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匹麻布,诠释着民族的慢时光

【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听一听那“嗒…嗒…嗒……”的声音,像古老的音乐,在冬日的村庄里缓慢地荡漾着,那不正是一种最古老的诗意吗!

慢时光

作者:草川人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一个冬日的午后,妻子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读木心先生的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读到这首《从前慢》时,我仿佛穿越到了某个慢的空间中,眼前浮现出那些慢得像老牛行走一样的老物件,每一件都让我热泪盈眶。

说来也怪,第二天早晨起来,故乡大雪纷飞,整个村庄里一片银装素裹,一片萧瑟之气。四下里寂静得让人心慌,只有成群结队的麻雀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我。扫完院子里的雪,我又沿着门前的小路一直往前扫,扫得很慢,比从前的时光还要慢。扫完后回来时,我听到有一种节奏更慢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像从前家门口走过的那匹老马的蹄子声。

我回家放下扫帚,脖子上随便挂了一条咖啡色的围巾,便出了门,那种“嗒…嗒…嗒……”的声音依旧在慢悠悠地回荡着。我寻声而去,正是我小学时的老同学家里发出来的声音。他们在干什么呢?我心里充满了好奇,决定去看一看。乡村里的人,从早晨起来打开院门是不关的,我径直走了进去。同学一脸兴奋,一把拉住我,寒暄了几句,不由分说地要推我上炕喝罐罐茶。“嗒…嗒…嗒……”的声音从他们家的厢房里传出来,那么清晰,掷地有声。

我问同学,这是在干什么呢?同学一脸无奈地说:“我妈看着下雪了,无事可干,说家里装粮食的口袋都几十年了,前些年家里在冬天时捻了一批麻线闲放着,非要织成粗麻布做大口袋,我挡也挡不住。”我顿时明白了,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我和同学走进了厢房,一下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她的母亲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慢慢地扔着梭子,动作像几十年前我的奶奶那样迟缓。此时,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似乎慢下来在等待身后的其他事物。飘飘荡荡的雪花停了,阳光从马耳坪梁上缓缓地照了下来,落在村庄里显得更慢。这缓慢的织布机中似乎有一道屏障,让外面快的声音无法传进来。

我问阿姨,这么慢何年何月才能织成一块粗布啊!阿姨抬起头声音缓慢地说,世上的很多东西快不得呀,快了就坏了。你看前几年跑的很快的,现在都没了。那时候满村庄的手扶拖拉机,跑得都比牛快,现在都成废铜烂铁了。你看我们这一辈人,都走的多慢,但我们也都已经老了。这老粗布,只有这么慢得织,才能织好,才能出细活,不急,一个冬天就织好了。

阿姨似乎在给我上一堂哲学课,用她慢悠悠的道理,解说着人生和岁月。不过,我在她老旧的发着亮光的木质织布机上,看到了一种缓慢的时光,那是岁月对人以及很多事物的等待,或者是一种变相的恩赐。

同学拉着我出了厢房,去喝罐罐茶。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堂屋内窗明几净,炕上生着一盆旺盛得不能再旺盛的炉火,茶叶在小陶罐里沸腾,仿佛一席热腾腾的话题。其实这也是一种慢时光,把茶叶放进去,倒上水,慢慢地等着烧开。这期间,我们说起了小时候。那时路上最多的是牛车、骡马车,走在它们的身后,慢的让人心慌。偶尔行驶过的手扶拖拉机,遇到一段缓坡路后,冒着黑烟,感觉随时都会熄火。

那时候的农人,都在冬天要准备开春后需要的物件。老人们经常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某一堵墙的墙根下晒太阳,说着岁月深处的往事。年轻人出门去赚钱,只有中年人忙着发酵麻杆,剥皮,捻麻线,或拧成粗绳,或织成粗布麻袋,以防开春后缺此少彼。每到这时,我的奶奶会把织布机搬到敞亮的院子里,以便眼睛更好使。

她用箩筐端来已经洗好的麻线团,围着织布机慢悠悠地穿线、调整经纬、一忙就是一个上午。午饭后,她佝偻着坐在发红的木椅上,开始织了起来。有时候为了续接一根断了的线头,就要忙乎好一阵,犹如在一堆繁乱的事物中寻找一根绣花针。她坐在那里,稳如泰山,每飞一次梭子,她都用手中的木刀在两层经线的空隙中捣一次,往复循环。每天似乎只能织出五寸左右的麻布来,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冬天快过去时,她的一匹麻布已经织成了,再用清水淘洗一遍,就能做成崭新的麻袋了。

