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近几年,影视剧终于不再是清宫戏一家独大,继明剧大火之后,宋剧也不甘落后,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为代表,一批优秀的宋剧先后闯入观众视野,引领大家重回那个被喻为“最适合穿越者生存“的年代。

宋代商业经济发达,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一千多年前,汴梁城的居民们,已经可以坐在家里点外卖、约上闺蜜逛街吃冰淇淋,晚上还可以出去看歌舞表演、美食一条街上吃宵夜,这样的日子,跟今天也没有太大差别嘛!

可以说,宋代的存在,完全颠覆了大家对古代生活的刻板印象

重农抑商?

不存在的,诸位恐怕不清楚,宋代的各个阶层都热衷经商,几乎已经到了疯魔地步,对此,爱国诗人辛弃疾甚至气得改了字号。

《宋史》记载:“(辛弃疾)尝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北方之人,养生之具不求于人,是以无甚富甚贫之家。南方多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故以「稼」名轩。”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我们都知道,古人的名、字一般不由自己决定,但号却是可以自由发挥,充分体现了主人的喜好。

这段史料,便对辛弃疾的字号来历作了解释,辛弃疾是山东人,因此从小接触的北方人都重视农业活动,勤劳耕种,很少有经商的,所以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会大贫大悲。而南方人则不愿意耕作,喜欢经商,导致土地、财富被兼并,贫富差距很大。

在辛弃疾看来,重农抑商才是王道,为了对抗眼下的轻薄经商风气,他毅然决定:以稼名轩,给自己的书房取名为稼,而他自己的别号,就成了稼轩。

稼轩,翻译过来就是:力挺庄稼汉的读书人!

能够被辛弃疾改名号来表心迹,可见两宋时期,经商风气有多么风靡盛行。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01 士人经商

喜欢古代文化的朋友,可能都清楚,隋唐时期,是禁止商人及其后代参加科举考试的,而且官员家庭也禁止参与经商活动,与民争利。

《旧唐书》记载:“食禄之家,不得与下人争利。工商杂类,不得预与士伍。”

但随着社会发展,商业活动越来越频繁,这种禁令不断被放宽,工商子弟同样能够科举入仕、参与朝政。

当时间推进到宋代,商业活动渗透到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带来便利的同时,士人们的思想观念也逐渐发生转变,不再轻视商人,反而积极投身到营利活动当中。

宋代的士人热衷经商,甚至在进京赶考的途中,还随身携带货物,以致延误考期,朝廷屡次延期后,不得不下诏提醒考生:以后过时不候,没有例外。

《宋史•选举》记载:“凡廷试,唯蜀士到杭最迟,每展日以待。会有言:「蜀士嗜利,多引商货押船,致留滞关津。」自是,定以四月上旬廷试,更不移展。

从史料来看,这些蜀士“引商货押船,致留滞关津”,能动用商船运货,可见做的不是小买卖,而是动辄千万的大生意。连进京赶考这种重要大事上,都能分心经商,朝廷还并不因此问罪,可见当时士人经商的风气是普遍现象,大家见怪不怪。

如果只是正常经商做买卖,倒还情有可原,但随着商业活动的深入,士子们甚至开始了*私走**活动,贩卖朝廷特许经营的盐、茶等重要物资。

《宋史•食货》记载:“江、淮间虽衣冠士人,狃于厚利,或以贩盐为事。”

梅尧臣《闻进士贩茶》诗中,则将士子们贩茶牟利的贪婪形象描绘得极其生动

“山园茶盛四五月,江南窃贩如豺狼。

顽凶少壮冒岭险,夜行作队如刀枪。

浮浪书生亦贪利,史笥经箱为盗囊。

津头吏卒虽捕获,官员直惜懦衣裳。

却来城中谈孔孟,言语便欲非尧汤。

三日夏雨刺昏垫,五日炎热讥旱伤。

百端得钱事酒炙,屋里饿妇无糇粮。

一身沟壑乃自取,将相贤科何尔当!”

如此轻视朝廷法度,铤而走险,这些士子们的经商热情,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重利轻义的读书人,一旦步入朝堂、手握大权,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宁采臣也是个收账书生

02 官员经商

士人不以经商为耻,官员自然也更乐得经商赚钱。

在宋代,官员经商的事情并不少见,而最常见的商业活动,莫过于放贷获利。

电视剧《知否》中,就曾有一段剧情:盛家大娘子私放印子钱,被林小娘揭发,大娘子当场慌了手脚,便再没心思因为林小娘私卖田产、店铺的事找她麻烦。

事实上,《知否》里描述的这些官眷的商业活动,是有历史依据的,在宋代,上至帝王将相,下到衙门小吏,都有涉足商业领域,从海外贸易,到作坊生产、自产自销,从珠宝皮货等奢侈品,到针头线脑等生活小物件,官(吏)都能适应良好。

王安石在《临川文集》中严厉批评了这种现象,“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

比如真宗时期,权知开封府慎从吉,擅长制作各种物器,甚至贩卖棺材营利

《宋史•慎知礼传》记载:“(慎从吉)家富于财,尤能治生,多作负贩器僦赁,以至鬻棺椟于市。又善为馔具,分遗权要。晚年进趋弥笃,以至于败,物论鄙之。”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而真宗、仁宗时期,大臣张耆深受刘太后宠遇,家里宅第非常大(凡七百楹),被他开成了百货商店,里面应有尽有,为了省下给婢女们的工钱,居然还做起交易,亲自为其看病,用药抵工钱。

