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在柴米多生活农场,树才和其他几位诗歌老师在小山坡上坐成一排,二十八个孩子们面对他们围坐地毯上。这些九、十岁的孩子第一次上诗歌课——不是要背书要默写的诗歌课,而是学着去写。先一个个发糖,然后孩子们被询问:怎么样才能不用“甜”这个字来说糖的味道?有的抓起笔就写,有的瞪着本子发呆。随后树才念起他们初次的习作,读到好玩的,振臂喝彩。进行到一半,野夫也来了,他给孩子们讲起自己为什么要做诗人,也念起顾城和痖弦的诗。“同学们,你们谁想做诗人?”一半的小手举起。

树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高处,对眼前的孩子和围观的大人们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从头发到脚都在抖的大笑。坐在底下时,他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向边上的那个挥挥手,很快叫出他们的小名:“壮壮,你读得真好!”“太阳能,给我们看看你的诗!”,然后跟大家一起开起“野哥的脚”的玩笑。

我采访过很多可爱的诗人-——真正的诗人总是可爱的-——树才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最像孩子的一个。“在大理,第一次碰到有人问我是不是彝族人,”他笑呵呵的,深深的眼睛眯成线,“可惜不够黑。”有点像周伯通。52岁了,童心始终丢不掉,跟他持续一年多的儿童诗歌课有关,跟他是诗人有关,跟他一向喜欢孩子有关,跟他甘愿做“单独者”有关。

说他做过外交官,大概很难相信,而他的主业还是在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上班——选这个工作,因为每周只要去单位报到一天,什么时候想出去玩了,走就是。然而读完这篇访谈你会发现,树才对诗艺和生活的思索是极深入和冷静的,这大概跟他经历过“极沉极沉的生活”有关。在大人和孩子的世界穿梭自如,要先在五指山下压个五百年吧?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1.一首诗,印在纸上是死的,就是文字的排列,但如果一个人去念它,这首诗就活了过来

行李:这届 COART 大理乡村艺术节上,你带一些孩子参加“诗歌成长计划”。这个活动的想法是怎么诞生的?

树才:开始的合作多少有点偶然,因为COART以前的据点在丽江,今年他们搬到大理来。大理有一个“诗歌公社”,是我们几个都住在“山水间”(小区)的诗人组的小团体,比如野夫、潘洗尘、宋琳、赵野等等,COART很自然地想把这些诗人动员起来负责整个COART的诗歌活动。

去年潘洗尘组织了“天问诗歌艺术节”,艺术家叶永青、岳敏君,还有台湾的老艺术家韩湘宁都来参加,活动做得很好,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所以COART的艺术总监宋婕就去找洗尘,洗尘因为家事最近一直没有在大理住,就去找野夫,野夫又让宋婕来找我。这两年我自己在通过网络视频课教育儿童们写诗,COART又有关注儿童艺术成长的艺术教育,所以后来就在COART的框架里加了儿童诗歌成长计划。

行李:“儿童诗歌成长计划”的场地很特别,在露天的柴米多生活农场,具体会怎么进行?

树才:参与这个计划的除了我,还有大理大学的耿占春教授、北师大的陈太胜教授以及广州过来的谭畅博士,他还精通英文。我串联了一下,组成一个四人团队。COART期间,先有三个下午的课,第一节课我们四个老师都过去,让孩子们跟我们认识,我们每个人把自己挑选好的诗歌跟孩子们分享,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分享,让孩子们敢于拿起笔来写自己的感觉。我分享的那首诗可以作为一个引子,把孩子们的心思给引出来。

这三天,让孩子们有三次现场谈诗写诗的机会,写出来以后,我们现场做点评、整理,错别字改一改,再有一些断句分行,最后做一个朗诵会,让孩子们朗诵,我们也帮着朗诵,我想这样才能让孩子通过写诗参与到写作中来。

行李:你觉得怎样的诗歌适合朗读?

树才:我自己的诗,有那么一小半是适合朗读的,其实就是“念”,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就是用你今天、此时此刻的心提供给你的内在力量和你的肉嗓子,全力以赴地把你对一首诗的理解读出来,不是那种美声的、装饰的、过于抒情的方式,不要有朗诵腔。朗读是一种艺术,大诗人里尔克说得好,一首诗印在纸上是死的,就是一些文字的排列,但如果一个人去念它,就让这首诗活了过来。

行李:是的,是的。这次参与的孩子是你原来学诗的学生还是大理本地的孩子?

