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青春芳华 (知青岁月回忆诗)

谢 琳

(八)雪儿的故事

天气渐渐暖了,农忙的模式还在继续。农民们增加了早工和晚工,知青们依然上着正常的工。

他们起先也有点不过意,向黄牛表示不要对他们太照顾。黄牛也就对他们说了实话,村里的人手其实也够了,牵涉到工分呢,这一部分工分知青们就不必要去挣了。

知青们此时就有点明白了,他们来到农村,实际上是在农民的锅里分了饭吃……

知青们已经基本上适应了农村的劳动,虽然个别的农活,比如插秧、割麦,一时还不能跟上趟,其它大多数农活都难不倒他们了。无论是田里的挑把,场上的脱粒,还是踏水车,扛笆斗,甚至扬场他们也能干得像模像样。

说到扬场,可是门技术活,要掌握风向,风力,然后调整好方向和力度,用板掀把麦粒迎风送上半空。金黄的麦粒落到预定位置,空壳碎屑随风飘去。在太阳的照射下,空中飞舞的麦粒闪耀着眩目的光彩……

而现在,在农田里还能看出他们是知青吗?晒得黝黑的皮肤,下面是一条短裤,上身往往只披一条披巾,(要比汗背心好一些,稍稍挡点太阳),头上一顶窄沿草帽,一条毛巾系在手腕上擦汗用……是的,他们正是知青,他们在努力成为一个农民。

到了晚间,无疑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候。洗去灰尘,吃饱肚子,在屋前的院场上坐下来,吹吹田野上凉爽的晚风,看看西天的晚霞和落日,然后月亮升上天空,满树的梨花美得动人心魄。

过些天,槐花又开了,石榴花又开了,栀子花又开了,向日葵又开了,那些个夜晚,知青屋的小岛就象是仙境。

清风徐来的夜晚,知青屋前又会多了好些客人,和春和他的两个妹妹,巧英,岛上的邻居兰兰,很少说话的珍珍,总是蹭在喜春身边的稻伙,四队的知青小群和小苏,有时,七队的三个女知青也会过来纳凉。

那一天的夜晚,热闹一番后大家纷纷散去,七队的三个女知青却迟迟没有动身。

大宁就主动问道:“有事情要说吗?”

三个女知青点点头,小张看了看小方和小尹开口道:“那就由我来说吧。事情是这样的,队里也缺少铅丝元钉呢,看到你们队里让你们买回了不少,就找我们商量,要我们也回去买。”

“噢,那你们正好可以回去出差啊。”大宁说。

“是得回去呢,队里说了,四个人全回去,一定要完成任务,还要抓紧时间,等着用呢!”

小张眉头紧紧地皱着,接着说:“小郑倒好,可能是没把握吧,就抢先表示,说我们三个身体差一些,正好回去也休息几天,一举两得。她呢,继续在队里上工,接受再教育……嗯,现在就是我们三人的事了。”

“那就回去想想办法呗,应该能够搞到吧?”

大宁随口说道。

“问题就是能不能搞到真的没有把握。我们也听说了,邻庄北里大队的一个女知青,回去了大半个月还没能把东西搞来。”小张显得很烦恼。

“明白了”,小武恍然大悟地说:“那是来求援了。没得挑,你们得找林风哦。”

其实,林风也正在听,只是还没有考虑成熟,见小武已经点了名,也就先表个态吧。

他看向三个女知青肯定地说:“放心,这件事我肯定帮你们,我就是想一想怎么操作对你们有利。”

林风边想边说:“首先,你们一定不要说自己没有办法而请了我帮忙,这样你们会失去回去的机会,你们队长甚而会通过黄牛来请我帮忙。”

“是不是可以这样,你们三人接了任务先回去,我随后悄悄回去两三天没有问题的。我帮你们买到物资后,我即返回,你们休整几天回队里交差。可以吗?”

“真的可以这样吗?”三个女知青几乎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就是太麻烦你了,有点不好意思啦!”

