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Vista看天下记者 聂辉
埋尸的坑已经被填上，坑洼不平的黄土还清晰呈现着坑原来的模样，旁边是倾塌的祖屋和长势旺盛的麦田。狭长的土坑，成了少年袁林最后被发现的地方。
11月3日，在陕西省兴平市张耳村偏僻的村边，袁林尸体被警方找到。
埋尸地点，位于张耳村北部一处废弃的老宅外，麦田中挖出了一个深坑。
埋尸地点，位于张耳村北部一处废弃的老宅外，麦田中挖出了一个深坑。
据陕西省兴平市警方通报，因手机“拉黑”等琐事，四名职校学生和两名社会无业人员，将袁林殴打致昏迷，将其拉到宾馆后第二天死亡，六人将尸体运到农田掩埋。
案发四天后，警方发现袁林被打伤致死的线索，开展案件侦查，将六名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死者袁林的父母不忍回忆旧事，处理完孩子的后事就搬离了兴平。六名犯罪嫌疑人的家也大门紧闭，邻居一个多月都没再见到过他们的家人。“估计没脸见人，害怕遭到报复。”邻居说。
六名少年杀人埋尸案发生后，四名犯罪嫌疑人的职校生身份将职校推上风口浪尖。“学习差”“爱打架”的标签，在谈论杀人案时，被一次次贴在职业学校的身上。
案发一个月后，六名少年埋葬袁林的一片黄土，成了青葱麦田里抹不平的伤疤，格外显眼。
“珍惜同学友谊，反对校园欺凌”。案发后，当地教育部门在各学校开展了反对校园欺凌教育。
男孩再小，也是家里的一根柱子
“我做梦，梦不好。”11月3日早晨，李凤霞跟女儿说自己做了一个梦，老房子的柱子倒了，差点砸在身上，自己赶快跑了出去。
女儿没接老人的话。从10月29日，外孙袁林突然失联，女儿女婿四处寻找也没有头绪，都拉着脸不肯说话。李凤霞做好饭端到屋里，女儿都不吃一口。从女儿的脸色上，老人感到家里肯定出了事，但谁都不告诉她出了什么事。
袁林是女儿家唯一的男孩，从小就受外婆李凤霞疼爱。袁林父母经常外出跑长途运煤，一走至少一个星期，袁林就被送到外婆家。他上学后，每周放假都到外婆家吃饭。“一到周末，我就做好饭，到门口等着校车送孩子回来。”
去年9月底，女儿家*迁拆**，袁林搬到了外婆家住，和外婆睡在一个炕上。“他就睡在里面，我睡在外面。”小孩子爱玩手机，每次袁林回到外婆家，李凤霞都把有插线板的炕头留给外孙，自己则睡在另外一边。
在邻居眼中，袁林的父母都是能吃苦挣钱的人，没白天没黑夜，不停地干活。家里*迁拆**，袁林家分了四套房子和一部分安置款。在当地看来，*迁拆**户都是有钱人。李凤霞还多次叮嘱过孩子，别在外面说自己家*迁拆**了，容易招人嫉妒。
在李凤霞的印象中，袁林不张扬，但花钱也不小气，他每星期有200元左右的生活费，在同学中算是比较宽裕。
9月中旬，袁林的父亲把他送到西安一家餐馆打工，回来后告诉了李凤霞。李凤霞数落了女婿一顿，觉得孩子太小，出去会受委屈。休学前，袁林在兴平市金城实验学校读初二。母亲为了照顾她，在学校对面租了一套房子陪读。按照女儿给李凤霞的解释，说袁林不想上学，就给他办了休学，让他出去打工受受罪，知道打工有多苦才会回来好好上学。
到西安不到两个月，李凤霞想外孙了就给他打电话。袁林拿到的第一个月工资是2000多元，先给自己买了一个新手机。按照他的计划，拿到第二个月工资，就给母亲买身衣服。
袁林在外面打工的事，很少跟家里人讲。李凤霞也知道，男孩子长大了，在外面受了苦也不会轻易说。在外婆的眼中，袁林一直乖巧懂事，不抽烟不喝酒爱打篮球，放假回家还经常给她买些零食，比如手抓饼这些他认为姥姥没吃过的食物。
当天上午，门口有警车经过，邻居说邻村有小孩打架，打死了人。李凤霞还跟女儿说起，女儿劝她别多管闲事。李凤霞回忆说，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沾水擦了很多次都止不住。她一直还以为袁林还在西安的餐馆打工，没有想到离村子不远的黄土里埋的就是自己的亲外孙。
“再小的孩子，也算是家里的一根柱子。”得知袁林出事之后，李凤霞重新理解自己做过的梦，不断叹息，重复“没想到孩子走在了自己前面”这句话。
一个多月过去，再谈起外孙的死亡，李凤霞还是流着泪为外孙喊冤，“要是当兵死在战场上，他也算光荣。他是活活被人打死的啊。”
因为琐事，杀死了那个少年
从袁林外婆家往西四公里的阜寨镇，是他被六名嫌疑人殴打的第一现场。
镇北一公里的一个小型广场内，配置简单的健身器材，狭长的广场从路边伸向田间。受行道树遮挡着广场，夜间行车路过时，很容易错过，也很难看清广场内的状况。夏天时，附近居民会在小广场内跳舞乘凉。进入十月之后，天气渐冷，小广场晚上就很少有人，太阳能供电的路灯也显得昏黄无力。