树才:都是大理本地的,我一个都还没见过。宋婕的团队事先已经跟才村、下鸡邑村的中心小*联学**系了。我的体会是,三年级以下,五 - 八岁的孩子,童心更加完整,想象力更加生动鲜活,五年级到初中的孩子,喜欢用成语、作文搞高分那套,他们的童心已经丧失得很厉害了。所以这次在大理,基本上是三年级左右的孩子,并且在户外。中国诗歌的传统首先不是跟内心建立关系,而是跟自然建立关系,通过自然的“有”来抒发内心的“无”,在自然里生发灵感,所谓自然和心灵的契合。所以只要不下雨,我们就在户外。户外一只鸟飞过,一只鸟咕咕叫,就可以由这个来发挥想象,不是吗?我是想让孩子自由地表达,自由地感觉,胡言乱语,诗性就更加饱满,这是诗歌的特点。

行李:在户外会不会担心孩子很难集中注意力,因为可以看的东西那么多?

树才:咳,就是玩!我们不是真的讲课,是跟孩子一起玩,让孩子玩着把诗写了,这是我的目标。要让孩子们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感觉比老师讲的任何话都更是诗歌。只要让孩子放松,让孩子练习怎么说出看见的东西,让他对看见的东西展开想象,这样就可以达到一首诗的第一节和第二节,诗的第一节是看见的实的,第二节是想象的虚的,诗歌之道就是虚实之道,最终是落在虚上,因为虚的东西是抒情真正要去的空间,是飞翔的东西、有透明质的东西,但是没有看见、没有直接的感觉又不行。我们要教他们的是,怎么样为自己的感觉找到合适的词语,甚至不用告诉他们诗是什么,诗没有定义,一定要从感觉出发,看你想象可以飞多高,自然环境一定是有利于孩子打开想象的。

行李:跟孩子能玩在一起也不容易,怎么样的人才跟孩子玩得起来?

树才:我反正是能跟孩子玩起来,因为我喜欢孩子,我在活到 52 岁的途中,一直在跟孩子们玩。大人不要把小孩当小孩,把小孩当大人;大人不能把自己当大人,把自己当小孩,能真正关注孩子们在做什么,跟孩子们一起分享,孩子们就会信任你,一信任,就玩到一起了。孩子对世界是信任的态度,尤其是在家庭、在父母的爱的氛围里,他们对世界是信任的,不像我们大人,我们对世界的态度首先是怀疑的。

诗歌上,孩子比大人还灵,因为孩子是人类生命中最接近诗歌的状态,他们就活在诗里,还因为大人总想说道理,孩子只是说感觉,诗歌就是感觉,感觉直接击中了,诗歌的力量就出来了。诗歌是感性的崇拜,首先是眼耳口鼻舌,然后才能入心。

行李:作为有童心的成年人,你对世界是信任还是怀疑?

树才:我对世界极其信任,当然也怀疑。信任是因为我热爱诗歌,怀疑是因为我看到成年人身上的诗性被越来越多的功利性、物质性的欲望吞没,这种欲望不是带着人飞升,而是使人更加油腻,尤其在中国,物质的外壳太硬,柔软的内心、温暖的人性太薄,这个让我产生怀疑。

也许是这个原因,我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进行儿童诗歌教育。童心即诗,小孩写诗不图名不图利,就是图一个开心,把感觉倾斜而出,好多句子都非常动人。所以这次COART是个可能,我希望孩子玩得开心,玩得开心了,诗歌课就变成了他的记忆,记忆有时候会帮着孩子延伸,把对诗歌的兴趣延续下去,我相信这些孩子里有些是出手不凡的。

行李:在大理的诗歌课只有几天时间,怎样让这些孩子在 COART 结束后继续写下去,继续把诗歌游戏玩下去?