“互相帮忙应该的,我也回去一趟见见亲友,也很好啊!”林风说得轻描淡写。

“那,路费开支,还有你去找人还得应酬吧,我们该承担的。”小张认真地说。

林风摇摇手,笑着说:“不要多想,给我一个你们的地址就行,我回去后约你们去采购,该付的货款你们付,其它的不要考虑。也不要着急回队,休息几天,回程有了重物,你们体力不好,要注意安全噢。”

“真不知道说什么了,你还烦我们回程的安全呢,真的太感谢你了!”三个女知青顿时感到浑身轻松起来,心里也热乎乎的……

林风敢于一口应承下来,当然是有把握的。生产队的需求量也很小,林风又和水利仓库里十分熟悉,这事儿并不费难。

按照原来的安排,林风也不准备在扬州多待,农村正是忙时,过了这一阵再回家休整些日子比较合适。

采购任务完成以后,林风随即踏上归途。

仍然是午后的小轮船,仍然是狭小的木排椅,林风根据以往的经验,抓紧时间钻进了船仓,占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儿靠着窗户,空气好一些,更重要的是,夜里面休息可以多一面倚靠。

旅客比预想的少,不一会只见一个女孩沿着通道慢慢走过来,她左右张望着,选择着座位。走到林风的座位边,她犹豫了会,就轻轻地问:“请问你对面有人吗?”

“没有。”林风告诉她。

女孩走进来,也靠着窗坐好,迎着林风的目光微微一笑,然后想了想轻轻地说:“你好!我是兴化大营公社的知青,我叫李小雪。你是哪里的知青呀?”

林风觉得这女孩挺大方的,也就回答说:“我是兴化林潭公社的知青,林风。”

不料女孩“哼”了一声,就把面孔转向了窗外,有点气乎乎地用手指把脸颊边的一缕微卷的黑发拨到耳后。

“嗯,什么情况,干吗要哼呢?”林风觉得奇怪也就问出了声。

“哼一声不行吗?总比你撒谎好吧!”女孩愤愤地。

“我怎么就撒谎了呢?真要请教你咋就认定了我撒了谎?”林风还真不明白。

“真叫我说吗?”

“是啊”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林潭公社的。你是林风不错,可是你不可能插队到林潭公社去。”女孩振振有词。

“为什么我是林风就不能插队到林潭公社呢?看来你还认识我吗?”

眼前的小女孩有一张洋娃娃一样的脸,小巧的鼻子和长长睫毛的大眼睛使她显得单纯而稚气。此刻,她的睫毛在微微地抖动,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失望。

林风心里突然有点难受,这女孩还小呢,孤身一人回队里去,和自己这些大男孩相比是不是有点凄凉。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

女孩还在默默地看着他。

林风决定好好地与她说话,“李小雪,你认识我,而你插队在大营公社,那你一定是一中的同学。咱们是校友呢。可是,你认为我是一中的就不可能插队到林潭公社去,却是错误的判断,因为插队组合的时候是可以跨校组合的。”

李小雪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和其他学校的朋友一道插队的,你并没有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跨校组合其实也是偶然的,*革文**后期也没有课上,啥也干不了,就和几个邻里的朋友天天在大运河游泳。大家相处得极好,其中有两个是扬中的同学,后来……你明白了吗?”林风说出了缘由。

“是的,明白了。怪不得在大营公社找不到你,问了荻垛的同学也没见你插队在那儿。唉!你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李小雪紧紧地皱起眉头,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无奈。她随即摇摇头,又接着说:

“你要觉得奇怪了,我为什么要找你,你当然不知道,*革文**中,打破了班级的界限,在学校*革文**的舞台上,你们高中的学长往往成为我们低年级同学的偶像,而你……和你的战斗队就是我的偶像。”

“然后插队下乡了,离开了家庭,我当然希望知道你插队在哪儿,希望见到你,甚至认识你。其实*革文**那会儿,你们战斗队也有低年级同学的,但我都不熟悉,我妈妈又不准我参加运动,看我看得很紧,她身体那么差,而且,是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女孩说到此处有点伤感,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小轮船早就开动了,不紧不慢地在狭窄的古运河中穿行。两岸的高高低低的房舍,电线杆,工厂的烟囱,渐渐消失,这就是我们的城市啊,我们又告别了……

眼前的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双排扣上衣,黑色纱卡的裤子,衣服合身而洁净。头发扎成知青们通常的两个刷锅帚,头发乌黑,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

一个低年级的小女孩,她们的插队和大男生的插队能比吗?她们面对的生活上的艰辛,体力上的劳累,社会上的危险,她们需要承受的压力以及对未知前景的恐惧,真的难以想象。

一会儿,小雪又抬起了头,脸上浮起了笑容,“你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说了假话,心里真难受呢!你不知道,当我从通道上走过来,看到你的时候,就以为是做梦……我觉得在我最沉沦的时候,老天还是眷顾我了。我觉得我一直想说而找不到人说的话,有了倾诉的机会。可是……”

