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可以穿越回古代,你会选哪个朝代?北宋是个好选择。
大唐盛世挺好,但对人的管制太多,比如商品交易要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东市和西市,我们现在说买东西就是从这来的。还有宵禁,到了晚上老百姓必须回到坊里(类似封闭的居民小区);
北宋就自由多了,出现了临街商铺,《清明上河图》、《东京梦华录》都描述了那繁华的景象。而且北宋更富裕,人均GDP差不多是唐朝的两倍,生活质量更好。最重要的,北宋统治比较宽松,尤其对文人知识分子。
柳永就是个例证,他落榜后恃才抱怨,公然挑衅国家选才体制——科举制,煽动落榜考生的情绪,调侃吐槽皇上称自己是“奉旨填词”。这任何一条若放在明、清,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柳永原名柳三变,因在家族中排行老七,也称柳七。“三变”取自《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闻其言也厉”。这是父母希望他能成为君子、官至公卿。
柳永出生于官宦家庭,他的父亲、叔叔、哥哥,包括后来他儿子、侄子都是进士!但他自己赴京赶考,到了京城却流连于歌舞酒楼,结果名落孙山。他悲愤至极,才情迸发,挥笔写下了这首对自己贻害无穷的词: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是婉约派四大旗帜之一。但这首成名作很不婉约,尽显棱角、把牢骚抱怨表现的淋漓尽致,当然才华也是霸气外露!这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但却让他一生仕途坎坷、颠沛漂泊。从此开宋词婉约“情长”一派。
他靠为歌伎填词谋生,可算是自媒体、网红的祖师爷。
其实上阕还是有点正能量的,“偶失龙头望”他也知道是偶然。“明代暂遗贤”,即使再开明的时代,也会有被遗漏的贤能。能怎么样呢?时运不济就别太在意得失,先放飞下自我、整理好情绪,下次再考呗。
“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到这就下道了,我这么有才,不要你那功名也是无冕之王。
下阙不要说皇上不能忍,亲爹看了都会打的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烟花巷陌”、“偎红倚翠” 、“浅斟低唱”,一派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可以不要“浮名”,但用另一个极端去挑战国家制度,就是触碰红线了。
而且这不过就是抱怨,从“才子卿相”,可以看出他没忘了功名,只是年少太轻狂。
其实他一直都很纠结,《望海潮》最后一句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意思是在杭州做过地方官的人等高升回到京城,也会把那么美的景色向别人夸耀。这显然表达了自己心向仕途之意。

讲最狠的话,干最怂的事。首次落第的5年后,他确实又参加考试了,而且考上了。
但在殿试点名时,皇帝一听“柳三变”就很生气,说“到歌舞厅填词、浅斟低唱去,要什么功名!”下令永不录用。
于是柳三变自己改名柳永,又调侃自己“奉旨填词”。直到51岁才勉强得了一个进士出身,终于做了个地方小官。
他不甘心,仍然渴望到京城发展,去找小他7岁的宰相晏殊想走后门。之前我们介绍过晏殊,以他的三观不可能帮柳永这种给歌女填词的人。
柳永只能伤心地离开京城,一把年纪了还要四处颠簸,六十多岁时贫困落魄的死在了漂泊的路上,身边没有亲人,据说是歌女们筹钱安葬的他。

以上不是在批判他,相反我很喜欢他不刻意迎合,率性而为的性格。
每个人的个性不同,人的价值确实不应该被一个统一的考试就决定了。
但大多普通人没有他的才华,遇到不顺,抱怨无益,该切己体察。大多时候恰恰是自己太狭隘而不是事有问题,逆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个性张扬不是问题,以自我为中心、脱离实际才是问题。周而不比、和而不同才是真君子。
柳永后来真达到了那种境界,它融入到群众中去,为市井平民丰富文艺生活,让慢词曲调流行、奠定了未来戏曲发展的基础。
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的作品当然好,但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在文人士大夫中自带流量,比较脱离群众,苏轼在这方面稍强于前面几位,但也不及柳永更贴近百姓生活。
所以柳永在民间才有那么多的粉丝,作品广为流传,“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他是群众的艺术家。
我们就再来欣赏一篇他的旷世名作: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从古至今最好的一首送别词,没有之一!
长亭,古代在郊外路边隔十里设置一个亭子,供路人休息和送别之用,称“十里长亭”。弘一法师即李叔同那首脍炙人口的《送别》,第一句就是“长亭外,古道边”,大概受柳永的影响吧。
晚秋雨后,在寒蝉凄切的叫声中,和恋人在长亭告别。喝着苦涩的酒,恋恋不舍,船家却不断在催促。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情景如电影画面一般生动。
人在非常激动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是说不出话的。艺术表现就是无声胜有声。苏轼的《江城子》堪称千古第一悼亡词,其中有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也极妙,但我认为略逊于柳永这句。苏轼描写的毕竟是梦中,柳永写的是现实。
凡是经典名著,一定是源于生活、真情实感,不真绝成不了经典。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离别本来就够伤心了,还偏偏赶上这冷落的晚秋,谁受得了呀!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在没有你的岁月里,即便有再好的天气再美的风景、有那么多的深情……也没什么人可以诉说了。
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都需要和至亲挚爱去倾诉,尤其是成功和喜悦更需要与人分享,不然便索然无味。
柳永算是词界情圣,这首词年轻人该背下来,非常实用。试想当你和热恋的人暂时分别,总不能来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吧,再不济也得说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然后,就是再好的佳人也得被你处成哥们儿!
情真意切,精妙绝伦!为千年前群众的艺术家仍在滋润着我们的心灵,给他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