树才:这次COART课主要还是开启,如果开启得好,自然会引出后续。诗歌一方面表达人类的孤独痛苦,一方面带来的是愉悦和放松,所以希望能让孩子对这些东西有一种最初体会。诗歌并非多么伟大、遥不可及,诗歌就在他们的感觉里,就在他们每天和万世万物建立的一点关系里。我更希望让孩子们珍惜自己的个性,因为在诗歌里,个性是最大的财富。孩子自己就会写诗,我们更多的是去开启他,让他们自由的感知、自由的表达,让他们多少能够知道诗。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COART艺术现场,诗人树才、野夫和孩子们一起玩儿,一起写诗,壮壮现场为野夫写了一首《野哥的脚》:“野哥的脚,是一双大脚,是一双臭脚,是一双不得见人的脚 但是,这双脚,走过薄薄的黄沙,走过淡淡的湖水,走过平平的高原 所以,这是一双伟大的脚。”

2. 诗歌是游戏,但是生命的游戏,因为你随时要花出时间,要动用你人生的经验,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塑造你的人格,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行李:你做儿童诗歌教育是从“童心即诗”这个公众号开始的,这些学生是怎么招募的?

树才:对,我有个做儿童艺术教育的朋友,他们开发了一个App,我就通过网络视频给孩子讲课,一星期一节课,一节课十五分钟,都是通过音频事先录好的。怎么招募呢?实际上第一批学生一方面是学画画的,因为跟我合作的朋友本身做儿童绘本教育,那些画画的学生中有些自发地写诗,一开这个课他们就转来上了。

另外,我会差不多两个星期一次,通过微信语音免费给社会做关于诗歌的讲座,内容包括法国诗歌、日本俳句等等,这个传播很广,最多的时候一次可能有六七万的人听到我的讲座,有些父母和孩子听到了,兴趣被激发,就会自学这个课。我录了一年的课,带出来两百个左右的学生。

也有一些学生是我在社科院的同事的孩子,我同事都是搞外国文学的,他们的孩子还很小,有时候听我的语音讲座讲四五十分钟,居然能集中注意力、很有兴味地把它听完。他们父母出于对我的信任,就把孩子送我这里来报名上课。

行李:线上授课的方式感觉怎么样?跟学生在线下交流多吗?

树才:在线教育就是技术优势,所谓互联网+,可以说我开了一个隐性的儿童诗歌写作班,面向全世界,只要是会汉语,愿意听我教,大家都可以报名来参加,实际上超越了时间、地点这样的限制。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优势,我的两百多个学生,来自十几个国家,有时候新西兰突然冒出来一个,或者加拿大冒出来一个。我的课主要还是在线教育,线下只能看条件,这次COART提供的是另一次线下跟孩子一起写诗的机会。

行李:给孩子的诗歌讲座上,你介绍过意大利诗歌、日本诗歌,其实给中学生甚至大学生做入门课都可以了,会不会担心孩子听不懂?

树才:我讲过意大利诗歌、法国诗歌、日本诗歌,日本的俳句大师小林一茶是我另外一个师父,我不惜去找法语的译本来重新译成汉语,译成我们现代诗歌那种节奏,而不是“五七五”的刻板翻译形式,那不符合俳句简洁、一气呵成和浑然一体的气质。我讲这个课,有点孩子口吻,但实际上更多的是给爸爸妈妈们听的,听众其实介于大人和孩子两者之间。

我们的诗歌承载的东西太多,老想写出意义写出深度来,这其实是形而上学思维的影响。词语就是一个物质形态的东西,一个字首先是一颗珠子,像我小时候玩的,两颗小珠子之间能不能碰着,碰着以后它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关系,这个游戏要能玩好,首先要在放松的状态下,词语带你到哪儿,你就在现场表达什么,再在这里生发出意义来。

我特别希望恢复诗歌“首先是有趣的”这个特质,像日本的俳句,有上千万人在玩,并不是要表达什么意义,也起不到什么教化人民的高大上的责任,但是人在使用这种语言表达内心的时候,一方面打发了时间,一方面使内心得到呈现,这是个快乐的游戏,这当然是一个重大的游戏,因为你随时要花出时间,要动用你人生的经验,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塑造你的人格,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所以就这一点来说,诗歌又是重大的游戏,生命的游戏。

