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老家院里的石榴园
▢ 马彩芳
清明节回家上坟，给老人烧完纸磕完头准备站起来时，我惊奇地发现，在距离公爹最近的坟头上长出了一些花儿，这花儿居然像家中的石榴花模样。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二嫂，二嫂说：“离石榴花开还早吧？那是咱爹在提醒咱们要好好照看家里的石榴园呢。回去把石榴园整理一下，说不定今年的“石榴节”还能吃到更大更甜的石榴的。”
一
回到家中，老公已将院子打扫得干干静静，饭桌也已摆在石榴树下。只见五弟正拿着大剪刀咔擦、咔擦地修剪树枝。那天，如何将石榴园管理好、怎样进行管理成了一家人聊天的话题。
院里的石榴园，是公爹生前最大的牵挂。那棵最大最老的石榴树，是二哥为排遣老人的孤独托人从鄢陵买回来的。没想到这个树种“繁殖”的很快，不过三、四年，院子里到处都是它的“孩子”了。听老人说，这个树种开花时间与其它树种一样，但果实必须要到中秋节时才能吃。
刚开始那几年，回家看到那棵大树上结出的又大又红的石榴，总是忍不住要摘几个，但是送到嘴里才发现，看起来像珍珠玛瑙般的石榴籽，吃起来果真是酸涩的。等到后来石榴真正成熟了，却又没有石榴了。老人说：“过段时间我再栽些小树，要不了几年，咱这院子就变成石榴园了，到时候你们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这之后，老人的心思就放在了如何建造石榴园上了。他首先对院子进行了规划，将树栽在什么位置、怎么栽的合理煞费了一番苦心。最后决定将散落在院里的小树栽在靠近大石榴树右前方的空地上。隔着围墙，西边是一片小竹林，这样刚好又形成了“东边石榴西边竹，红绿相间隔墙住”的景象。从此，浇水、施肥、修剪树枝成了老人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
在老人的精心照料下，小树长大了。不仅长得高大挺拔，而且树身之间紧挨着，像一对对亲密的爱人。为了让石榴树四周形成一个蓬松的大棚子，每到春节的时候，老人都会将伸向高处的树枝用绳子拉下来，还美其名曰“搭凉棚”。每年石榴花开时节，满园的石榴花像红红的火焰。
二
风儿一吹，柔弱的树枝在西边小竹林里竹叶沙沙的“音乐”伴奏下随风起舞。后来，老人还让我老公买了水泥、石子等，对树的周围又进行了硬化，形成了一条椭圆形小路。那几年，老人七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同村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大都去世了，他也不想出去，又没有其它爱好，只是喜欢绕着小路骑车、散步。老家东院有一片空地，他还在空地里种了许多时令蔬菜。每到石榴收获时，刚好各种蔬菜也能吃了。
老人总是提前把蔬菜整好放在石榴树下，方便我们回去时拿。为了增加小院的气氛，他还在几棵大石榴树中间绑了摇篮和秋千。平时在家时，自己坐在里面晃荡；等孩子们放假回家，摇篮和秋千便成了孩子们的专利，老人则站在一旁看孩子们玩儿。如此几年后，这些石榴树真的成为遮阴避雨的石榴园了。
由于石榴成熟的时间恰逢中秋节，于是二哥、四弟他们就提议把八月十五这天定为“石榴节”，一家人刚好也可以团聚一下。那时老人还养了一只名叫虎子的小狗和一群鸡。刚开始那几年，由于家人还不太多，只有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回去。
每当我们回去前，老人总是早早就把石榴园清理得干干净净，再把饭桌摆在下面。我们就在园中吃饭、聊天。记得老人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让我们好好工作，不能随便请假回家；全家人要做到和睦团结，不能闹矛盾；在单位与人相处有分歧时，要学会站在对方立场去考虑别人的感受；回到村里不能摆架子等等，好像在给我们立家规。
以后每当一家人在一起时，这样的话总会反复说。随着家中人数的不断增加，兄弟姐妹加上各人家里的孩子有几十口，每到吃饭时要分成两张大桌子才能坐下。开饭前，大人们将刚摘下的石榴放在桌上，一边品尝，一边直夸老人立下了大功。而老人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躺在躺椅里来回直晃，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众人的“膜拜”。一旁的小虎子窜上蹿下，像要挣开拴在身上的链子朝我们扑过来，还不时地冲老人“汪汪”直叫。
三
