子吃方便面，女儿抿着嘴，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我从那路过，正好看到这一幕，一个当妈的心，立马被撕成了八瓣。
回家后，我忍不住心酸落泪，发誓这辈子一定让闺女过上好日子。老伴和我想法一致，任凭哪个父母，也见不得自家的孩子低人一等。
为了改变家里的现状，我和老伴拼命赚钱，做过各种营生，种西瓜，种芋头，种大姜，养蚕，做缝纫工，做泥瓦匠。
总之，什么赚钱我们做什么。在我们的努力下，日子慢慢地有了起色，手里终于有了富余的钱。
我居安思危，每个月存一些，留下来的部分，大多数都给女儿花。
买水果，我和老伴买小的，烂了的，单独买几个大个新鲜的给女儿。过年买衣服，尽着女儿买，我和老伴，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
甚至那时候，刚流行小皮鞋，我就用老伴去砖厂一个月的工资，给女儿买了一双红皮鞋。
再苦不能苦孩子。
我和老伴就像两头老黄牛，哼哧哼哧埋头苦干，把女儿当做宝贝疙瘩，搁在牛背上。
此生只想让她看风景，面朝黄土的，有我和老伴就够了。
长期如此，女儿潜意识里，逐渐形成了一种认知：父母本该如此，她自己就该吃好的，用好的。
3
一开始，我和老伴觉得女儿还小，她总有长大的时候，等她懂事了，也就不这么自私了。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年推移，我们并没盼来女儿的长进，她反而变本加厉，以自我为中心。
女儿十四五岁时，邻居家的孩子都懂事了，吃东西知道给父母留，可女儿还是习惯吃独食。
有次，邻居送来了半个自家种的西瓜。我和老伴把邻居送出门后，转头回到家，发现西瓜中间的瓤已经被挖走了。
女儿在旁边，边吃边说，这瓜真甜。我的心里抽搐了一下，刚要说她，老伴却拦住了我，他摇了摇头：“让她吃吧，我们欠她的。”
我知道老伴又想起，女儿小时候从地上捡西瓜皮吃的事儿，忍了忍，就没吭声。
后来，女儿上了大学，不在我们身边，和我们的关系，也远了很多。
每个月她和家里联系，只是要生活费。那时，我和老伴已经看开了，只要女儿幸福，我们也不图什么回报。
女儿毕业后，谈了个男朋友，对方家里条件特别好，父母都有工作，我和老伴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老伴还私底下高兴，可能我们富养女儿，是有好处的，女儿的眼界不在眼皮子底下，知道向上求索。
女婿家教还不错，丁点儿也没嫌弃我们是农村人的意思，初次登门，他就小包小包，没少带。烟酒水果，燕窝补品，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老伴小声跟我说，养闺女终于见着回头钱了，闺女不是不孝顺，就是心智成熟晚了些。
我也从心底，生出一丝安慰。
4
可是，有句话叫乐极生悲，我还没开心一分钟，女儿的一句话，当头给我一棒子。
“都说了不用买这么多，他们两个人哪能吃得完呢？这一路过来，差点累死我。”女儿气喘吁吁坐在沙发上，止不住地抱怨。
好在准女婿圆场快，他说爸妈养你不容易，我出点钱应该的。
女儿没再吭声，我心里的那点痛快，被浇灭了一大半，老伴跟我有同样的感受。
老伴事后跟我说，罢了罢了，只要女儿过得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一年后，女儿结婚，我和老伴为了让女儿以后在婆家能脸上有光，舍了棺材本，给她配了16万的车，八床大喜被，加上家电等，差不多25万。
女儿风光嫁了，我和老伴此生最主要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婚后不久，女儿就怀孕了，她婆家条件好，给她配了月子中心，后面还给女儿雇佣了保姆。我和老伴，总算是喘了口气。
女儿婚后，就以婆家为中心，我和老伴也通情达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女儿不用我们操心，也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别的，我和老伴不图，也不想争。
5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非偏偏找上门。
女儿生了孩子之后，以前的很多衣服，鞋子，她就不喜欢了。有次她回娘家，从后备箱拿出来两大蛇皮袋的衣服，一股脑扔在沙发上。
“妈，这些衣服你捡着合适的穿吧，我都只穿了几次，还挺新的。”女儿漫不经心地说。
“你没给你婆婆留几件？我们穿这些干活不合适。”我端详了一下，都是年轻人的时装款式，压根不适合我。
“嗐，我婆婆她哪能看得上？那老太太讲究着呢，不过这些总比你身上的值钱。”女儿一副你看看吧，还不谢谢我的表情。
我气不打一处来，感情你婆婆穿金戴银，我养你这么大，只配穿你淘汰的衣服？
女婿在旁边都觉得不自在，打哈哈说，要不然明天领着爸妈去商场买几件新衣服吧？
女儿阻止道：“不用啦，这些衣服不穿也是浪费，我的衣服，爸妈不会嫌弃的。”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认同她的观点。我想着，孩子刚结婚，我不想在新女婿面前，弄个大红脸，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从那以后，我这儿就成了女儿的回收站，她不要的包包，衣服，鞋子，全都往娘家搬。
我只能挑几件深色的衣服，别的都拿出去摆摊，当二手处理卖了。
嘴上不说，我心里还是会对比的。
虽然亲家那头，本身条件好，穿好的是人家自己的本事。可女儿的区别对待，还是让我和老伴寒了心。
6
有次，亲家在朋友圈晒图，文案是谢谢儿媳妇的心意，配图是一件溜光水滑的连衣裙，看料子，应该是真丝的。
底下有不少共同亲戚的点赞。
我每次穿着二手衣服出门，邻居大妈们也会夸我女儿，真孝顺，又给你买新衣服啦！
同样都是夸赞，我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日子久了，有样学样地，知书达理的女婿，在女儿的耳濡目染下，也学会了看轻我们老两口。
女婿后来再来我家，一般就简单拿点东西，女儿给我们送二手衣服，他也觉得理所应当。