行李:“写诗是生命的游戏”,说得真好。你也写过,“我不是在教孩子写诗,童心是我们共同的诗歌老师”,这一年多下来,你自己的诗歌写作是不是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树才:这一年多,我主要在写童诗,但不是跟孩子比赛,因为比不过孩子,我所教给他们的东西微不足道,我暗地里是拜孩子们为师的。我有一种愿望,就是希望社会上慢慢有个共识,重视小孩子童心里、语言里写诗的能力。

我今年想在法语文学选一些好的童诗翻译成汉语,出一本法语童诗选。还在编另一本童诗选,自己也写了一些童诗,但成年人写的童诗是一种模拟。我现在对孩子特别关注,会根据对他们的观察写一些诗,可能这个不叫童诗,而是观察对象变成了小孩子,这是一个有趣的变化,以前我可能是偷偷一笑,现在我却有乐趣把它写成笔墨、写成诗歌。

行李:说到童诗选,在中国能找到的实在太少,前两年北岛出过一本《给孩子的诗》。你会给孩子选哪些诗?

树才:北岛的这本更多地考虑经典性,我这本更多的是考虑到适合孩子们,基本上已经选好了,国内的诗人稍微选了一点,更多的还是外国大师,像波兰的扎加耶夫斯基,李以亮译的,他的《温柔颂》我觉得适合孩子读,写得非常好:

早晨是盲目如初生的猫。

手指甲是那样忠实地生长,有一会儿

它们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梦

是柔和的,温柔隐隐靠近我们

像雾,像克拉科夫大教堂的钟声

在它冷却之前。

还有日本金子美玲的诗,比如写《春的早晨》,是我的好朋友、诗人金重从英文转译的:

麻雀们合唱

天真好

睡呀睡呀

小睡猫

上眼皮愿意挣开吗

不,下眼皮不愿意

睡呀睡呀

小睡猫。

这个就有点儿歌的特点,金子美玲是非常优秀的童诗诗人。还有法国的彼埃尔·勒韦尔迪,精心地去读、去感受,你就会发现,有些特别好的诗,它的深也是它的浅,它的晦涩也是它的透明,我是想把这样又短又特别形象的诗转化、发展,孩子凭着他的天才和智力,是能察觉出来和理解到的。这些诗是通过大量阅读挑选出来的,我打算推荐给孩子和孩子的爸妈看。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树才在线下和孩子们一起写诗,“每个孩子都是诗人,通过写,学会诗”,这是他的目标。昨天,他诗歌课的学员YOYO在幼儿园撞破了胳膊,早上起来念了一首诗:“疼是大悬崖 ,血从大悬崖上冲出去,它们要去迅游世界 小创口贴来了,得,血滴它们谁也出不去了。”树才补充道:YOYO才5岁呀,真心真灵妙,他们真让我开心。

3. 大理这个风水宝地,天然的吸引我们这些向往自然的诗人。

行李 : 听说你除了写诗、译诗外,画画?

树才:不瞒你说,如果不去大理,我还只是个诗人和诗歌译者,一去大理,我一不小心真的画了一些画。因为我跟开画廊的尼玛大哥和诗人宋琳一起画画,当然也可能是跟艺术家叶永青、岳敏君在一起的原因。现在已经画了有十来张,画的都是一些圆圈,但是起的名字非常大气,叫《天空的肚脐》,因为月亮、太阳都是虚无的中心,有星云旋转的感觉。所以我画的都是一些圆圈,它有一个生发点。画圆圈时,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我更看重虚线的部分。我画画的时候也可能会即兴写一首诗,把这首诗的每一个字眼当成是一条虚线,再连成一个圈,再用毛笔蘸着水墨,涂上颜色。第一次我用了黄色,颜色干了以后,感觉那个圆圈真的是在金黄色的天空里,后来也用过蓝色、红色。总之,这些画是色彩、圆圈、线条和诗句的综合。

行李:也许只有在大理这样的地方才能唤起对天空这样开阔的想象。那你将北京的半个家搬到大理是什么原因?

