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今天，我们把当年的“知识青年”，三支队宣传队张德柱战友撰写的上山下乡系列回忆录第二集《特殊任务》推送给大家，让我们随着他的笔迹，聆听雪飞战友的深情演播，一起走进北大荒，感受那一代中国青年飞扬的青春，看看他们是怎样在这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
演播：马雪飞
作者：张德柱
特 殊 任 务（恩和轶事之二）秋收——杀牛文/张德柱
农场的秋天，下过乡的同学们都不会陌生。忙碌了两个季节，终于迎来了开镰的日子，队里全部七台康拜因（联合收割机）早已检修完毕，严阵以待。这些宝贝疙瘩平日里娇生惯养，侍候周到，可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年下来，就是指望它们在秋收时节发挥作用，大显身手。简单的仪式之后，雄赳赳、气昂昂地驶向成熟的麦地，排成阶梯状的队形，拉开了麦收的序幕。蓝天白云下，一望无际，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飘动，一台台红色的康拜因点缀其中，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丰收画面。
▲恩和队抓革命、促生产秋收合影
秋高气爽，收获的季节，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丰收的喜悦之中。在这即忙碌又兴奋的日子里，为了保证秋收的顺利进行，农场从多方面做了保障准备。本来这北大荒的农场，都脱胎于早期的兵团，对于这一年一度的秋收战役，各级领导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各项布置、安排大有*队军**临战前的意味；一线的收割机车，相关的农机具及人员都要落实到位；后勤保障方面的生活安排，通信联络，气象预测，应急车辆等都得有充分的准备。尽管国营农场机械化程度比较高，但是面对一望无垠的待收麦田，人手不够是每个农场都要面临的实际困难。所以组织联系附近学校的学生到农场参加劳动，支援秋收，就成为当时东北农垦系统年年如此的惯例。组织学生参加秋收，其实是一项一举多得的好事：农场得到了人力资源的补充，平添了生龙活虎的生力军；学生可以走出枯燥无味的课堂，放松一下紧张的学习压力；参加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增长农业生产知识，开阔眼界，了解一日三餐的来之不易，也知道了父辈们一年四季的辛苦；甚至还能随农场员工改善一下伙食。农场学校的学生，就是农场职工的弟子，参加“龙口夺粮”的秋收，在当时看来是顺理成章，责无旁贷的，这在当时并无抵触。
秋收就怕下雨天。怕什么就来什么，因为东北地区的秋收季和雨季是前脚赶着后跟，甚至是重合的。雨后低洼地带的土地被雨水泡得很软。人走在上面还没事，大型机械一上去就陷进去了，越是挣扎陷的越深；低洼地带只能用人工收割，除此别无他法。这时全农场上上下下（包括学生）都投入秋收的忙碌中，所有人员能出尽出，每个人都起早贪黑的超负荷劳作，体力消耗达到了极点。为了保证秋收，做到颗粒归仓，场部在后勤保障上加大了力度。杠子面大馒头，牛奶，稀米丹，相应的蔬菜副食都有明显的改善。为了给秋收大军增加营养，当然也有犒赏之意，还给每个农业队分配一头牛，杀了吃肉。不过这牛是在牧业队集中饲养的，需要每个队抽人去七卡的牧业队赶回来。我们队这个特殊任务就落在副队长小魁和我的头上。当时觉得这个任务好啊，赶着马车象玩似的就把牛牵回来了。
到了七卡牧业队手续办得很顺利。他们的大嗓门队长大大乎乎的朝小魁说“小魁啊，牛都在甸子上，除了带犊（怀孕）和有奶牛犊的牛妈妈之外，你们相中那头就抓哪头好啦。”甸子上的几百头牛，有的渡步草原低头进食，悠然自得；有的横卧草地闭目倒嚼，津津有味。嗬！好一幅安静祥和的牧牛图。小魁副队长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说道：“柱子，抓牛可不是容易的活，要特别注意安全；这牛可都是散养的，和野牛差不多，想抓一头很不容易，得把草甸子上的牛群赶回牛圈里抓，不然一头也抓不到”。抓啥样的牛小魁非常懂，我只是凭直觉该挑大的抓，个头大自然出肉多。小魁说：“草地上的母牛，被阉割过后就没有生育功能了，一生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膘肥体胖，肉是最香的，这种牛叫苏白牛。咱们挑五岁左右的，老了肉煮不烂，小的肉太嫩口感不好”。人就是这样，虽然那时物资匮乏，牛肉更是奢侈品。可面对整个牛群，马上就会产生挑肥拣瘦的主意。我说“好了队长你发话，你说抓哪头咱们就往圈里赶。”我和小魁看中了一条大黄牛，小魁说：“那是条四岁左右的苏白牛。”没想到抓牛如此之难，我们费尽了周折，气喘吁吁，忙呼了一上午，我的腿还被牛踢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也只能轻伤不下火线。总算赶到圈里二十多头牛。可那头大黄牛却不在其中。小魁退而求其次，在圈里又选中一头黑白花的五岁犍牛。