《宋史•张耆传》记载:“章献太后微时尝寓其家,耆事之甚谨。及太后预政,宠遇最厚,赐第尚书省西,凡七百楹,安佚富盛逾四十年。家居为曲阑,积百货其中,与群婢相贸易。有病者亲为诊切,以药儥之,欲钱不出也。所历藩镇,人颇以为扰。”

甚至连《清平乐》里以正面形象示人、历史上也颇有声名的宰相晏殊,同样广置资产,经商做买卖。

蔡襄《蔡忠惠集•乞罢晏殊宰相》中提到:“臣窃见宰臣晏殊,自登枢府,及为宰相,首尾数年,不闻奇谋异略以了国事,唯务私家营置资产。见于蔡河岸上,讬借名目,射占官地,盖屋僦赁。”

由此可知,当时官员经商实为常态,甚至还从经学当中寻找理论依据,认为义利是相用、相和的,追逐利益并无不可。

苏洵《利者义之和论》中提到:“义利、利义相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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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晏殊!

03 出差经商

更夸张的是,官员出差、甚至出使途中,也会顺道夹带私货,贩卖赚钱。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记载:“中人奉使江滩,多乘官船载私物营利,州县不敢检察。”

仁宗为此专门下诏令:“自今内臣出外,止给驿马,仍无得过三匹。”

这项诏令虽然规定了太监出差时的驿马规格,从运力上杜绝“带货”可能,但仁宗并未对违反规定“公器私用”的太监予以惩处,虽然是仁宗宽仁性格使然,但也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官员出差经商是当时的惯例,法不责众。

事实上,早在仁宗朝之前,官员们借出差便利,利用公家的车马等工具运输私人货物,借此赚取差价,便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太宗时期,甚至专门下诏令,禁止现任官员出使时经商做生意。

《宋史•太宗本纪》记载:“丙寅,禁居官出使者行商贾事。”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两宋与邻国辽、夏、金等出使活动频繁,因此不少官员借此在两国之间搞起“代购”事业,赚取中间差价,甚至将一些禁止出品的战略物资偷运出境,这也是做生意做到了极致。

比如孝宗时期,出国使臣只带一封国书回来,没见有国礼,其他的却全是随行人员带的私货,行动缓慢,便将货留在镇江等水路通航,人则走陆路先回京。

可见,当时使臣“代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宋会要》记载:“知常州李结言:‘国信使副回程,河道水浅。乞将礼物权寄留镇江府,使副等人出陆先归,候水通日行。’上曰:‘使副回程,只有国书一封,并无礼物。闻三节人多有私货,岂可劳扰人夫?可依所乞。’”

不仅如此,一些有权势的军官还私自截留有手艺的士兵,利用他们进行生产、经营活动,牟取暴利,有时竟能达到数百、上千人之多。

同样的,有权势的地方官则随意差遣公差,为其贩运货物,甚至为了达到运输私货的目的,巧立名目,增加出差机会,占用公家资源。

而这些“公器私用”的经营活动,所得的利益也并不归公,而是流入官员的私人口袋。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04 商业兴盛的利弊

宋代商业之繁荣,是渗透到整个朝代上下,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帝王将相、官民士卒,都从行动到理念高度一致,将商业活动推到较高的位置。

当时便有人提出,工商皆本,商籍农而立,农赖商而行,二者是互为补益、相互依存的。

宋代《陈亮集》提出:“古者官民一家,农商一事也。上下下恤,有无相通,民病则求之官,国病则资诸民。商籍农而立,农赖商而行,求以相 补,而非求以相病,则良法美意,何尝一日不行于天下哉!”

永嘉学派大家叶适则则认为,抑末厚本,非正论也,也就是认为应当鼓励商业,才能“强末厚本”

叶适《习学记言序目》提出:“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使其果出于厚本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后世但夺之以自利,则何名为抑?”

叶适的观点很明确,商业活动不会导致农业的根本地位受到动摇,而四民(士农工商)各适其职、各行其事,这才能达到社会稳定、百姓教化的目的,强行抑制商业发展,只是导致四民之间失衡,社会反而*乱动**。

宋人重商:学生赶考、使臣出使都可做生意,辛弃疾气得字号都改了

不过,在宋代普遍重视商业的大背景下,也有人坚定地持反对观点,辛弃疾便是其中之一,他认为商业导致兼并,是社会*乱动**之源头。

“南方之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

而另一位名臣富弼也提出:“国者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

在富弼看来,国家应当以义为重,而不能过分追逐利益。

应该说,辛弃疾等人的顾虑不无道理,在商品经济发展之初,缺少有效的规则监管,一旦手握权力的官员等阶层加入,很容易导致垄断、暗箱操作以及土地兼并。

这会使得富者更富、贫者更贫,而如果重农抑商,老百姓老老实实土里刨食,积蓄物资,反而不容易出现一夕破产返贫的现象。

但辛弃疾同样忽略一点,缺少流动性的社会,物资难以调动,面临天灾*祸人**之时,个体抵御能力便漏洞百出,于国于私,都是灾难。

从小农经济到商品经济,我们用几百上千年时间证明,繁荣的商业活动并非毒蛇猛兽,不是削弱国力的根源,相反,商业越发达,国家才能越强大。

但是,繁荣的商业活动仍然需要规范有序,而非放任权力与商业勾结,全民皆商的时代,也正是商业发展历程中的一次摸索,利弊权衡之下,仍需大胆实践

从这个角度而言,热爱经商的宋人,无疑是留在单薄史册上的一抹鲜活亮彩,一个灵动的时代,也是最舒适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