树才:去大理买房是我自己返回乡村的一种努力,因为我自己老家在浙江奉化,那里的农村山清水秀、物产丰富,但是我又不想回到家乡的农村,因为这个村子就是农村,我可是辛苦参加过农忙,割稻、种地、耙地、犁地这些活都干过。但大理这个农村很国际化,它是“乡村”,乡村带来审美的东西,有田野这种天然的土地,而且你是土地的主人。

城市的人是没有土地的感觉的,因为泥土全部被水泥覆盖,甚至离水泥地都很远。在城市里,虽然有邻居,但是住在一起几年都不相识,但是农村里,人和人之间有关联。我1983年到北京,除了到非洲去的七年外,我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没有真正喜欢上城市。农村人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离开土地无形的束缚,到城市里去,但我头十八年的农村生活塑造了我的人格,所以我千方百计地想回去跟土地建立一种联系,大理满足了我这个心理要求和现实要求。

在大理能放松下来,这对艺术创作和写诗很重要。生活在北京、上海,那种无形的紧张感会给人压力,不光是来自政治、经济、军事方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大事在那里集中发酵、散发。但是人在放松的时候,这个世界跟你是没有关系的,你是全心全意的感知自己,那个时候,艺术就会产生。在大理就是发呆,有时候云就静静地待在天上,有时候动得又很快,那里的山和水让人有一种天地同在的放松感。我住在“山水间”,它在苍山的脚背上,所以有点坡度,我家地势比较高,从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洱海,从我卧室和书房的后窗,能看到苍山十八峰中的十五六个,这给我凌空居住的感觉。

行李:你们那么多诗人聚集在山水间这个小区,是商量好的吗?

树才:应该说大理这个风水宝地,天然的吸引我们这些向往自然的诗人。我们还真是没有商量过,但是也有彼此的感染。一个重要因素是诗人潘洗尘,他性情慷慨,买的别墅也大,宋琳最初住在他那里,后来自己买了房,我最初也是在(潘洗尘)那里住了一个月,发现野夫和李亚伟在买房子,我也就跟着买了。

还有诗人李笠,他翻译了瑞典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特朗斯特罗姆的诗,他是上海人,娶了瑞典驻上海的总领事做太太,他们一直住大使馆的房子,也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就在南方寻寻觅觅,差点在西双版纳下手,最后看中了大理的山水间。另外,诗人赵野是最早在大理的,叶帅(叶永青)本身是云南人,都是不约而同,没有商量就待到一起了。有一阵子我们还开过号称全国唯一的诗歌吧,也是潘洗尘开的。

行李:之前提到的天问诗歌艺术节,像潘洗尘、野夫他们本身是诗人,参加这个很自然,但是叶永青、韩湘宁不是画家吗,他们也写诗?

树才:叶永青一直写诗,而且写了好多,就是藏起来,很少露面。他的夫人是画家,她也写诗。有一次潘洗尘、李亚伟和我们几个人到叶帅家去吃饭,我一进去他夫人就说,她也写了好多诗,很高兴地给我们念了几首。岳敏君跟我们诗人在一起的时候,喝高了喜欢唱歌,但他唱的不是歌,是诗,歌词都是他自己趁着酒劲现编的,所以岳敏君其实也写诗。韩湘宁老师一直是充满诗情的一个人,他年轻的时候就跟美国“垮掉派”诗人接触过,完全活在诗中,尽管不写诗,他整个人是充满诗性的。

行李:“天问诗歌奖”是你们几个人投票一起决定吗?它奖励什么样的人?

树才:“天问诗歌奖”有一个特点:人和诗要互相映照,这个奖是颁给我们认定的一个诗人,没有奖金,奖励方式是在天问诗歌节的时候,专门为获奖的诗人开一个研讨会。人品不行,绝对获不了这个奖。不过作诗、做人,有时候很难合起来的,因为诗歌世界比诗人在世间留下的活动痕迹更复杂、更深邃一些,但是在当代社会人与人缺乏信赖、缺乏诚信的背景下,倡导这一点有它特别的意义,因为写诗的人对美、对真实更敏感,他们是在探求生命的真实,这是诗歌的力量。诗歌应该回过头来影响你的生活,诗人应该比其他人更加活在自己的真实里,所以为人也很重要。

行李:除了山水间的诗人群,大理也有其他很多人在写诗,这儿的文学氛围和北京比,怎么样?

