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车车厢外,防护栏杆飞速后退,手机震动声响起,他快速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乐乐乖,爸爸要去城市里工作。”
“爸爸,我不要你走嘛……”孩子嚎啕的声音穿透听筒,清晰无比。
“乐乐要乖,过几天爸爸就回来了。喂,喂?”
车厢通过山间隧道,信号被阻断。
他敞开的牛仔外套微微泛白,黄色的马丁靴好几处都粘着泥土,身子直挺挺地斜在靠椅上,停顿许久后,闭上了眼睛。
手机没有息屏,停留在主界面,背景图里,是个男孩摆弄着玩具,笑得开怀。
同在第D2283车厢里,这位去城区里打工的年轻爸爸,没有发现我在看他。
车厢外的景色飞快地变化着模样,黑白色的房屋逐一*退倒**。灰暗的天气让水田地变成了深青色,大片的芦苇高低不齐左右摇摆。
这趟从杭州东站出发,一路沿海,南行1100公里,奔向福建诏安县的火车。有和那位爸爸一样,从农村到城市打拼的,也有从城市返回农村创业的。不同的情境,相同的愿景,火车满载着他们的梦想和远方一路向前。
8个小时的车程,抵达已是1月15日深夜。火车站出口处,一口闽南普通话的当地司机,近身询问招揽着生意,交通工具是老式的摩托。
进村的道路颠簸,约莫20分钟,高德地图显示到了。抬头一看,小河对面,农村淘宝四个红色的招牌字在夜里格外醒目。
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美营村,“村小二”钟柳东就住在这里。

提起“村小二”钟柳东,几乎没有村民不认识。

31岁的钟柳东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设计专业。在深圳从事过报社编辑、广告设计到早教等行业,2010年时入职深圳移动公司城市白领,最好的时候月入过万。
但在大城市,生活成本高,每月房租加上供弟弟上学,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长期伏案工作让她落下了肩颈脊椎问题,2013年,和老家的男友结婚后,她觉得“南漂”不是一回事儿了,年底就决定回到家乡诏安县美营村——一个位于福建边陲的小村落。
村里和城市没法比,工作机会少,钟柳东闲在家好几个月。“每天都不敢去买菜,怕村上的人问我‘大学生怎么回村里来了?’,后来干脆去隔壁村和县城买菜了。”
恰逢村淘项目入驻诏安,为了“找点事情做证明自己”,她报名参与村小二的招募。工作的经验和对家乡的熟悉,让她最终脱颖而出成了美营村农村淘宝的村小二。2015年9月底,村头一间冷清的房子开起了“小卖部”,还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村淘服务站。
很多村民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小卖部,成群结队的跑到服务站内来看,更神奇的是只要报上产品的名字,钟柳东都能通过手机买到,而且质量很好,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叫做网购。
代购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的,从衣服、空调到代买火车票等等,凡是村民们需要的,钟柳东都会尽力满足需求,能不收费的服务尽量义务帮忙代买,无论大小家电都送货上门免费安装。
村民的信任度高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小店收入也跟着好起来,“好的时候跟在深圳差不多,还没什么租房成本。”

2
服务站步入正轨,钟柳东就开始思索,她还能帮村里做点啥?
做村淘的第二年,服务站除了提供村里的日常生活供需外,还成了“美术教室”。钟柳东义务帮着村里的留守儿童免费学画,孩子们都叫她老师。
钟柳东所在的美营村离诏安县城八九公里远,是福建省最大的少数民族畲族村,但有一半人常年外出打工。

诏安县是贫困县,全县现有的劳动力约23.9万人,其中外出务工人员12.4万人。“但凡还年轻、有些气力的村民都去打工了,村里的土房子都是‘十室九空’,留下的只有孩子或老人。”
村里的小孩很大一部分都成了“留守儿童”,有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即使是留在家乡,家长也都是整天忙着干活,根本没有人照顾孩子,每年夏天都会出现儿童溺水等事故。
这些孩子胆子很小,不愿意跟人交流,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不敢当众展示自己。
于是,柳东开始主动把这些孩子揽到服务站里来,义务负责白天看护他们,正好自己是美术专业出身,所以就决定顺手教这些儿童们画画。
钟柳东的公益美术课名气越来越响,上陈村,东上营村,福兴村等隔壁的乡村,陆陆续续都有孩子加入进来,慢慢从三年前的6个孩子发展到如今的200人规模。