林风看向面前的小女孩,脸上有一种犹疑和纠结,便轻轻地说:

“哦,咱们是校友呢,能够在这艘小轮船上遇到,也是一种缘份。本来是一个寂寞的长夜,现在有了伴,可不是好很多。那么,我先给你讲讲我们知青组的故事吧。”

林风见小雪并不能很放松,就率先给她讲起自己的水乡故事。

嗯,可以讲的故事真的好多呢,从腌咸菜开始,挑泥的比赛,撑船和扛笆斗,小岛上的音乐晚会,给迎春姐妹治头发,富农朱沛以及阿炳等人的趣事,阿灵为生存的搏斗,一直到眼下的为庄上女知青的解难。

林风讲得轻松而随意,小雪可是完全入了迷,一会儿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一会儿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到了最后,她用双手捂着面庞,指缝里溢出好多泪水。

林风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的。这种眼泪很可能正是一种释放,如果能释放出心中的郁结,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呢。

小雪在轻轻的哭泣。船舱中的人并不多,而且并没看到有知青。是的,这一个时候并不是知青们往返的时候。他们要么会在农村参加农忙劳动,要么就是本就不想下去的。这个小雪现在怎么独自下乡呢?

林风只有让小雪自己去平复情绪,船舱里已有点朦胧,舱顶上几盏小灯也已亮起,投射出昏黄的光线。林风倚在椅背上闭起眼睛,他的头脑里也有点纷乱,这些小女知青的插队生活,他可以想象出是怎样的艰难。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小雪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呢。她随即开口道:

“你一定烦我了,我一时没忍住,真的想哭。听了你讲的插队生活,我羡慕极了!我还看到了你们的憨厚和善良。可我们的插队生活是两样的,我们队里的干部对我们也没有那么体贴关怀。不过,这些都没什么,是我自己的生活出问题了,我找不到答案,噢,其实答案已经改变不了,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倾诉的机会,找到一个善良的理解和安慰。下面我给你讲我自己的故事。”

“我的父亲早年就去世了,是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母亲在一个商店做会计,一直身体很差。我插队以后,母亲自然是担心的,她后来就想了一个主意,想把我托付出去,托付给一个男孩,邻居家的男孩。”

“我家住在盐运司衙门附近的一个老宅里,很高大的那种,我家就一间大屋,分隔开来也还住得习惯。隔着一个天井,另一间大屋就住着邻居一家。他家的男孩叫顺子,比我大两岁,自小一起的玩伴,象家人一样。他初中毕业后没有上学而是进了工厂。”

“顺子一直喜欢我,他的父母也喜欢我,顺子自小在我家玩,家中一些跑腿打杂的事,他全包了。性情也温和,从不与我吵闹。他还是家中的独子,这一点最令我母亲满意……”

林风认真地听着,笑了笑,“也蛮好的呀,可怜天下父母心!再说了,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怎么就蛮好的呢?我从来没有当他是可以做男朋友的呀。顺子虽然是感觉上很亲近的人,可决不是我愿意作为男朋友的人呀!”

小雪睁大了双眼。

林风摇摇头,感情的问题他不想说什么。

小雪有点急,愤愤地说:“难道我一个女孩子,就不能谈一次恋爱?不能有一个恋人?不能做一个青春的梦?”

“那你有没有意中人呢?”林风也只有问一问。

“哪有啊!我不是还来不及去寻找嘛!”

小雪郁闷地咕噜着。

“那么,是这样的。顺子很喜欢你的呀,甚至他父母都喜欢你,你也不讨厌他,你可以尝试着当他是恋人啊!你头脑里的弯子转过来,岂不是两全其美。”林风分析道。

“妈妈也是这样说。只是,我头脑里的弯子却转不过来。所以我莫名地烦躁!前两天顺子父母正式来提亲,母亲对我说,不管我答应不答应,她是一定要答应的,这是为了我好……”

“于是你母亲答应了,而你无法反对。依我看呢,或许你母亲是对的,人们常说的二选一的话题,嫁一个你爱的人不如嫁一个爱你的人。更何况,你现在并没有意中人,何必自寻烦恼呢?”