树才:和北京相比,大理山高皇帝远,还是白族自治州,历史上少数民族、汉族文化比较融合,是大家和睦共存的一个地方,有一种放松、宽容的传统。大理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怪人,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是怪人。大理当然有诗人,但真正本地的诗人是北海,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人民路下段摆书摊,靠签名售书养活自己,经常驮着一摞书,又买了菜和鸡蛋回家,他也种地,经常在田野里,所以北海的诗歌是大理土生土长的,但他的意识挺现代,写了好几本诗集和散文集。

行李:你在大理跟诗友经常交往,创作是很孤独的一件事情,和其他创作者之间的交流、呼应包括互相勉励,跟创作的孤独会不会产生矛盾或者牵制?

树才:诗人是孤独的,但当代社会那么喧嚣,那么多噪音,孤独已经变得无处可孤独,这就是诗人在今天的状态。在这点上,诗人是矛盾和悖论的,一方面内心非常孤独,但是他又很群体,诗人比小说家喜欢扎堆,你看诗人喜欢拉山头,动不动来个主义,尤其是“八六大战”的时候,完全处于一种革命的狂欢中,这大概也是当代诗歌的浪漫主义情结在作祟。

诗人在人群中也感到孤独,因为有时交流失效、交流失败,更孤独。说到底,诗人最后的命运都是孤独的,但我觉得他必须学会和“他者”相处。第一个他者是他自己,诗人通过写作,已经把自己对象化了,在这个对象化里,除了一种情感的孤独诉求所导致的浪漫主义的激情,还需要像艾略特那样的客观视角,你把自己当他者,你就要对自己有批评、反省的能力。

我的第一本诗集叫《单独者》,有一个法国人把它译成了“孤独的人”,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孤独是大家都有的,人要有勇气单独。“单独”是中性的、挺物质化的一个词,一颗树在田野里面孤零零地承受着八面来风,但是它孤零零也得在那里活下去,把根须扎向地下。单独比孤独更有意义,单独意味着单独的探索——就像诗人离不开在语言里探索,不断地跟语言相处,有时候是和睦的,有时候完全是争斗的——最终达成和万世万物的理解,词语是其中最重要的材料,诗人应该自始至终跟词语在一起,远远胜过和人在一起、和酒肉朋友在一起。

但切磋也非常需要,我庆幸自己写作的过程中,身边一直有二三好友,像莫非、车前子、潘洗尘都是我非常可贵的朋友,我们也都有很长时间的友谊,而且我们会把友谊上升到彼此的生活里,他的安危、病痛都能触动我,因为文字是从生活里面分泌出来的,它跟每个生命的时间、状态都有关。

行李:写诗过程中,什么会给你最大的帮助?什么会阻碍你?

树才:还是我的状态,语言的状态、词语的状态,当然语言的状态也是感觉的状态、生命的状态和情感的状态。只有沉浸于自己的深处,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自己的感觉和情感,你才会真正写诗。写诗要保持很完整、很顽强、很倔强的个人特质,把这个世界和你的关系理解为你自己最诚实地对待自己的那种方式。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画家到了大理,就会写诗,比如叶永青、岳敏君;诗人到了大理,就开始画画,比如树才;而还有一些艺术家,他的生活本身就是诗,比如韩湘宁。这是树才到大理后,开始以线条、圆圈、色彩和诗句为素材而创作的系列画《天空的肚脐》。

4. 把旅行舒适化,这恰恰把旅行最重要的意义抹煞了。旅行,就是要把自己敞开给自然,敞开给困难。

行李:你的旅行经历是怎样的?写诗像在文字间旅行,跟脚下的旅行有什么不一样?

树才:我八岁以前基本上没离开过县城,甚至没有离开我们那个村子,所以实际上我是不爱旅行的,但我考上大学,学了法语后,又做了很多旅行。我是慢慢地喜欢上旅行,从旅行中得了各种各样的益处。旅行是把人引向不同道路、打开视野的最好方式。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实际就是你说的两种旅行方式:通过想象、文字,建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来去自如,这是一种想象的旅行;另一种,行万里路,用双脚去丈量地球,这是实际的旅行。诗人需要真实的地点、真实的时间,来把感觉具体化,旅行就是将不同的具体地点对人敞开,所以用脚去走非常重要。

行李:在塞内加尔做外交官的四年,也算另一种旅行吧?