10月29日傍晚，广场附近的居民还留意到，五六个孩子蹲坐在广场中央的花坛上抽烟。花坛周围镶嵌的瓷砖，入夜后透着凉气。据兴平警方披露，袁林因“拉黑”一名嫌疑人的手机号码，引起了冲突。袁林的朋友也向记者证实，袁林性子硬不服软，与其中一名嫌疑人关系密切，确实曾“拉黑”对方的手机号码。
晚上11点多，六人将袁林打伤，后袁林出现昏迷，其中四个人见状，叫了一辆出租车，声称朋友喝醉了，将袁林带到兴平市阳光宾馆。
据附近居民介绍，阳光宾馆是距离职校较近的宾馆，并且附近有夜市，经常有人晚上喝醉后到宾馆开房。宾馆房费便宜，四五十元就能住一晚，对入住宾客的身份核查比较宽松，学生模样的孩子入住该宾馆的现象并不少见。
但夜间从阜寨镇到兴平市去，打车并不容易。记者在现场观察，入夜后来往两地的车辆很少，很难在路边拦到运营车辆。利用叫车软件，一般也需要等近十分钟的时间。据兴平市出租车司机介绍，如果夜间从阜寨镇着急坐车去市里，往往需要加价才能叫到车。
广场保洁人员后来发现小广场内遗落的一件枣红色外套，就将外套收起，挂在了厕所旁边。破案后，民警带着六名嫌疑人指认现场，方证实是袁林的外套。在广场内花坛旁边的草坪里，警察还找到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平时用来支撑树苗，是嫌疑人殴打袁林的凶器。警察让嫌疑人蹲在证物旁边，拍照取证。
据深一度报道，袁林被带到宾馆后，情况变得很差，呼吸很不顺畅，几名嫌疑人叫他都没有反应。嫌疑人猜测可能打到了头部，他们吓坏了，意见也发生了分歧，有人建议送医院抢救，有人担心送到医院救不活自己还会被抓。
第二天早上 7 点左右，六名嫌疑人在宾馆内发现袁林已死亡。袁林父亲转述办案刑警的说法称，法医做过尸检以后，发现袁林的致命伤是“颅内出血”。
有嫌疑人提出把尸体埋了，至少可以瞒到过年。“如果瞒到明年这件事就过去了，如果最后被发现了至少可以过个年。”就这样，一直等到晚上，他们才将袁林的尸体从宾馆运出。有消息称，六人找了一位同学骑三轮摩托车将尸体运到张耳村掩埋。事发后不久，同学觉得瞒不下去，才到派出所报案。
嫌疑人的同学介绍，案发后，嫌疑人梁某曾去西安“避风头”，11 月 2 日，梁某回到学校对另几名嫌疑人说，“等过了这一周，事情过去了。” 刚说完就被学校保安叫了出去，之后再没回来。
其中两位嫌疑人家，大门紧闭，附近邻居称，案发后，其家人就没回过家。
“伤心”“痛”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六名嫌疑人的家都大门紧锁。
据嫌疑人梁某、杨某家附近邻居介绍，出事之后，家属都离开了兴平，怕袁家报复，也没脸见邻居。嫌疑人的家长曾提出愿意支付赔偿金，被袁林的家属拒绝。
“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还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六名嫌疑人中，三人住在同一个村庄，与袁林的外婆家所在村庄相邻。村民感慨少年行凶手段残忍，毁了七个家庭，家长也没脸在村里生活。“杀了人，坐几十年牢，出来也跟社会脱节了。”谈及几名嫌疑人未来，邻居也担心，他们出狱后还会遭周围人排斥，更容易受涉黑涉恶人员吸引，再次走上犯罪道路。
据袁林的前女友介绍，嫌疑人中的 4 个人是职校的同班同学，平时都坐在教室的最后几排。四个人经常聚在一起抽烟，喝酒，顶撞老师，属于大家公认的“混社会”的人。袁林和四人都认识，两个月之前还曾一起打过群架。
后来，袁林去了西安打工，一个多月都没回过兴平，不知道为何突然回来。10月29日晚上，袁林曾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想借住在朋友家被拒，后来到阜寨镇和六人见面。
之后，袁林就再没消息，直到嫌疑人梁某、陈某、杨某等人陆续被警方控制，才揭开袁林失联的秘密。
14 岁的杨某在六名嫌犯中年龄最小，也是最后被捕的人。案发当晚，杨某曾回到家中，家人也没有发现异常。据附近邻居介绍，警察找到杨某家时，杨某正准备吃晚饭，杨某的父亲这才知道儿子在外面打死了人。
杨某的家位于张耳村中心位置，距离埋尸地点仅两个胡同的距离。杨某被捕后，邻居曾听到杨某家中传出哭声，“关着门，也没人去问”，该邻居说，第二天就不见了杨某家人。
案发前杨某家刚办外白事不久，至今门上的挽联还残留着“伤心”“痛”的字眼。据邻居介绍，杨某的母亲在外地打工，父亲是流动食堂的厨师，没有时间管孩子。杨某在初中因违反纪律，老师让他回家叫家长，之后就没再回学校。
职校学生的“污名”认同