可这头牛警惕性非常高，始终把硕大的脑袋对着我俩与我们对峙，让我们无处下手。这种情形，看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就一目了然，面对充满敌意、自带凶器的牛头正面，即使号称百兽之王的非洲雄狮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我们与它绕来绕去，寻找战机。相对狭小的空间对牛不利，三转五绕，牛角一下挂在牛栏的立柱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它挣扎摆脱的瞬间，小魁瞅准机会出手，熟练地用绳索套住了它的脖子，我们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花了半个多小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俩把这倒霉的战利品拴在马车后，就急着往回赶路，小魁在前面驾驭马车，我在后面助力赶牛。走出不远，这头牛居然灵性附体，好像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是不往前走。牛的优势是力大无比，马的强项是速度第一；这犹如我们的链轨拖拉机与摩托车拔河较量。何况我们的马车只是套了一匹马，压根就挣不过那头硕壮的犍牛。随着我们的厉声吆喝，这牛的恐惧在一步步加重。它索性坐在地上，发出声声哀叫，就是不肯前进半步。我们两人一马，使出吃奶的劲儿，这牛还是纹丝不动；这一局，我们败下阵来。小魁也一时一筹莫展，不能空手回去吧；队里的大厨限于条件，平时没有多少施展的机会；而一线的秋收大军也期盼着改善一下伙食，增加营养体力。姜还是老的辣，小魁随机应变，决定把牛赶回牧业队，在这里把牛杀了，拉牛肉回去也算完成了任务。这牛往回走倒是挺痛快，我们很快回到七卡。可它毕竟还是头蛮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做了简单的准备，就开始杀牛。
“各村有各村的高招”，这地方杀牛是先把牛拴在柱子上，然后操一把大“搏力斧”（俄罗斯人砍木头的一种大斧），然后趁牛不备用力敲击牛的脑门，把牛敲昏，再用锋利的刀快速将牛头割下，之后就是剥皮，分解了。小魁往手心吐了两下唾沫，操起博力斧，不知是小魁的力量不够，还是没砸准要害部位，也许是牛感觉到只要倒下就没命了，程咬金的几板斧下得 道是 痛快，可这牛就是不倒，我们又遇上了“牛坚强”。这时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混血汉子，他是牧业队的职工。接过小魁手中的斧子，瞅准机会，一斧子下去，把牛砸倒。接着就开始割牛头，牛血从颈动脉串了出来，喷在他的脸上身上；那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动脉好象没有完全切断，牛突然被巨大的疼痛刺激醒了过来，它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扬头爬了起来，把那硕壮的混血汉子掀翻在地，挣断绳子撞开桦木杆围栏，以让我们惊讶的速度向草甸 子 方向飞奔而去。这可是真正的牛气冲天啊！
那牛边跑边发出瘆人的哀吼，一声接一声传向远方；牛血染红了草地，在地上拉出了一条红色的血线。过了这道山梁再往前就是额尔古纳河，牛要是跑过河那就是等于慰劳苏联红军了，并且还有引起边境事件的可能。事不宜迟，我们几个人急忙跨上马去追。以前我习惯地认为牛是种 凭天由命 的动物，也没马跑的快；可今天让我领教了它的牛脾气，别看它平日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可在特殊的情况下比马还要机灵，跑得比马快。马毛了不过仰天长啸，接着一味狂奔，耗尽了力气，就会自己收了性子；可这牛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疯狂起来就十分可怕了，眼睛瞪得通红，哈喇子甩得老长，见人顶人，见墙撞墙，没啥障碍能挡得住它。