老人说，虎子没良心，我只不过打了它一次，它就和我记仇了。而孩子们跑到虎子身边时，虎子却躺在地上打滚，做着各种可笑的动作，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当我们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在老人手里，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看我们这样，又急忙跑过来从我们手中抢过石榴籽放进他们的爷爷或太爷爷嘴中。等到老人说实在吃不下去了，这才又忙着抢摇篮、荡秋千玩。
饭后，喜欢打牌的将扑克牌铺在桌上“战斗”时，老人则坐在一旁与我们这些不打牌的人聊天。聊天的内容除了前几年反复对我们说的内容外，还上升到了国家大事。每当提到贪官，老人就非常气愤。那愤恨的样子，总会让我想到“黑面包公”。老人是老*党**员，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当的最大官也就是村会计。但却能很理性的从当前的局势、社会现状、国家政策等方面给我们进行分析，那富有逻辑的说教，俨然象一位哲学家，让我们这些自以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甘拜下风。
每次回家，我们都会带一些礼品回去。由于带回去的东西多，老人就会吩咐我们把东西按他指定的人家给送过去，顺带把家里的石榴也给人家一些。老人把帮助过他的人都记在脑子里。村里谁家办喜事，老人从来没落下过；谁家有困难，只要向他一说，不出两天，他准保把钱送给人家，而且一出手就是百八十块的。每当他不经意间说这些时，我们常常会“批评”他花钱大手大脚，不存财。
但他总是一笑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有难处跟我说是信任我。再说你们都不在家，我有事儿还不得请人家帮忙？你们就不要管我了。”每次与他争辩，就连我们家里公认的“辩论高手”五弟也从来没赢过他。或者当我们开玩笑说家里的小石榴树那么多，如果拿去卖钱也够他花一阵子时，他也总是说：“咱村儿穷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只剩下了老头老婆儿。如果他们能靠咱家的石榴树挣钱，咱也算为村里做贡献了。”唉，这个老人！
2007年的“石榴节”，一大早老人就打来电话，说家里的石榴大丰收了，声音里满是骄傲的语气。但不巧的是，老公出差不能回来，就让我和儿子一起乘坐公交车回家。回家之前，我怕老人不在家，就给老人打电话说了回家的时间，让他在家等着我。
三
老人一听着急地说：“你就在回家的路口下车吧，到时我骑车接你们去”。刚下车，就见老人骑车赶了过来。老人让我骑车将儿子带回去，自己走回家。说实话，从路口到家还有一段路程，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自己走回去，我着实于心不忍，但老人执意要我骑车回去。回到家，儿子看到地上一个敞开的纸箱里有石榴，拿出一个就要吃。看着诱人的大石榴，我让儿子先放到箱子里，等爷爷回来再吃。
老人回来听说孙子要吃石榴，二话不说就从树上摘了几个又大又红的石榴给我儿子，还“批评”我说：“树上石榴那么多，就是让孩子吃的。”又找了一根绳子将纸箱子捆了起来：“这个箱子的石榴是留给你们的，你带回家慢慢儿吃啊！”老人说。那天回家打开箱子发现，整个箱子里的石榴个个饱满，鲜艳欲滴。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一直放了很长时间。
2008年的“石榴节”，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开始出现了不适。之前的自行车已骑不动了，而且整个人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那天他送我们兄弟姐妹们回去时，老人眼中流露出的不舍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年春节我和老公、儿子回家时的情景：大年三十晚上我和老公包饺子，老人要么精气神十足地站在旁边同我们聊天，要么领着我儿子将买回来的烟花和鞭炮放在院子里燃放；吃过晚饭，我和儿子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老人也陪着我们一起看；尽管老人平时是不喜欢看电视的。
我从老公那里听说老人有一些传奇故事，想请他讲一讲，老人立刻显得神采飞扬，接着便滔滔不绝地与我聊了起来。从与老人的聊天中得知，老人一共兄妹三人，由于家里太穷，父母养不起他们，就把他们全部卖了出去，老人被卖到这里。老人成家后，家里孩子们多，又经常缺粮，吃糠咽菜成了家常便饭。在那个艰难的靠挣工分生活的岁月，不识字的老人却让孩子们都上了学。村里人看到如此艰难的家境还要供孩子们上学时，就嘲笑他：“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让孩子们上学，将来让他们一家都喝西北风去！”为了生活，老人拉着架子车去平顶山拉卖过煤，到襄县卖过红薯。
