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
多年后再读鲁迅《故乡》,才知道成长的代价,就是失去自己原来的样子。
1919年,在教育部任职的鲁迅冒着严寒,回到阔别二十余年的故乡绍兴。
物是人非的悲戚中,他特意写下《故乡》,来怀念那段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这篇文章中,作为鲁迅玩伴的闰土,更是从一个聪慧阳光的少年,最终被残酷生活压折了腰,而其中的生活境况和命运转折,因为真实存在着,每每读来都让人心生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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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土本名章运水。
但在浙江绍兴的当地方言中,“运”字与“闰”字同音。
也是因此,鲁迅在作品中,将“运水”两字,改为了“闰土”。
如鲁迅笔下的故事般,两人相识于少年时期。
彼时的周家尚且富裕,每年秋收之后,都会请闰土的父亲,也就是章福庆来“忙月”。
因为诚恳老实,手脚麻利,章福庆也成为周家最为信任的工人。
而闰土的母亲,则是《百草园与三味书屋》中的长妈妈。
有一年正月,周家要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但因为人多眼杂,许多重要的贡品和祭祀用品,需要有人看管。
就这样,少年时期的闰土,被父亲带到了周家,由此结识了同为少年的鲁迅。
彼时的闰土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对于父亲千叮万嘱“要叫少爷”的事情,早已抛之脑后。
因为与鲁迅玩得开心,两人便以兄弟相称。

鲁迅要比闰土小两岁,因为家教严谨,他自幼在学堂认真读书,对于外边的事情知之甚少。
而闰土的出现,无疑为鲁迅单调的童年时光带来了无限的乐趣。
他是出身于贫苦农家的孩子,因自幼跟随父亲忙于农活,自然见识到不少新鲜玩意。
在他的世界里,如同捕鱼、打鸟、刺猹的经历,数不胜数。
这些精彩的故事,对困于学堂的鲁迅来说,既陌生又万分新奇。
在鲁迅看来,眼前的“闰土哥”是多么幸运的少年。
他不用整日温习功课,也不用被老先生责罚,甚至随时可以见识那些新鲜的事物。
可是,被鲁迅羡慕的闰土,何尝不羡慕这位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呢!
听到鲁迅分享学堂的各种经历,闰土也对读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就在父亲决定供他上学的时候,命运却给这个聪慧的男孩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父亲章福庆长期劳累过度,最终因病去世。
而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份残忍的现实也注定逼迫闰土放弃读书的想法。
在没法选择的道路面前,他能做的,便是认命般挑起家中的重担,如父亲般努力做工、种地来养活一家人。
年仅20岁的闰土,就这样被命运挫败了所有的志向。
那个生如蝼蚁的动荡乱世,普通人想要活下去,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而要养活一家人的青年闰土,也注定再没有机会能够挺起腰杆。
此后的他,像是重复父亲的宿命般,终于埋头于劳作之间。
这种命运的残忍反转,也为他与鲁迅再次见面的沉重对话,埋下了悲哀的引线。
鲁迅常年游学在外,后日本留学回国后,便在北洋教育局任职。
自少年相别后,两人鲜少有机会见面。
直到1919年,鲁迅回到阔别20年的家乡,想要卖掉老宅,兄弟两人才有了重逢的机会。