如果它作出来头使劲往前探，后腿杵地的姿态，它那是要和你拼命了。牛从遥远的远古野生驯化而来，基因中不乏它的祖先群居野牛的秉性。它们的情绪极易相互感染，一头牛的情绪躁动会使整群牛出现和敌人对峙，攻击打斗，不惧死伤，有时还会出现集体狂奔，在宽阔的草原上形成排山倒海，压倒一切的气势。突然，前面不远处山梁的地平线后面腾起一片烟尘，我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不一会飞扬的尘土中，串出一头头愤怒的牛向我们冲来。“不好！牛炸群了，快往回跑！”那个混血汉子勒住马向我们喊道。我们打马一起开始往回跑。可能是受到了受伤花牛垂死情绪的感染，也有血腥气味和血红色的刺激，还是得到了受伤花牛的求救信号，这些牛发疯似的追着我们狂奔，我们总算先牛群一步到了队里，队长已经招呼队里的几个牧工拿着家伙往圈里赶牛。不知是哪个牧工吹起尖利的哨子，嘟………，嘟………。牛群几乎同时停止了脚步，我们发现那头受伤的牛也裹携在牛群之中，可能是血快流尽了，那牛踉踉跄跄，就要站不住了，发出垂死的的哀嚎，浓重的血腥味从它身上弥漫开来，刺激着周围惶恐不安的牛们，牛群的恐惧在一步步加重，悲怆的气氛瞬间就传染了整个牛群；几百头牛同时发出哞哞的“哭声”，时而凄厉，像是在控诉遭遇的不公；时而低沉，又像是在哀叹命运的不平。持续的牛叫震荡着旷野，脚下的地面随之微微抖动，房子的玻璃窗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回响声。我们跨下的马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所震慑，焦躁不安的往栅栏边上侧着身子，没有了往日在牛群面前的趾高气扬。
那头牛终于流尽了血，倒了下来。牛群立刻呈现出一种神秘的寂静，它们都一动不动，似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停在原处向死难者肃然起敬，默默地为伙伴送行。太阳西斜，在还没散尽的尘霾中，牛与人形成扣人心弦的紧张对峙，以人的胜利而告终。终于那头牛很快被人分解，当我们把那些余温尚存，末梢神经还在肌理间跳动的牛肉装上马车，那牛群发出固执的哀鸣好像还在旷野中回荡。我们吃了顿牛下水炖土豆，就急匆匆地往回赶。当时的牛杂炖土豆绝对算得上是人间美味，可我对这顿奢侈的晚饭是啥味全然不知；马车上，我不时的回头瞅瞅那堆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不停颤抖的牛肉，这是我们的战利品。虽然任务基本完成，与牛的战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可我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与豪迈，心情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从那以后，我对牛的认识发生了质的变化。从无知的不屑一顾，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难怪印度人把牛视为神灵。我觉得不无道理。也是从那天起，我对人生的知足常乐、对自然界的丛林法则、对社会的适者生存等都多了一份思考；有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感；我在这广阔天地里一天天地成熟起来。
那头牛的肉几天就被大伙吃光。很快在大家的肚子里，发生了化学转化，转换成人体更为强大的力量；科学的法则无处不在，物质不灭定律在这里也通行无阻。这种力量很快又投入在繁重忙碌的秋收作业中，随着秋收工作的深入推进，原野上的麦田一天天减少；麦场上晾晒的粮食铺成了海，仓库里存放的粮食堆成了山。看着这丰硕的劳动成果，想想我们在这里的一年四季，在这远离故乡、亲人的荒原上，既有无尽的酸楚，又有内心深处的欣慰；这古铜色的麦粒，饱含了我们下乡知青的青春理想，渗透着农场职工的辛勤汗水，是人世间最为值得珍惜的无价之宝。而我从那次杀牛以后，耳畔时常有牛的哀鸣在回响；脑海里不时浮现出那牛群荡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内心被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牛蹄声所 震憾 。不知是敬畏还是杀牛过程的惊悚，那一次那头牛的肉我没有再吃，也不 知到 那“苏白犍牛”的肉到底有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