我不恨女婿，女儿都不尊重我们老两口，我们也不指望别人高看我们两眼。
这不，女儿这次回来，又是故事重演。
这次，我心里突然就缓不过劲了，老伴张罗着一家人吃了午饭，我就借口困了，回屋里躺着了。
以往我都压压火，这次怎么也忍不住。可女儿还是没眼力劲，可能她觉得在我跟前，压根不需要眼力劲。
“妈，你帮我看一会乐乐（外孙女的名字，今年6岁了），我和她爸出去串个门。”女儿把外孙塞给我，就自顾自出去了。
尽管我还在气头上，女儿离开视线，我还是个疼外孙女的姥姥，我带着外孙女出去广场玩。
究竟是老了，我的一把老骨头跟不上外孙女的脚步，一个下午跑下来，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回家后，我忍着浑身酸痛，和老伴做好晚饭，女儿两口子才进了门。
女儿进屋和女婿吃了饭，也没帮忙收拾洗刷碗筷，他们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外孙女也给我和老伴看着。
我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涨。
7
然而，我还是忍住了，但是忍让不一定换来海阔天空，很可能是得寸进尺。
让我第一次和女儿翻脸的，是因为次日的一顿烧烤。
第二天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女出去玩，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一进门，我就招呼他们吃饭，哪知道外孙女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外婆，我们吃烤肉串串啦，可香可香，我还让妈妈给你带，可她说你在家里有饭吃，我就吃光啦！”
童言无忌，却也是最实诚的。
我看着饭桌上的排骨，心里吞了刀子一样。
女儿爱吃排骨，我和老伴一人就吃了一块，剩下的舍不得吃，都留给她了。
将心比心，一腔赤诚的母爱，怎么也捂不热女儿自私的心。
我怒斥女儿，把她这几年的种种罗列出来，毫无顾忌地指责她，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话说的重了些，我也是在气头上，女儿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当晚就拉着女婿和外孙女回了婆家。
老伴苦笑，怎么用心头血养了个冤家？
我反思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可能从我和老伴，抱着牺牲自己，成全女儿的想法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吧。
女儿这么不懂感恩，她怎么能真正过好日子呢？
几天后，女儿突然回了娘家，哭得眼睛都肿了。我以为婆家欺负她，心里立马就软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女儿的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妈，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吃独食，不该自己享福，想当然地以为你们应该为我付出，你们能原谅我吗？”女儿声泪俱下。
我和老伴一时回不过神，跟做梦一样，女儿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从女儿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8
原来是外孙女幼儿园，举办“我爱我家人”的亲子活动，要求家长去。
女婿比较忙，女儿就去了。
活动的一个环节是：假如只剩一个苹果。
老师问：“假如在一个沙漠里，一家人又饿又渴，但是呢，只有一个苹果，小朋友们，怎么分呢？”
全场的小朋友们炸了锅，纷纷发表意见。
有说切开的，一家人，就该一起分享。
有说先给爸爸妈妈的，因为爸爸妈妈辛苦。
也有说先给爷爷奶奶的，因为爷爷奶奶是老人。
就在老师欣慰地表扬小朋友尊老爱幼时，外孙女却说：
“为什么要分？我自己吃。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是大人，他们有办法。”
外孙女此话一出，女儿的脸上火辣辣的，面子更是挂不住。
老师赶紧打圆场，说小朋友童言无忌，以后家里人，要好好教导，父母的付出不是应该的，我们必须懂得感恩。
外孙女不高兴地撅着小嘴抗议，被女儿推搡了几下，外孙女发脾气说：“哼，妈妈就是这样对姥姥的，还说我。”
说完，外孙就哇哇哭了起来。老师赶忙把她抱了出去，说帮着开导开导。
女儿眼眶子一酸，流下了眼泪。
旁边家长凑过来安慰女儿，她告诉女儿，孩子正在启蒙阶段，一般都是有样学样，以后多加纠正，还来得及。
有样学样几个字，击中了女儿的心。
她看着人家的孩子，往自己妈妈嘴里塞苹果，塞零食。而外孙女不论吃什么，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狼狗。将心比心，女儿心里切实感受到，我的处境和不易。
这可能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吧。外孙女有样学样，让女儿亲自吃了自己种的苦果，她也终于醒悟了。
9
女儿抱着我哭得透不过气，翻来覆去地说她错了，她辜负了我，也愧对自己的女儿。
动容之时，我心中不免感慨，孩子是我心头的肉，我爱女儿，愿意为她吃苦受累，愿意给她提供更好的物质，这是为人父母的爱子天性。
可从人性角度看，人一味地享受别人的付出，就会生出自私自利的种子。
我应当还有“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远见，可我只顾着眼下，忘了女儿的身份。她除了是我的孩子，长大后，她还会为人妻，为人母。
爱孩子，得有个度，不然是会祸及三代的。如果时光重来，我绝对不无条件溺爱女儿。
好在女儿最终懂得了换位思考，以己度人，这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