听着我与同学在谈论几十年前织麻布的事情,同学的父亲也来了兴致,倒了一杯浓茶放在嘴边,边喝边说起了麻布里更深的往事。据他说,他的父亲出生在民国,那时候的西汉水一带由于山高路远,生活都过的特别贫困。除了地主,家家户户的大人和孩子都是穿着棉布或麻布衫的。家里光景稍微好一些的,穿棉布衣服,家里光景不好的,都穿麻布衣服。但做衣服用的麻布都是*麻大**子的皮捻成的线,用纺车纺成的。织布机还是这种,但织得更细。

一匹匹麻布,诠释着民族的慢时光

据他说,小时候连他自己也穿过。尤其是夏天,用麻布做成的没有袖子的麻布衫,虽然穿在身上有些扎肉,但非常凉快,而且不容易破损,适合当时的农人们干活时穿。那时候一到夏天,在田地里一眼望过去,除了女性穿着有颜色的衣服外,清一色的麻布衫。

沿着岁月缓慢的边缘,我想起祖父曾经说起的一段往事。那时候还是民国,他跟着驮队从成都往老家贩卖茶叶和生活用品,穿的就是麻布衫。因为小,在给骡子背上上货时不小心将麻布衫撕破了,也不着急,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穿上细麻线随便缝在一起就可以继续使用。这也许是麻布衫在那个时代的好处吧,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这也让我在浩瀚的历史诗词中,回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些与麻布有关的诗章。比如《诗经》中的《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这里的“沤纻”,就是指把苎麻浸到水里,让它泡软的过程。比如元代的马钰曾经在一阙《贺圣朝》中写到:“ 衣装纸袄并麻布。固亘初元素。风前月下抚心琴,并无些尘虑。 ”当然,关于麻布的古诗词还有很多很多,这里不再一一列举。

那么麻布的历史到底有多么久远呢?麻布又称夏布,据史料记载,华夏始祖炎帝首先发现了麻的作用,于是“织麻为布,制作衣裳”,从此,家家养牛,户户织麻,而且还把能不能织麻布当成了判断一个女孩的贤慧标准。《史记·秦本纪》开头说:“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为嬴姓第一位男性祖先。女修以“织”而闻名于后世,是秦人的始祖。

在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精细苎麻布经检验分析,纤维上残留胶质甚少,大多数纤维几乎呈单根分离状态。湖北江陵西汉墓出土的大量苎麻絮,经金属光谱分析证实是经煮练脱胶的,其纤维分离程度也十分良好。这证明秦汉时煮练脱胶技术又有了提高。到了唐代,纺织技术己经比较完善。直到发展到了宋代和明代,麻布才逐渐被棉布所替代。

可见,我们的古人,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织麻布、使用麻布了。而在我们甘肃,至今还有很多地方依然保留着古老的织布机,用来纺织麻布,比如陇南的武都,西汉水流域的西和与礼县,还有定西的岷县等地。并且礼县和岷县的麻布纺织技艺目前已经成为了省级的非遗代表性项目。

根据《武都县志》记载,在解放前,武都人的服饰比较简朴,除少数大财主能穿绸缎外,大多数人均穿自织土布,用麻纺织的叫做麻布或“州布”,也叫老粗布、老土布。武都民间织布技艺流传分布广泛,在武都境内主要分布在鱼龙、隆兴、安化、甘泉、三河、洛塘等十余个乡镇,之后又流传到了白龙江和西汉水流域。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那遥远的慢时光深处,让一段幽深的记忆像阳光一样沐浴我们。听一听古老的织布机在日子里慢慢悠悠的脚步声,也许会让你疲惫的身体得以休憩。听一听那“嗒…嗒…嗒……”的声音,像古老的音乐,在冬日的村庄里缓慢地荡漾着,那不正是一种最古老的诗意吗!

在很多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像从前一样慢下来,很多曾经未完成的事情,就可以顺利地完成;一些曾经粗枝大叶的生活,我会当成一张麻布来进行精细的纺织。在那慢时光里,我会写下更多更美的缓慢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