在殴打并致死袁林的6名嫌疑人中，有4人是兴平市职业教育中心的学生。这又加深了人们对职业教育学校“学生差”“校风乱”的印象。
职教中心的北墙外，有人用砖块垫起了矮台子，可以踩着翻墙进校园。墙上的砖块被踩掉棱角。
兴平职教中心是兴平唯一一所公办职业高中，采用半军事化管理，除了负责上课的老师，职教中心还配备有教官，管理学生的出操、寝室等。教官一般都是退伍军人担任，管理手段强硬，对学生的有威慑力。学校禁止抽烟、喝酒、玩手机、谈恋爱，但这些被禁事项私下里都在学生之间默默发生着。
职教中心地处兴平市南部，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商店、餐馆，饭店等。附近只有杜宇强开的一家商店，销售水和香烟。虽然距离校门较远，偶尔也会有翻墙出来的学生到杜宇强的商店里买烟。
矮矮的个头、小小的脸盘，语音语调带着孩子气，杜宇强一眼就能看出是学生。孩子买烟时都故作老成，进门时便点名要什么烟，但主要买五六块钱的哈德门、延安香烟。
本刊记者在学校北部院墙外发现，有人用砖块垒起一个平台，站上平台伸手就能爬上围墙。墙面上两个凹下的浅坑因多次踩踏，将棱角磨的很光滑。学校的学生称，以前经常翻墙出去，但出事之后学校加强了管理，很少有人再翻墙出去。校内买不到烟，学生就周末买上整条烟偷偷带到学校屯着，或者找走读的学生代购。
“一天两包。有一次带了三包，一上午就没了。”11月2日晚上，本刊记者在职教中心围栏外，发现两个十五六岁男生在墙根抽烟，娴熟地弹着烟灰，甚至可以评价各种烟的口感差别。其中一名男生自称有一年半吸烟史，每次下课都得去抽一根，而且在学校给“兄弟们”散烟太厉害。
杜宇强也曾提醒过买烟的孩子不能抽烟，他们就说自己给爸爸买的。杜宇强经常出入职教中心，看不到在校园里读书的学生，却常发现他们躲在角落里抽烟。甚至有学生通过讨好教官，在宿舍楼里堂而皇之地抽烟。
杜宇强称，其实职校管理甚至比普通中学还要严格，在校园里面很少发生打架斗殴，学生之间有矛盾也都约到校外解决。“离开了校园，老师就不管了。留守在家的孩子，放假就成了放养状态。”
案发当天虽然是周四，但因市里举办中职学生技能大赛，全校放假，四名在校学生才得以离开校园。
职教中心附近的村民称，村里没有一个孩子到职中上学，成绩好的孩子大都被送到咸阳读书，想学一门技术的孩子宁愿到修车铺或者餐馆当学徒。“职校成了差生收容站，文化课不行，技术课又少，整天就跟着坏孩子混了。”
职教中心高三的学生秦晓涵告诉本刊记者，她并不回避社会对职校的“污名化”，已经习惯了这种贴在身上的标签。秦晓涵称，亲戚朋友问起来自己在哪里上学时，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在职教，“能不回答就不回答”。
和高中学生比文化课，秦晓涵自觉低人一等。秦晓涵说，进入职教中心读书，对分数几乎没有要求，300分就能进职中，比高中的录取分数要少100多分。学校学生抽烟、打架谈恋爱的现象普遍，自己也觉得职中就是人们口中的“差生学校”。
十年前，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就关注着职业教育问题，呼吁改革教育评价体系，改变中职低人一等的刻板印象。
在熊丙奇看来，初中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选择就读中职学校。这些学生在学校里本身就处于被边缘化状态，自我感觉也是被校园抛弃的人。多年来形成的社会环境下，社会形成对职中学校是“差生集中营”的印象。
如果不能在中职教育过程中增加学生的自我认同，很容易引发一些恶性事件。熊丙奇认为，解决中职学校学生发生恶性事件，首先必须改变教育评价体系，增加社会对中职学校的认同感，中职学校的老师在教学管理过程中，增加对学生的尊重，提高学生的自我认同感。
“为什么孩子能变成这样？”村民感慨作案手段残忍的同时，都试图理解印象中乖乖的小孩子为何长大后会杀人。
留守、缺乏家庭教育，成为频繁谈及的词汇。兴平市职业教育中心发布的2019年度质量报告中也提到，兴平市中等职业教育学校的学生存在厌学、逆反、单亲、留守学生比例大、问题学生多等问题。
父母外出打工，对孩子缺乏管教又心怀愧疚，一个星期200元的生活费，足够孩子在学校的花销，剩下的钱也成了部分学生“混社会”的资本。
父母出去挣钱养家，顾不上孩子。孩子一毁，整个家就毁了。（文中袁林、秦晓涵、杜宇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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