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赶奔白马寺。
白马寺在洛阳东约20里,故城雍门西3里,是佛教传入中国后,官方修建的第一座寺院,往往又将这寺院作为佛教传入之始。其实佛教在民间早已传播,但中国历史是由官府撰写的,皆以官方所写为准,佛教真实传入中国年代只靠传说又不被史者认可。
在白马寺前先看到引人注目的东西两侧站立的两尊石雕白马,形象温和,头颈平直,目光平低,不骄不躁,是象征其驮佛经、佛像将印度佛教输入中国来的,故称白马寺。寺山门上额题“白马寺”三字石匾,为明嘉靖(1522——1566)时“司礼太监黄锦三十五年(1556)冬月吉旦”立。入山门,两侧东南角有钟楼,西南角是鼓楼,楼皆高耸而立。东西两边有两墓塔,东为僧摄腾墓,西是僧竺法兰墓。二僧均为中天竺人。摄摩腾又称迦叶摩腾。据慧皎《高僧传》,摄摩腾解大小乘经,在洛阳译有《四十二经》一卷;竺法兰可诵经论教万章,在洛阳译有《十地断结经》《佛本生经》《法海藏经》《佛本行经》《四十二章经》等,隋费长房《历代三宝记》称竺法兰还译有《二百六十戒合异》。
梁僧祐《出三藏记集》著录《四十二章经》称:“使者张骞、羽林中郎将秦景到西域,始于月支国遇沙门竺摩腾,译写此经还洛阳。”这样,摩腾在来中国内地前必已精通汉文了。据日人久保田量远《中国儒道佛交涉史》考称,摩腾和竺法兰于东汉明帝永平十年(67)在白马寺共同译完一卷的,摩腾便死了。竺法兰所译除《四十二章经》以外佛典,是独自完成的。
摩腾和法兰来中国是东汉明帝梦佛求法而来的,其实梦在心理想,之所以有“心理想”,则必佛在传播之影响,故可知佛教早已传至中国。《后汉书.楚王英传》:英“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明帝有诏书称:“楚王育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楚王刘英信佛在佛教官方传播前已存在,或以佛老并祀形式在流行。佛的形象明帝刘庄意识中形成,故有梦感。《高僧传.佛图澄传》记载后赵著作郎王度上石虑奏议:“往汉明感梦,初传其道”即指此。
东汉《四十二章经.序》:“昔汉孝明皇帝,夜梦见神人,身体有金色,项有日光,飞在殿前。意中欣然,甚悦之。明日问群臣,此为何神也?有通人傅毅曰:‘臣闻天竺有得道者,号曰佛,轻举能飞,殆将其神也。’于是上悟,即派使者张骞、羽林中郎将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至大月国,写取佛经四十二章,在十四石函中,登起立塔寺。于是道法流布,处处修立佛寺,远人伏化,愿为臣妾者不可胜数。国内清宁,含识之类蒙恩受赖,于今不绝也。”
东汉末牟子《理惑论》:“问曰:‘汉地始闻佛道其所从出耶?’”牟子曰:“昔孝明皇帝梦见神人,身有日光,飞在殿前,欣然悦之。明日,博问群臣,此为何人?有通人傅毅曰:臣闻天竺有得道者,号之曰佛,飞行虚空,身有日光,殆将其神也。于是上悟,遣使者张骞、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五遵等十二人于大月支写佛经四十二章,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时于洛阳城西雍门外,起佛寺,于其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又于南宫清凉台及开阳城门上作佛像。明帝存时,预修寿陵曰显节,亦于其上作佛图像。时国丰民宁,远夷慕义,学者由此而兹。”
从东汉初至东汉末,佛教传播由佛经扩延佛像、佛寺,记述亦越详尽,而明帝遣使者求法所去人数人名均未变,可见必为实情。
道宣《广弘明集.竺道论》引西晋末五浮《老子化胡经》:“至汉明永平七年甲子(64),岁星昼现,西方夜明,帝梦神人长丈六尺,项有日光,旦问群臣。傅毅曰:‘西方胡王太子成道佛号。’明帝即遣张骞等穷河源,经三十六国,至舍卫,佛已涅槃。写经六十万五千言,至永平十八年(75)乃还。”
其述更加详延,但张骞名未变,而有永平七年出使,十八年还之记载。南北朝发现的《汉法本内传》又记载永平三年(60)回来。隋费长房《历代三宝记》记称永平七年(64)遣使,永平十年(67)回来。隋后有宋志磐《佛祖统记》与隋费长房《历代三宝记》相同去还年代。
东晋袁宏《后汉记》载使天竺记于永平十三年(70)。宏字彦伯,小字虑,官为*安谢**参军,桓温记室,自吏部郎出为东阳(今浙江金华)太守。少有逸才,性率多能,文章绝美,所著《咏史诗》《东征赋》《三国名臣颂》等,世称皆精。宏以《后汉书》烦秽杂乱而撰集《后汉记》,抉择去取,自出鉴裁,世言汉中兴作史者,唯袁范二家。袁宏既载称:“初,帝梦见金人长大,项有日光,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其形长大,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遣使天竺,而问其道术,遂于中国而图其形象焉。”从“初”字看,至“图其形象”,必指永平十三年使者返回之年。
