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一世纪,买本书这么难?

在二十一世纪,买本书这么难?

看书的人,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书从何来。办法很多,或租,或借,或买,或偷。看起来不难,但其实,各有各的难。

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止庵,生在上世纪50年代,家里每个人都爱看书。他对读书的爱是从无书可读开始的。他家当时有五间房,其中两间是书房,满房的书。他从小就阅读饥渴,发自生理。

他们家邻居有一套《水浒传》,邻里间不算熟,但他特别想看,就紧着头皮去借,借了还,还了借,前后一共看了三十多遍。他最爱的是《红楼梦》,天天和他哥没事儿就聊《红楼梦》,中学时就一起琢磨红学疑案。

*革文**时,他家的书都被抄走了,全家人没书都看,一度丧失了几乎全部的消遣之乐,没有任何娱乐方式和信息接收渠道。你可以对比想象一下你家突然断网一年。

为了度日,他爸上街买了两副名叫「算数棋」的东西,涂漆上色,改成一副麻将牌,全家上阵。经常是止庵正要去上学,他爸赶紧叫住,「别去了,三缺一,补个位,给你写一个病假条,明天带给老师就行」。

后来,阅读解禁了,书店里出现大量的中外书籍,每周日开售新书,同一本书,每人单次限购两本,还想买,就得重新排队。卖完了,也不用急,门口就有黄牛,加点钱,还能买到。

还有一些书,是内部发行,得局级干部才能买,止庵就去求他们单位的一把手帮忙代买,那次买的是一套刚出的《*拉格古**群岛》。止庵抱着书,很激动,吃完晚饭就开始看,整整看了一夜,书很震撼,看完后他大病了一场。

还有一次,一个朋友通过关系借到了《基督山伯爵》,压了一块手表,说好只能借三天,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朋友家要看一遍,朋友的朋友家也要看一遍,轮到止庵家,只剩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止庵家人歇书不歇,全家车轮战,止庵为了抓紧时间,别人吃饭,他不吃,一直看。

止庵有一个比喻:「读一本书,好比往怀里揣一个铜子,一个一个地攒,看起来无足轻重。等到需要的那一天,你就是那个腰缠万贯的人。」

我铜子揣得晚,系统地开始揣,已经是初中的事了。

那时刚到二十一世纪,大家和政治课本里说的一样,还活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没那么多钱去买书,每次在书店,遇到想买却暂时买不起的书,我都会拿起她,走向店里最僻静的书架,用那些没人会买的书,一堆《怎样为母猪催乳》,把我看中的书,压到最下边,压到石烂海枯,地裂天崩,等我攒够钱,再来娶她。

因为小时候过过苦日子,所以现在买起书来,就很有*仇报**感。我每个月会安排一千五百块的购书预算,强制花完。

现在书越来越贵了,对我来说其实是好事,我对纸质出版物有原生之爱,贵就意味着整体制作质量会提升。确实是,现在很多大陆出的书,从用纸到装帧,再到设计,已经不输台版了。

很多书只印一版,当时不买,过后再想收,就得上刀山下火海。纸越来越贵,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以后纸书势必会慢慢发展成手工艺品,像电影胶片一样,退出历史舞台。所以,趁还能买到的时候,就要多买一些。

现在买书的渠道和方式多了,但有时真的想把一本想要的书买到手,其实也不简单。随手聊聊,我自己的两则「买书记」。

上个月,「读库」发了一条微博,提到了一本讲戴笠的书。

在二十一世纪,买本书这么难?

长久以来,我对戴老板就非常感兴趣。甚至想写一篇《与戴笠有关的日子》了。我之前只看过《间谍王》,但研究方向之一是国民*党**特工史的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徐有威先生认为这本书含金量没那么高:

魏斐德的《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看起来似乎是戴笠研究的「集大成者」,但该书所引用的,除去台湾1966年公开出版的《戴雨农先生年谱》和1970年的《中美合作所志》外,再无其他一手档案资料。

所以这本被老六老师冠以大作之名的书,我必须得看。我赶紧四处去找,淘宝、孔夫子、闲鱼、多抓鱼,遍寻无迹。于是,我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我发了一条微博,求代购,愿出双倍价。很快,就有了回应,是一位热心的美少女战士。

在二十一世纪,买本书这么难?

书从香港到深圳,很轻松,但从深圳到内蒙,过不来。这本书其实很普通,但深圳的快递行业整体觉悟,击穿了我的想象,大家一致表示,香港书,一棍子打死,寄不了。

美少女几乎跑遍了所有快递公司。我一边想,操,寄个快递居然有这么难,一边又去发了条求助微博,咨询有相关经验的同志提供方案。没有失望,和老游击队员们学到了很多。同时还有一些朋友也很感人。人间有真情。

在二十一世纪,买本书这么难?

最终我和美少女碰头,决定采用其中一位游击队员的办法,把书包装一下。这时,已经耗掉了两天时间。最终,几天后,我收到了这本比取经还难求的书。

没想到,美少女战士把它包成了一个生日礼物。拆开彩色生日包装纸的那一刻,我确实感受到了过生日般的快乐。我按说好的双倍钱,打到了美少女的支付宝,美少女死活不要,只收了原价和快递,剩下的又给我打了回来。

这我怎么好意思。又经过几轮谈判,最终我们意见达成一致,我送一套《阿城全集》给她做礼物,她愿意收下。两边欢喜。

这本书的求购过程其实还算顺利,前前后后只用了十三天。我买书,耗时最长的一次,就是新世相出的《金圣叹选批唐诗六百首》,买了八个月,我才买到。

书是去年年底出的,限量五千套,首版即绝版。号称印完毁版,永不再印。等我知道的时候,五千套一套不剩。

我开始全网找书,找了半个月,一套都没找到,基本每周都去「闲鱼」搜,但那儿只有求购,没有出售。

后来我还托公司同事专门问了一下新世相,还有没有这本书的库存。很惨,对方说他们也没了。

前段时间,我再次想起了从没让我失望过的微博,我去发了一条求购信息。果然,从不失望。又是一位美少女战士,她说她有,几乎全新。

我说多少钱,她说让我定价,我说那这样,「闲鱼」都是600在收,我给你700。(这套书原价198)

愉快成交,两边欢喜。拿到书时,我只想在装书的木盒上刻一行字:一个青年藏书家的骄傲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