可以说，品尝过人生苦难的老人从此也练就了吃苦耐劳的品质和刚毅的性格。当老人说到有一次他带着大哥、二哥和我老公去信阳逃荒，二哥不慎将他们带的东西全部弄丢，二哥害怕挨打不敢吭声时，老人长叹一声，幸亏当时我发现你二哥的苗头不对。如果当时打了他，他一跑掉，我肯定就找不到他了。
四
孩子是不能打的，要说服教育，要说到他的心坎里，让他心服口服才行。我惊奇的发现，老人不仅仅是一位长者，更是一位智者，他在用一种独到的方式践行着怎样教子育子。以至于八十年代当家里四弟考入西安交通大学时，那些曾经嘲讽过老人的村民，此时的目光中既有羡慕，又有嫉妒，但在背地里却直夸老人有远见----我便和老公商量，今后老人有什么事，由我老公多回去照顾。
2012年，老人第二次住进了医院。此时离“石榴节”已很近了。刚住了半个月，老人就吵着要回家，说是不想吃医院的饭菜。为了让老人尽快恢复身体，兄弟几个决定把老人从许昌中医院转到我家对面的医院，一日三餐由我们送到医院。有一天我送饭时，他说什么也不让我送了。我以为是哪里没有做好惹老人生气了，但老人说，孩子该上中学了不能耽误的，要我在家照顾孩子。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孩子该上中学的事儿，可细心的老人却始终记得。那段时间，老人不能下床，老公除了送饭，还要帮老人端屎端尿，还要不停地换尿不湿。为了能多陪老人，老公干脆买了几大包尿不湿放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老公还把老人带到澡堂里洗澡。
孩子很心疼他爸爸，放学回来只要有空，就帮他爸爸把饭送到医院。“石榴节”那天，我们一家人的团聚虽然是在医院里，但那其乐融融的氛围让老人清瘦的面庞绽放出少有的光彩。两个月后，老人出院了，并且也能扶着拐杖走路了。老人的身体似乎又进入了良好的状态。那年春节我们再回到家中，老人的精气神仿佛又回到了前几年。吃饺子、唠家常，家里又有了满满的温馨。
转眼又到了2013年的“石榴节”。那天，他与我们谈笑风生，居然还能不用拐杖自己走到饭桌旁。我清楚地记得，他同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后，突然说：“等我死了，你们要记得照看好这个家和石榴园啊，可别让它们荒了”。大家一听都笑了，说：“您老结实着呢，能活一百岁没问题。”老人笑了笑，没吭声。那天老人说了很多。有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与我们告别，但我们谁都没有听出来。没想到这一次相聚竟然成了永别。
五
农历十月十七那天，我老公突然打电话让我赶快回家，说是老人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急忙向单位请假往家赶。走进院里，一眼就看到搭在院中的灵棚里放着老人的棺椁，棺椁上放着老人的骨灰盒。
在播着令人心酸的哀乐里，又看到了一个个哭得红肿眼睛的家人。这才相信老人真的是不在了。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同老人一起吃饺子、唠家常，听他讲那些我们从书本上学不到的如何为人子、为人女、如何与人相处等人生哲理，想到二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我没能最后看父亲一眼，直到如今还后悔莫及，顿时嚎啕大哭。
老人是第二天下葬的。安葬完老人的当天晚上，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两夜。
第二年，家里的石榴园第一次没有结果子。一家人也没有团聚。
再后来，院子里的石榴树虽也结果子，但却稀稀落落的。
去年的“石榴节”，一大早接到二哥打来的电话，说是想和我们一起回家看看。那天饭后，一家人一边吃石榴，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二哥把老人的躺椅搬出来躺在上面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神情像极了老人。突然二哥说：“以后每年的石榴节，咱们还回来团聚吧！”
作者：马彩芳，女，集文学、音乐、太极等于一身的爱好者。
本文责编：丁奇高（微信：dqg196337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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