范即范晔,字蔚宗,博涉经史,善属文,能隶书,晓音律,而对众家《后汉书》刚修成一家之作,自言所作“汉书杂传论”,皆有深旨精意,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时以为实录。范晔《后汉书》载明帝佛事称:“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项有光明,经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焉。”
袁、范所载没有佛、道徒之虚夸文字,无具体人名,范文又以“世传”告之,说明当代尚无法查证。
南齐王琰《冥祥记》:“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项佩日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闻人死精神不灭,莫不惧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颊优填王画释迦倚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各载。”
王琰《冥祥记》所述是得到佛教认可的,故收载入道世《法苑珠林》中。慧皎《高僧传.摄摩腾传》也收录摩腾到洛阳,并约竺法兰同行,只因学徒留阻才后至。梁僧祐《出三藏记集》亦载摩腾到洛阳。隋费长房《历代三宝记》亦收载摩腾并竺法兰于洛阳译经,转引《朱士行汉录》以兹证明,有竺法兰在洛阳译书事。该书署三国魏颍川(今河南禹县)人,去西域取经求法于80岁,逝于于阗(今*疆新**和田),高僧朱士行之名所写隋初已散失,考称非其专著。据魏收《魏书.释老志》也称摩腾、兰法兰随使者来中国至洛阳,但此时使者已不是张骞为首,及王琰《冥祥记》之后,均以《冥祥记》中蔡愔当头,将张骞撤出来了,这是避免汉武帝时两使西域的张骞混淆,影响后一个张骞的真实性,从而怀疑汉明帝派遣使者寻佛求法之事实。
现在看来,王琰《冥祥记》之蔡愔也是张骞十二人中的一人,而张骞也是十二人之一,只是重名而已。在敦煌莫高窟有一幅壁画“张骞求法图”,以为事者误画汉武帝时代张骞西域求法,显然是错怪了。
摩腾为东汉官方认可是最早外僧来中国传教的,佛教徒将其传为神通广大。据唐智升《续集古今佛道论衡》等佛史著作引用早已佚失的佛徒所写《汉法本内传》(全称《汉显宗开佛化法本内传》)及韦昭等撰《吴书》(道宣《广弘明集》引《吴书.吴主叙佛道三宗》)称东汉明帝永平十四年(71),五岳道士上表请求与佛教沙门比法角试,道士自称道经逢火不焚。汉明帝准予比试,令建造东西两祭坛,西坛奠祠百神,放置道教经典,东坛放置佛经和佛舍利,各自在坛上放火。时沙门摩腾大显神威,传称:
“踊身高飞,坐卧空中,广现神变。于时天雨宝花在佛僧上,又闻天乐感动人情。大众感悦,叹未曾有,皆绕法兰请说法要。兰乃出大梵音叹佛功德,亦令大众称扬三宝”。而道俗等则“时有司空阳城侯刘峻与诸官人士庶等千余人出家,及四岳诸山道士吕惠通等六百二十人出家,阴夫人、王婕妤等与诸宫人等二百三十人出家”。又“便立十寺,七寺安僧在城邑外,三寺安尼在洛城内。汉兴佛法自此始焉。”其中称道教经典烧成灰烬,依仗的方木没有发出威力,参与角试的“道士相顾失色,大生怖惧”,南岳道士费叔才因羞惭道教失败,而含恨气死了。
然而,摩腾在永平十四年(72)已经死去四年,在永平十一年(69)后法兰已独自译经了。所称“司空阳城侯刘峻”出家,在汉明帝时根本没有这个“司空阳城侯刘峻”其人。
佛教在官方承认传入中国之前道教尚未正规建立,而道士在道教未公开建立前是由方士转化来的,可谓有道之方士,故道士实已存在,对佛教传入固然有所抵触,故发生道佛之争,有了道士与沙门斗法,但不是此类佛史书所写的编撰神异故事。《吴书》撰写者还有丁孚、项峻、周昭、薛莹、梁广、华覈等,成书于三世纪三国时吴国,后又被人篡改,其中摩腾神话是佛教徒依据《汉法本内传》掺杂编进去的。《汉法本内传》出现在南北朝时代,亦道佛斗争需要由佛教徒创作的,不能足信其史实,而且从科学知识来看也是荒唐的。
不过,摩腾本人对其神化并无责任,其译经、墓塔应留名后世永存白马寺中长在不泯。
《高僧传.摄摩腾传》:“愔等于彼遇见摩腾,乃要还汉地……明帝甚加赏接,于城西门外立精舍以处之……有记云:腾译《四十二章经》一卷,初缄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中。腾所住处,今洛阳城西雍门外白马寺也。相传云:外国国王尝毁破诸寺,唯昭提寺未及毁坏,夜有一白马绕塔悲鸣,即以启王,王即停坏诸寺,因改招提以为折马。故诸寺立名取则焉。”……这里所说精舍是招待外僧住处以译经、生活、食宿,发展为供佛为寺,先称招提寺,后称白马寺。当时洛阳城西雍门外三赶时髦御道南有官署鸿胪寺,是接待外国使节之处,将安置外僧也在此处设院则称佛寺,后以佛僧奉佛念经居住为寺。
