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带走了我的小雪
喜欢夜游的小猫或无家可归的小狗,在记忆中的水镇,是风俗的剪影。
小雪是流浪儿狗,全身乌黑,四只蹄爪却是雪白雪白的,它在一个将暮未暮的黄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放学的小桥边,呜呜低鸣,好像撒娇,小尾巴拚命地摆动着,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想它是在等我。小雪一眼认出我是它失散的亲人,它跟着我回家。
在秋天的野外,小雪足球射门一般冲出去,蜻蜓早已不知去向,它却开了小差,奔出去老远,才慢慢地踱回来,在花草丛中闭目养神,等蜻蜓再飞过时,它一扑一纵,又漫不经心地松松爪子,任由蜻蜓离去。
我给小雪讲《丁丁历险记》的故事,我梦见小雪拉着雪橇载我飞向七色花的原野。我们常常一整天形影不离,一起去很远的地方采蘑菇,是的,只有我和小雪。小雪扯烂了弟弟的花皮球,小雪偷吃了很多次小鱼干,我谁也不告诉。我还喂小雪吃过一根冰棒呢。
对了,还给它唱过一首粤语儿歌:小小的宇宙,天真的宇宙,蹦蹦跳,哈哈笑,是我小时候……
无论小雪在哪儿,只要我一声叫唤,它就出现了,总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毛绒绒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骄傲的小旗子在风中飘摇。
小雪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云淡风轻的表情。我常常很惊讶,小雪并不象猫那样爱给自己洗脸,为什么它的脸却那么干干净净的呢?还有小雪的眼睛,真大真大,好比两口又圆又深的湖泊,扑闪着两圈长长软软的乌亮的睫毛,两颗黑宝石一样的眸子在眼窝深处荡漾。
我和小雪常常趴在地板上,眼睛对着眼睛――从小雪的眼睛里头,我望见了自己眼睛的投影;小雪大概也从我的眼睛里头,看见了它自己眼睛的投影。“四双”好奇的眼睛,装载着各自的梦想,彼此惊喜地注视着,有时会使我和小雪同时想起一些什么,比如一些新鲜有趣的好玩的点子。
就这么过了一年。夏天到了,小雪飞快地长成了一只油光可鉴的黑色母狗,行动敏捷,姿态优美,每当它忽然出现,仿佛一道温柔的闪电,带着一阵活泼的轻风,叫人眼前一亮。
暑假的黄昏,小雪天天陪我去河里游泳。我让它站在大榕树下,一遍遍地往河里跳,练习潜水。
“发大水啦!”“发大水啦!”
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叫喊声,河上河下的孩子们慌作一团,四下逃散。我随手扔开了浴巾,向堤岸跑去。转眼间,汹涌的洪水不期而至,白浪滔滔,喘息着,翻腾着,将水镇的小河铺宽了一大半。
咦,小雪呢?小雪呢?小雪――我急得大嚷大叫。
小雪仍然在激流中,在愈来愈湍急的河水中浮沉,向下游泅渡,只看得见它的后脑勺和约隐约现的身体,它竟然在追赶我丢掉的浴巾……
小雪!小雪――
小雪越来越远了。小雪忽然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我顿时一阵恐慌,沿着河堤,追着那些浩浩荡荡的碎浪,疯了一样跑啊,喊啊,嚎啕大哭着,可是,流水就这样带走了我的小雪……在十岁。
我一次次在梦中哭泣、嘶喊……
我一次次看见小雪在水中挣扎……
小雪,你悄悄来了,又悄悄走了,到底为什么?
小雪,你不会死的,是吧?
小雪再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小雪,是我可爱的小朋友,我无需担心它淘气而用绳链将它束缚,因此它为纯粹的自由而活着,为无瑕的欢乐而活着,为给我脆弱的心带来安慰而活着——我时常回味它脸上乐不可支的表情,好像在说:嘿,真好玩!
小雪,它走了那么久,却仍然在我十岁的小门边徘徊。它变作了夜的精灵,总在繁星退隐的夜晚来造访我的梦园。
现在,当我用女性的角度去想起小雪,我感到非常歉疚。嗯,我喜欢热情洋溢的人和事物,也喜欢小雪热情洋溢的外表和心灵。可是在那时,小雪长大了,青春妙曼,而我却没有。小雪的肚子已微微隆起,据说是孕育着小狗宝宝,腹下两排小小的乳房美丽地鼓胀着,却根本不被我所留意。没有人在十岁的时候就懂得体贴“母亲”的含义。所以我仍然像一个严厉的教练一样,要求它接受我的跳水训练……
小雪随水而逝,是因为精疲力尽吗?是因为难以忍受不被理解的孤独吗?还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一只流浪儿狗,它的心灵怀着乡愁,注定是要飘流?