因为家中许多陈旧物件,不方便带回北京,但卖给别人也不值钱,思来想去,鲁迅决定把这些东西送给闰土。
可这次见面,给予鲁迅的却是近乎悲怆的震撼。
那个神采奕奕、机灵活泼的少年不见了。
站在鲁迅面前的,是一位饱受生活摧残、以至于满脸沧桑、身材岣嵝的中年人。
破旧的衣服、破烂的草鞋、开裂的手指、灰暗的眼神…
这些刺目的存在,无不提醒着鲁迅:这再不是记忆中的闰土哥了。
缓了缓神,鲁迅才强压住内心的悲哀感,亲切道:“闰土哥,你来了?”
可是听到这句话,闰土本该欢喜的脸色,却满是凄楚;停顿片刻,他才缓缓张开开裂的嘴唇,恭恭敬敬叫了一句“老爷”!
说完,又让躲在身后的儿子,给老爷磕头…
就是这番行为,让鲁迅本就悲哀的内心,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却又不识;阔别二十年,他与曾经的闰土哥,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幕场景,鲁迅记忆犹新多年;最终被他写到小说《故乡》中。
而对于这场见面,鲁迅略显凄凉般感慨:
“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少爷鲁迅不明白生活的苦,但有6个孩子的闰土,在生活的重压下,早早压弯了腰。
贫苦的生活磨走了少年的闰土,可却没有磨掉一个农家孩子本性的善良和淳朴。
面对鲁迅老宅的物件,本可以全部都拿走的他,却只挑了些桌子和板凳,听到鲁迅母亲说“再多拿点”,他只是羞涩般推脱着:“足够用了!”
这一场见面,也是鲁迅和闰土兄弟两人的此生永别。
很多年后,鲁迅写下文章怀念这个被生活打磨的好友时,他才想起来,那一年的闰土,也郑重将废弃的香炉和烛台,拿回了家。
对于接受新式教育的鲁迅来说,这些带着封建糟粕思想的物件,自然是被无视的。
可是闰土却如同收获珍宝般,将它们一一包好,放进了布袋里。
再回忆这些往事,鲁迅才发现:这些物件,何尝不是闰土想减轻痛苦生活的期望,何尝不是他在无法挣脱的困局中,想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次努力。
烛台与香炉,是传统一辈人的信奉,可对闰土来说,那是他灰暗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救赎。
因为无法挣脱,无法改变这如蝼蚁般的宿命,他只能从这冰冷的器具中,寻找那么些微弱的慰藉。
可是,生不逢时的宿命中,所有的抵抗与努力,似乎都是无力的。
1934年,浙江地区一场大旱,农田颗粒无收。
本就依靠田地养活家人的闰土,在毫无收成的情况下,还要被上门索要苛捐杂税。
被逼到毫无退路后,闰土只能卖掉祖上留下来的六亩沙地,从此成为地主家的佃农。
他一再的妥协求生,可生活却始终步步紧逼。
此后的生活,似乎是黄连熬出的浓汤,苦到令人绝望。
即便闰土不停做工,可依旧没有办法保证最起码的温饱。
后期的他,又来到鲁迅亲戚家谋生,可因为长久劳作身体变差,最终被辞退。
1936年,贫病交加的闰土,最终不幸去世。
至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再次被交到他年轻的儿子启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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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可能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
可当我们把视线定格在那个动荡时代,会发现:
有太多人,穷尽一生努力,却依旧过不好一生。
不是他们不肯寻出路,而是出路早被荒唐的时代彻底堵死了。
当勤劳和努力得不到任何回报,这样的社会现状,是多么悲哀。
如贫病交加的闰土,也如无钱治病、最终如父亲般死去的启生。
这个心灵手巧、热情勤劳的年轻人,也曾想撑起这个家,可是时代的担子太重了,最终压垮了仅有36岁的他。
悲惨的命运,也开始被一代代人熬出了头。
抗日战争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
启生的小儿子章贵,终于可以读书学习了。
他知道文化的重要性,所以毅然参加了扫盲学校;他不断的念书、不断的学习,将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书自学,这个奋发向上的年轻人,也终于改写了章家世代贫穷的宿命。
1953年,鲁迅纪念馆在绍兴开始筹建。
而作为闰土后辈的章贵,则在工作人员的邀请下,正式前往鲁迅纪念馆工作。
来到鲁迅纪念馆,从没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章贵,依旧利用大把时间学习。
慢慢的,这个出身贫困、幼年丧父的年轻人,最终成为了能够胜任纪念馆各种工作的文化人。

每每读到鲁迅先生的那篇《故乡》,他总是感慨万千。
面对记者采访,他说,自己可以自豪的告诉祖父:“章家的后代,也有了读书学习的机会,也能吃饱饭了,也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就这样,章贵在鲁迅纪念馆的工作一干就是40年。
到了1993年,章贵以鲁迅纪念馆副馆长的身份退休;因为鲁迅纪念馆是国家二级博物馆,所以章贵的副馆长,也属于副处级。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逝世40周年时,章贵与鲁迅儿子周海婴曾同访问日本,这段共同经历,也让两人缔结深厚友谊。

即便中间差着辈分,可周海婴却将章贵当做亲弟弟看待。
两人一起出门时,每次过马路,他总会紧紧看着章贵,生怕出什么事情。
当周海婴前往绍兴时,不管多忙都要去看看章贵,一遍遍叮嘱章贵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仅如此,两人的子女们,也亲如一家人,平时来往密切。
而对于章贵与周海婴的关系,家人更是打趣道:这是隔着辈分的亲兄弟,要是鲁迅和闰土在世,得知两人称兄论弟,恐怕要笑弯了腰。
不得不说:命运有时也很奇特。
它以残忍的生不逢时,生生切断了闰土与鲁迅的兄弟缘分,却又在太平盛世,将曾有的悲怆遗憾,仔细弥补在了他们的后人身上。
周海婴与章贵的相识,也让上辈人的那段兄弟缘分,重新连接起来。
一切好像都没变,老去的那些事好像依旧鲜活明亮。
时间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有着温煦阳光的正月里。
两个刚刚相识的少年,神采奕奕、满脸喜悦,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那个项戴银圈的孩子,如数家珍般,讲述着海边拾贝、瓜地刺猹、冬日捕鸟的新鲜事。
一旁的少年听到眼神明亮,央着闰土哥带自己去看稻鸡、抓刺猬…

在深蓝的夜色中,他们就这样,站在一望无际的瓜田中,等待猹的出现。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最初的模样,他们依旧是那个神采奕奕、肆无忌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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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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