周六一下午,周日一整天,现在钟柳东需要一天半时间,分批次才能完成对所有学生的授课,“我也把画画当成是一个休息的事儿,并不是单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自己。回乡下以后,我很难静下心来画画,相当于自己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学习。”钟柳东笑笑。
3
“快过年了,我想给爸爸在网上买个新年礼物。买个滑板车,这样过年如果买不到票,就可以踩着滑板车回来了。”
1月18日一大早,钟柳东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就收到了学生钟稀娜的字条——一张用攒下的零花钱给父亲购买的暖心订单。

纸条上面稚嫩的字迹间还夹杂着错字,让钟柳东没想到,小孩心思如此细腻。“一起床看到店里一张纸条和零钱,托我给网上买滑板,就怕爸妈过年回不来 。”
自记事起,钟稀娜的父母就不在身边。父母去了广东揭阳打工,只有爷爷在家照顾着她。
揭阳距离诏安100多公里的路程,但一年中只有暑假和过年,稀娜能短暂地见上父母一面。
以往,都是在外的父母通过农村淘宝服务站,给孩子下单买些好吃的,玩具,学习用品等,托钟柳东帮助送到家里。“孩子们看着隔三差五城里送来的包裹,每天都会猜是不是自己父母来消息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村淘服务站是一个平台,是一个渠道。

尽管工资微薄,但因疼爱孩子,父母为稀娜购买了智能手机和儿童手表。好歹能够视频见见女儿,以慰藉想念。
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喜欢来看有没有城里来的新东西,村淘站就像村子和外界联系的一个窗口。
“除了买卖东西的,更多的村民都喜欢来我这儿聊天的。有些家长接送孩子上学经过这儿,还会给我送几颗蔬菜,或者一两个芭乐。”柳东边拿着手机帮村民下单边笑着说。
4
很多事情的开端是由于偶然,但能够一路坚持下来的必定是真爱。
钟正浩的新家就建在服务站南边,他也是柳东经常记挂在心上的“留守儿童”之一。
两年前,他的母亲离家出走,4岁的钟正浩就得了自闭症,总是沉默不说话。
四五岁,本该是孩子增重的大好年纪,但是正浩一点体重非但没长,反而越来越瘦了。“有时候,裤子走着走着就突然掉了”正浩爸不好意思地说。
那是钟柳东开农村淘宝服务站的第二年。早前,她就听说过正浩的事儿,正好碰到正浩爸抱着小正浩来服务站买小一号的裤子,柳东就向他发出公益美术课的邀约。
“你要不要来学画画?画得好看就能发到网上去,别人都能看到咯。”
“我妈妈,能看到吗?”
“可以的,肯定可以的。”看着孩子希冀的眼神,柳东边点点头。
正浩爸说,“柳东这一提,平时都要睡到9点钟的孩子,第二天5点就起床了,就见他拎着鞋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着我送他去学画画呢。”
画画时的正浩异常认真,沉浸其中,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
寒来暑往,正浩学画已经一年多了。通过绘画与小朋友交流的过程中,钟柳东渐渐发现了正浩身上的很多改变,愿意和别的小朋友说上几句话,会说谢谢了。

画画的色彩从刚开始的灰暗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会在房子上画许多彩灯。”钟柳东指着不远处田野里正浩家新装的房子说,“可能是希望亮一点,他妈能看到早日回家吧。”
公益美术课的过程虽苦,但那些“偶然”收获的感动却也总能让她在劳累之余收获生活中的甜。
很多内向的孩子开始变得独立自信起来,每次上课都能拉着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从学校里发生的琐事讲到自己最近遇到的烦恼。通过画画这个渠道,她开始和小朋友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5

正如稀娜和正浩一样,想爸爸,盼妈妈,是这些留守儿童的同一个“梦”。
而在外务工的父母也同样想念着自己的孩子,对文章开头在动车上偶遇的那位年轻爸爸而言,孩子就是支撑他在外奋斗的动力。
像美营村服务站这样的站点,全国已有3万多个,阿里巴巴农村淘宝已经覆盖全国29个省、近700个县域。
几乎每个农村淘宝服务站都配备了高清摄像头和话筒、耳麦,方便当地的留守儿童、村民与在外务工的亲人进行视频通话。
像钟柳东一样的村小二遍布在农村,就像分布在农村的毛细血管,服务站点已成为联系城乡之间的一条情感纽带。
“从窗户向外望去, 有人看到荒漠, 有人看到星星,我惊喜地看到孩子们的变化,每一天变得越来越好,能真正关怀到留守儿童的心!”对于钟柳东来说,她的乡村公益美术课未来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