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大姨娘、大姨夫、爸爸、妈妈、小姨娘、小姨夫、表姐和我。差美国留学和南京念书的两个表妹，以及舅舅和舅母——酒店的老板、老板娘。我们这一桌人齐了。开动。
哦，不。先斟酒。
大姨夫：“你作为晚辈里唯一的男子汉，这么文静可不行。有句话这么说——烟酒不会，祖上的败类。你看今天，外公外婆在，你能不喝么？我和你大姨娘把店关了来给你接风，你不给我们面子？舅舅、舅母现在也是老板、老板娘了，还在亲自给你忙上忙下。你今天不喝，就真不像话了啊！”
要是在几年前，就算以下犯上、尴尬僵局，也没谁能往我嘴里挤半滴酒。可“有句话这么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国外的日子里，我的天性得到解放，能做的也都做了，会怕喝一杯白酒？呵呵。我回来就是给老爸庆寿的，谁的兴也不扫。来吧。满上。
“来，小三，说两句话！”妈妈用胳膊肘顶了爸爸一下。
“哦，好，好！”爸爸憨笑着站起来，“谢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哈！吃吧，吃吧！嘿嘿嘿……”
“好！好！”“谢谢！谢谢！”“来！干了！一起干了！”
滋——全桌起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屋内酒杯相碰，屋外鞭炮四起。
“我姐现在也真是忙，从见面到现在，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光顾着看手机了。”
大姨夫一脸严肃：“先吃饭，吃完饭再玩手机。”
“没有玩，群里开会呢！”表姐头也不抬，皱着眉毛，一脸不耐烦。
饭桌上笼罩了一股诡异的空气，让所有人此时此刻想着同一件事。有人看看胸前的盘子，眨眨眼，夹起一口菜吃；有人静静地看着表姐，翘起嘴角，一边写着无奈，一边写着怜爱。
“人家跟小对象聊着呢！”小姨娘说完就缩了回去，有种知道不该说却又没忍住说出来的姿态。
哈哈哈哈——没有人接话。随着表姐年龄的增长，“谈对象”这个话题似乎已经从调侃她－鞭笞她－婉劝她，发展到今天的一个“神灵禁忌”——只可点到为止，不可逾越界限，更不可*渎亵**。
我偷瞄了一眼表姐的手机，在心里默默祝愿她的朋友、她的关注者多发些东西，好让她一直有东西刷新。“有句话这么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之人，又何必挖个坑，给自己的姐姐跳下去呢？方才之举，实在是不该。
来，来，来——背后一大波人向我们这桌靠近——是邻桌爸爸的朋友过来敬酒。在一大堆祝福者有心、受福着无意的客套话配着白酒下肚之后，我坐下。“刚才那个女的是跟你妈当时一起去参加城市马拉松的。”表姐凑到我耳边来说。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哦，不。不能冷场。“你眼睛怎么这么犀利！”“因为那天她穿的衣服比较奇特，看一眼就记住了。”“哦，这样啊。呵呵。”这就是我和表姐那天晚上说过的唯一一次话。
“蛋糕来了！蛋糕来了！”
一根根伸出来夹菜的胳膊瞬间消失在黑暗中，也不知道在熄灯前，他们有没有已经摆好只要顺着往前伸就能瞄准“猎物”的手势。舅舅推着蛋糕走进大厅，全场响起《生日快乐》之歌，爸爸被一只只拿着手机的手拱到蛋糕旁开始许愿。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爸爸低头吹蜡烛。
“等一下！等一下！刚才没拍好！”
“我也是！我也是！开头漏了一点！”
“再来一遍吧！预备，起！祝你生日快乐……”
外面的烟火也顺势升起。在大家敬酒、吃蛋糕、自拍、看烟火的混乱中，我看见堂哥——家里唯一一个“堂”字开头的同辈亲戚——来了。还记得小时候我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和他一起打球、踢球、游泳、吃饭，而现在竟生疏到只在我回国前两天才收到了他的微信好友添加认证、才得知他需要我给他从国外带奶粉的事情、才发现他现在同时在做卖车、开小饭店和开网店三重职业。我不知道该如何跑过去跟他打招呼，不知道见了面该寒暄些什么。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尴尬症”吧。装作没看见，回座位坐下。
“小乖乖，来喝碗鸡汤，你舅舅用老土鸡熬了一个下午呢，保证你在国外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鸡汤。”妈妈问也不问我，就拿起碗给我盛。要在以前，我一定习惯性拒绝，可是现在，白酒都喝了，再喝碗鸡汤算什么？
“你们这些人就是俗，要喝什么鸡汤啊！”是舅母——菜都齐了，她和舅舅也入座了，“家里这么多人，也就我外甥过得最惬意。全球各地到处玩，还带薪休假。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有工作。就差个对象了。下次一定带个洋妞回来！”
我端起酒杯，敬酒。“辛苦舅舅和舅母了。一年不见，你看舅舅，手上脖子上还不够，连衣服上都贴着金子。什么时候送你外甥一件贴金子的衣服啊？”
全桌人哄堂大笑。舅舅一拍胸膛，说在我婚礼上一定送一件金衣裳。呵呵。我也笑。笑我真是自以为是，自掘坟墓。坐下。喝鸡汤。
“是呀是呀。估计下次请大家吃饭，就是我儿子结婚了！哈哈哈！”我亲妈也跟着凑热闹。
“我们家姑娘也是。”小姨娘一脸怡然大方，“最多再过五年，正好大学毕业，工作了两年。到时候她不结婚，我也让她结婚。”
“我们家小姑子就是性子急！”舅母戏谑道，“你也不看看，在你们家前面还排着我们家呢！”
“你们家那位还要人劳神么？白富美，现在又在美国上学！”
“我还是希望她在那边找个中国人好。找个老外，我们又没办法交流。哦，对了，她现在开始做代购，你们都加入她的代购群了吗？……”
……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和旁边的表姐摆出同样的姿势——
闺蜜小丽：怎么样？联系你没？
我：回国三天了，一条信息也没有。不开心。
闺蜜小丽：跟你说了，就玩玩好了嘛，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