( 按星座推算,小雪可能是白羊座,有点儿单纯和鲁莽,与我这个直截了当的水瓶座人的性格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如果小雪是一个人,也许我们会一起去干一些小坏事,会闯点祸…而小雪只是一只狗,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无忧无虑、相亲相爱。)
老 狗 阿 黄
小雪走了,爸爸很快又收养了一条名叫阿黄的老狗,那是回番禺去的叶叔叔留下的。爸爸说,阿黄的一只眼睛长了轻微白内障,所以反应会迟钝一些,但阿黄年纪大,有资格养老,谁也不要欺负它。
然而,在十岁,我不知道沉默也可以是一种深情。与乐天派、浪漫家小雪相比,阿黄是满腹心事的长者,不卑不亢,嘴角仿佛挂着一抹嘲笑。阿黄也许是在嘲笑我,也许是在嘲笑它自己。我从不知道阿黄的秘密。它也从不试图揣摸我的意图。阿黄是一只糊里糊涂的狗。我有意无意地冷落阿黄。见阿黄远远跟上来,我会忽然玩起藏猫猫,让它自讨没趣。也许是因为这样,阿黄虽然喜欢跟随我,却不敢靠我太近。
暴风雨来了,昏天暗地,闪电挥着利剑将向日葵劈倒,我很怕,站在课室门口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忽然,一个箭一样的黑影穿破雨柱飞奔而来,脚步声合着雨点,啪哒啪哒地响,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木墩一样。
闪电照亮了阿黄的脸。竟然是阿黄!
平日里慢慢吞吞的阿黄,却跑得跟箭一样快。
阿黄,你过来呀…
我张开手,我喊着,阿黄――
阿黄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站在倾盆大雨中。阿黄还是不敢靠我太近。就算不擅长表达,阿黄却固执地表达了它的爱。如果没有这一幕,我会一直意识不到阿黄的好。阿黄使我知道,那些努力地表达了的,才是真的爱。
我飞快地跑到雨中,将阿黄的脖子抓紧,一步一步拽进屋檐下。我蹲下身,抱着湿漉漉的阿黄,第一次抚摸它的脸,像看小雪那样,端详着阿黄,想从它的眼睛里,找到我自己的眼睛。阿黄脸上、身上的水珠滴滴哒哒地落着,仿佛纵横交错的泪水……
阿黄陪伴我一直过完冬天。它的旧毛脱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新毛又没有长好,看起来像一个穿着不够体面的老人。它怕冷,我坐在小板凳上时,它紧紧地卧在我的脚边,有时也懒洋洋地抬起眼,望望我。阿黄的长相普通,脸上布满了老狗松弛的斑纹,它的依赖使我感到必须保护它。每当我摸它的头,它就把满是皱褶的双眼皮缓缓闭上,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我发现阿黄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像一阵风似的刮遍每个角落,到处寻找阿黄。
我见人就问,有没有见到阿黄…
人们缓缓地摇头,或者漫不经心地说,唔,阿黄不见了呀……
我追问着每一个人,天黑了,我仍然站在爸爸办公大院的小门外东张西望,闷闷不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希望阿黄突然回家来。
有人终于告诉我,阿黄被拉走了,跟很多狗一样,被大卡车拉走了,不回来了……
为什么?!是谁把阿黄拉走了?!阿黄到底去了哪里?!
有人就说,打狗队来过了,捉走了阿黄……
泪水淹没了我的视线,我发出一声尖利的呜咽,躲进办公室的大桌柜下面不肯出来,谁来拉我,我就愤怒地咆哮。我的耳边响彻着阿黄无助的哀哭。我变成了一只狗,只拥有狗的眼神、意志和感情。我对每个人类一下子充满了敌意。
阿黄做错了什么?人们怎么会忍心要阿黄去死?狂犬病跟阿黄真的有关系吗?如果当时我在场,我应该把阿黄藏在哪里才安全……成年后,我脑海中有时会浮现诸如此类的奇怪的问题。我的心中仍然充满着不能庇护它的自责。
作为一只老狗,阿黄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中性,连它的五官也很迷糊。是的,阿黄,它的脸是一张苍桑的斑驳的黑白老照片,可是,它在风雨中踽踽伴随的情景,它伫立于雷雨中凝然不动的塑像,又怎会在我心灵的底片上模糊?
十岁,我失去了我的两个狗朋友。是永远失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狗走近过我的生活。
(按星座推算,阿黄也许是山羊座。如果阿黄是一个人,山羊座的胸有城府与阴晴无定也许与水瓶座有着天然的隔膜,幸好它是一只老狗,有着温厚、质朴、和蔼的禀赋;况且,狗似乎是纯粹情感的动物,天生草根性,它不接受权威,只能用感情去交换感情,因此,我们彼此温暖和守护。)
(摘自陈惠如《岭南往事 之二:十岁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