树才:1990我年去非洲的赛内加尔当外交官,一去就是四年。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对塞内加尔这个小国家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中国,因为中国太大了,塞内加尔就像我们一个浙江省那么大,整个国家也就十个区。我当时在经商处工作,正好有一个援助项目,给每个区建一个文化中心,非常开心的是,每次文化中心开幕、中途、建成的时候,我都要去旅行,所以十个区的首府我都去过。

在非洲那几年,塞内加尔、科特迪瓦、卢旺达、毛里塔尼亚我都去过。旅行还是要用脚,现在坐火车坐飞机,越来越快,但旅行的过程就是内容本身,就跟一首诗的形式就是内容本身一样。旅行时,如果不在过程里投入进去,把过程里的困难、意外、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它就变成直奔目的地的旅行,没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我有时候不旅行就不爱出门,一旅行就不知道回家。

有时候我也对自己居住的街巷有种好奇,一定要用脚去发现一番。我常参加各个国家的诗歌节,也特别喜欢到有朋友的地方去旅行,但如果只是风景好,对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如果一个地方因人而美,对我来说就很重要。

法国的旅行作家、诗人、哲学家尼古拉·布维埃,已经把旅行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把人在生活中的存在感通过旅行来呈现:人要生存,就不能守在一个固定的家里天天追求舒适,而是要把自己敞开给自然,敞开给困难,这样,人的精神和身体才能激发出能量。

行李:敞开给自然、敞开给困难,真正的旅行,不就是应该这样吗?

树才:“旅行”这个词是恰贴的,“旅游”则是一种经济形态,有好风景的地方,不管自然的还是人文的,就希望把它转化成旅游文化价值。但尼古拉·布维埃恰恰就是针对这个来反思,因为法国的旅游比我们早得多。人应该更多地进行“旅行”,它有意外,不完全可控,当时间、购物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你提供便利的时候,也把你的旅行给简化了,“旅游”就是对“旅行”的简化,把旅行舒适化,这恰恰把旅行最重要的意义抹煞了,这是很遗憾的。

行李:你在塞内加尔用法语生活、用汉语写诗,感觉两个空间交织在一起。

树才:翻译也是一种旅行,译者通过翻译,把一首诗从法语、英语、德语旅行到汉语里,它是没有终点的旅行,是语言之间的旅行。

旅行最大的好处是让人敞开差异,因为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确信的东西,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环境,实际上面临的问题是:面对差异时,你怎么反应,排斥还是融入?这也是当代生活的课题:文明之间、宗教之间的差异,怎么能够通过旅行来消灭彼此之间的成见和仇视,然后理解彼此的来龙去脉,最后和平共处。

行李:有人喜欢在旅途中去咖啡馆、菜场、集市,你有没有偏爱的地方?

树才:我偏爱墓地。因为一个翻译家奖学金,我在巴黎待了三个月,一开始去墓地拜访名人,像巴尔扎克、萨特、波德莱尔的墓。最深的一次经验是去法国一个北方城市夏尔维勒看兰波的墓,那天墓地特别安静,也有太阳,我坐了整整一天。感觉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安静,就像跟自己待在一起一样自在,又感觉到在跟一个不说话的人对话,在跟过去的时间对话。墓地的时间,是非常安静的时间。但是又有在动的风、树叶、脚下的蚂蚁,偶尔能看到其他人在墓前浇水、弄花。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兰波墓前》,而且被翻译成法文。

在巴黎时,我还喜欢去教堂。有时候游走得多了,需要歇歇脚,那时一定会到附近的教堂停一停,我不能说有上帝信仰,但在教堂里总能感觉到舒服,在这片时空,一定发生过极其重大的精神事件,才会留下这样模仿天空的建筑。在那种特殊氛围里,它的精神性很强烈。

大理人民路上也有一个百年的老教堂,最初是巴黎的耶稣会盖的,建筑形式是白族的,很朴素,里面也很朴素,写了四个字:“天主是爱”,这给我内心很大的震动,有一种超越的爱,不像人间的两性之爱,更多的是占有之爱、功利之爱,但它是一种无私的奉献之爱,这是天主的意义,也是所有信赖的意义。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行李︱树才:我原是个诗人,一到大理,却画起画来COART艺术专场

树才在路上。虽然看书是文字之旅,翻译是语言之旅,但都替代不了真正的脚下之旅。

文字:林卡

整理:Daisy

照片:树才、林卡

封面摄影:赵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