林风继续给她分析:“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有的事情我们会错过,有的事情我们会来不及安排。回过头来,有些重要的人和事我们就要去珍惜。而母亲的那一份殷切的期待,我们又怎么能去辜负。”

小雪默默地听着,继而无奈地一笑,

“道理是这样的,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好受一些,当然,这只是你劝慰的话,到了你头上,你同样会郁闷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好么?该吃点晚饭了,我早晨买的几个烧饼,你也吃一个吧。”

林风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包。还有一个*用军**水壶和搪瓷杯。

小雪看了看林风,从一个烧饼上撕下一小半,慢慢地放在嘴里咀嚼。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有几个剥去壳的茶叶蛋和几块葱油饼。然后递到林风面前。

林风也不客气,拈起一块葱油饼品尝起来。

“好吃吗?是我自己做的。”小雪问。

“嗯,好吃。当然比我买的烧饼好吃多了。”

林风连连点头。

“唉!”小雪叹一口气,“其实你那个烧饼,对于我,是第一个男孩子给我吃的东西。”

“这么夸张吗?那么今天你得多吃一点我的东西哦。”

林风又从挎包里掏出一瓶葡萄酒和一个油纸包,这是他们每次返队都要买的两件东西,酒是通化葡萄酒,油纸包里是咸蹄。这次林风一个人乘船,本不用买的,不知怎么又去买了。

“怎么样?吃吗?”

小雪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东西,认真地点点头,说:“吃呢!”

林风向搪瓷杯里倒了些酒,又取出一把水果刀,让小雪戳肉吃。自己不免马虎一些,也享受起来。

小雪故作从容地喝酒吃肉,一边偷偷地笑。

她边笑边说:“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吃东西,我从来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孩这样面对面喝酒吃肉,我从来从来没有在一个男孩面前这么愉悦……”

说着说着她沉默下来,又轻轻地说一句: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认识你!”

“那是缘份未到。”林风拿起酒瓶碰了碰小雪的搪瓷杯,“来,祝我们偶然相遇,为你母亲的健康,为你未来的幸福,干杯!”……

夜已经深了,由于喝了酒,两人全无睡意,林风只是觉得途中还能遇到个小女孩校友,还很健谈,挺有意思的。

而小雪却觉得老天爷竟然给了她这样一个邂逅,而这种机会老天爷不会给她第二次的,她要抓住这次机会,给自己的青春留一点色彩!

她忽然看了看双脚,皱了皱眉头。

林风便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是脚有点肿了,时间坐长了就会这样。我能不能把鞋脱一会啊。”小雪有些不好意思。

“快脱了吧!然后把脚放到我身边椅子上,抬高了就舒服了。”林风用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放到椅子上吗?”小雪几乎吓一跳。

“有什么问题吗?小孩子禁忌这么多!”林风故意大大咧咧的。

“好吧。别嫌我就行。”小雪脱了鞋,把脚伸到林风的旁边。舒展了一下身体。突然就下定了一个决心。她摸了摸烫烫的面颊,看着林风的眼睛,认真地说:

“缘份两个字是你说的吧?既然遇到了,交个朋友可以的吧?”

“当然可以的,我们就是朋友了么。”

林风点点头。

“那我要请你帮我几件事,不要怪我贪心,老天爷不会再给我这样的机会。”小雪的声音有点嘶哑,显露出焦灼的情绪。

“唔,说吧!”

“第一,能够到大营看看我吗?我插队以后从来没有朋友来看望我。”

“第二,能够到扬州的家中看看我吗?我要让大顺和我妈妈知道,也有优秀的男孩子愿意来看我。”

“第三,组里的那些女孩前一阵都在打毛线衣,我向她们学,她们说,也没人让你打,不需要学吧。所以,我要帮你打一件毛线衣。”

小雪坐正了身子,“我说完了。”

林风抓抓头,“前两条完全没问题呀。这第三条,没有必要的呀。”

“有必要!这件毛线衣我要一针一线地把我青春的梦织进去,是我和我青春的告别仪式。你不肯成全我吗?”小雪坚持着。

“为什么是我?”

“缘份。我碰到你了。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那,毛线呢?”

“你买呀。我又没钱。请你半个月内送给我,正好来大营看看我。然后我就要回扬州的,与顺子的事,我当时情绪很坏,妈妈会不放心。”

小雪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水,她低下了头轻轻地说:“求求你!”

林风忽然觉得心里也堵得慌,他悄悄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花。舒了一口气,认真地说:

“好吧。我答应你。”

(第8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