《理惑论》:“时于洛阳西雍门外起佛寺”。东魏杨衡之《洛阳伽蓝记》称雍门是洛阳城西从南向北数第二门,在此门之外地址,并称:“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佛教入中国之始。”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汉明帝“发使天竺,写致经像,.......白马负图,表之中夏,故以白马为寺名。”《魏书.释老志》:“愔之还也,以白马负经而至,汉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
慧皎为佛徒,在所著《高僧传.摄摩腾传》中,以白马护寺神化白马寺名。郦道元《水经注》魏收《魏书.释老志》均以“白马负图”“白马负经”为由而名白马寺。西晋名僧竺法护译《须真天子经》,据僧祐《出三藏记集》是在“长安内白马寺”译的,这个白马寺之白马必与“负图”“负经”有关,不会是“白马悲鸣”之白马。洛阳白马寺之白马,慧皎在《高僧传.摄摩腾传》中神化摩腾,又神化白马寺。或许白马寺之名是后来命名的,始建时只是建在官署鸿胪寺,故亦称寺延后方有寺名的,并以寺名延伸外地,皆以佛僧供佛居处称寺,白马寺为中国第一个寺院,而称佛教“祖庭”和“释源”。
白马寺山门内东侧立有高大石碑《洛京白马寺祖庭记》,为元代大书法家赵子昂所书写。西侧亦有一大碑,惜残半,为宋代大书法家苏易简所书。
苏易简字太简,铜山(今四川中江县东南)人,宋太宗(970——997)时中进士第一,累官翰林学士承旨,历参知政事,以礼部侍郎出知邓州(今河南邓县),移陈州(今河南淮阳县),卒。易简才思敏瞻,以文章知名,著有《文房四谱》《续翰林志》《文集》等。所书碑文必在河南任官时所作。
白马寺碑尚多,抄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江总所撰文,孟习苏书丹:《重修释源大白马寺殿宇碑记》;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XX撰文,杨儒书丹:《重修古刹白马禅寺记》;又《重修祖庭释源大白马寺禅寺佛殿记》碑文,嘉靖二十年(1541)孙臬、黄锦、黄锈所立建。院东侧立有清康熙时如琇和尚撰写称为“断文碑”一座,因碑文系分排写出,故以“断文”名之。
过山门为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接引殿、千佛殿、观音阁、清凉台及其上毗卢殿。据说摩腾、法兰在清凉台上两配殿译经,有藏经室,又有汉明帝在此读经阅书之说。现殿前存有两株古柏,根深叶茂,庄肃森郁。白马寺保存尚称完整,中外佛僧信徒前来瞻仰朝拜。
白马寺建于一般所称明帝永平十一年(68),现有建筑面积三万四千余平方米,原建更为宏大,至唐时僧徒多达千人。
白马寺东有高耸大塔释迦舍利塔一座,又称齐云塔,十三层,高24米,为金世宗大定十五年(1175)所建。
齐云塔西有一大墓,墓碑书“唐忠臣狄梁公墓”,即狄仁杰墓。
狄仁杰字怀英,太原(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东城角)人,举明经,唐高宗(649——683)初,累迁大理丞,断久狱一万七千人,时称平恕,充江南(唐贞观元年——627年,置江南道,辖境相当今浙江、福建、江西、湖南等省及江苏、安徽长江以南,湖北、四川江南一部分和贵州东北部地区。)巡抚使;为豫州(今河南洛阳、汝南)剌史,活诗误论死者二千余人,所至民爱仰之。武后时屡踬屡起,神功(697)初,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居位以举贤为意,凡所荐进如姚崇等名臣,皆为中兴忠良,有知人之目,特被恩遇,尤以调护母子为务。武后欲立武三思为太子,仁杰以姑侄母子之喻动之。武后感悟,迎庐陵王李显(哲)于房州,唐祚赖以匡复,卒赠文昌右相,谥“文惠”;睿宗(684——690)时追封梁国公。
狄仁杰忠厚贤良为国为民留名后世,与白马寺同垂千古。
白马寺东三里有洛阳古城遗址,虽为废墟,然而昔时西周东*都迁**洛邑,西汉刘邦初都洛阳,东汉刘秀定都于此,三国曹魏、西晋、北魏皆为京城一, 现仅存东、西、北三面垣墙,追思朱阙楼殿、画屋朱梁、金阶玉柱、珠帘玉室、太学寺塔,何等辉煌。当年杨街之所述《洛阳伽蓝记》千余座安在?何去何从,真可谓“俱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