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件 毛 衣
文 | 风铃阵阵

父亲*员复**回来,在离家二百里地的兵工厂上班。每年国庆节,父亲有半个月的假期。那时没有电话,具体回来的日子不清楚。但我们总在国庆前两天,早早地骑上自行车,到四五里外的公路边等候。
每次和父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妹妹都欢呼雀跃。路两边的玉米杆迎风招摇,秋日的天空湛蓝而高远。自行车后座上放着父亲的行李——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拉锁大包。那里面经常会装着又黄又大的“香蕉苹果”,酸甜的柑橘,还有*奶大**牛糖甚至巧克力。
邻居小花总是趁我父亲回来的时候,故意来找我玩。我知道她的意思,父亲总是热情地招呼她,一定会送给她两个大苹果。那时候,能吃上苹果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
又到国庆节,我们算着日子,父亲应该回来了。望眼欲穿地看着每一辆汽车,可每一次都失望至极。一直到国庆节那天中午,父亲才从车上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见到我们很是惊喜。我和妹妹赶紧去抬帆布包,帆布包虽然鼓鼓囊囊,却丝毫没有往常那般重,我一个人就掂得起来。父亲看了看路边的小卖部,说:“你们想吃啥?”我要了一大包瓜子和薄荷糖,妹妹要了几个大公鸡糖。父亲让妹妹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我坐在后面,帆布包挂在右边的车把上。第一次,父亲骑着车带着我们回家。

母亲看到我们回来,赶紧踅进厨房下饺子。吃饭的时候,母亲说:“小花爸前两天犁地的时候,闪了腰,这两天在家躺着,你一会儿带几个苹果,去看看他。”父亲没说话,自顾自地嚼饺子里的肉馅。妹妹已迫不及待地拉开帆布包拉链,她大声地嚷道:“这是什么?怎么没有吃的?”父亲慢悠悠地说:“这次没有买吃的,下次回来买。那是我给你妈买的一件毛衣。”
妹妹又拉又拽,一件绿白相间的格子毛衣映入眼帘。那种绿是翠绿,像树叶刚刚长出的颜色,绿中微微带点黄,白的就像棉花刚剥出来的。毛衣是对襟式的,款式别出心裁。扣子透明晶莹,在太阳下泛着光,针线密密实实,右边胸前绣着一朵花。妹妹赶忙穿在身上,像戏台上的演员抖着长长的袖子。看得出,母亲非常喜欢。她仔细地摩挲着毛衣,说:“这是彭迪纱线(当时最流行的一种毛线),很柔和。”她又反复看了看,说:“这毛衣的格子有点不对。”她翻到里面又看,一看才发现,这件毛衣是有几大片缝合在一起的,缝合的时候,竟然缝反了!
母亲责怪父亲:“你买的时候,就没仔细看吗?”父亲愣了一下,顿了一会儿,说:“就是缝反了,所以买的时候才便宜。”母亲问:“多少钱?”父亲把一个饺子填在嘴里,嚼了半天,说:“这是商场卖的,正价得80,我买的时候只要40,你会拆会缝,简单一收拾,不就好好的吗?”母亲心疼地说:“太贵了!”又拿着毛衣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确定没有其他问题,说:“我有衣裳穿,你花那钱干啥?有这钱给他们多买点好吃的。”

村子里的男人,几乎没有人给女人买过衣服。父亲给母亲买的那件毛衣,成了村里的新闻。有几个婶婶专门到我家,母亲拿出那件毛衣,带着欢喜地笑,嘴里却数落着父亲:“买一件毛衣,这么贵,还是反着的。”
那件毛衣,母亲只有上街或者走亲戚的时候,穿在身上。绿白相间的格子,让母亲迎来了很高的回头率和赞誉。每次回来,她总是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后来她身材发福,毛衣的扣子再也扣不上,就连两条胳膊,想套上去也非常吃力。她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好像也从来没有时间坐下来,把反着的毛衣拆了重新缝合。
父亲重病住院,母亲夜不能寐,她的体重骤减。那件毛衣穿上去又非常合身,但颜色已大不如初。医院的时光焦虑而无聊,对于在田间地头劳作大半辈子的母亲来说,时间竟然如此漫长而难熬。有一天,她买来小剪刀和针线,坐在父亲的病床边,把毛衣搭在父亲的床沿上,一点一点地拆。母亲只用了一天时间,一件崭新的毛衣又穿在了身上,绿白相间的格子让母亲那张褶皱而憔悴的脸,增加些许光彩。
父亲说:“你为啥不早点拆缝?这多好看。”母亲说:“我想先穿几年,拆缝后能再多穿几年,你花那么多钱得够本嘛!”父亲说:“你咋知道我多花钱了?”母亲笑了一下,说:“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有钱,你能回来啥也不给孩子们买?”父亲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说:“那年我给你买这件衣服,剩的工资还不够路费。想着多挣点钱,就一直加班到国庆节早上才急忙往家赶。”
父亲已走二十二年,那件毛衣,依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母亲的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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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风铃阵阵,从事太阳下最光辉的事业22载。作品曾在《人民文学》《散文》《芳草》等杂志发表。不惑之年,教书和写作,让我能时时保持心体澄澈意气平和,在淡然从容中品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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