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节前后，一口气写了十几篇《福州城的前世今生》，一下子记录了福州六十几处老建筑的前世今生什么的。三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再动笔写写我的第二故乡福州风土人情的文章。
前几天到了北京一家“杭帮菜”饭店吃饭，吃到了一种叫“酱鸭”的开胃凉菜。忽而回想起曾经在福州吃过的一种叫“卤鸭”的美食，又联想起福州人吃鸭子的习俗，便信马由缰地说说我在福州吃“卤鸭”的体会吧！
福州人比较喜欢吃鸭子，大概是由于水乡鸭子多，养鸭方便，经济实惠的缘故吧。有人说福州人喜欢吃鸭，可以与南京人有得一拼；还有人说，一只鸭子来到福州，从此再走不出榕城了！
当然，福州人爱吃鸭，也仰仗于福建地区各地各种各样烹调鸭子的传统方法，汇集到了省城。就我知道的，福州聚集了福建人各种各样的鸭子做法几十种，像姜母鸭、熏鸭、板鸭、卤鸭、咸水鸭、冬粉鸭、鸭露等等。
福州人喜炖汤喝汤，“一桌酒席半桌汤”。鸭子炖汤的菜肴也是不胜枚举，像鸭汤线面、鸭汤粉干、 鸭汤扁肉、老鸭汤笋干、鸭汤全家福，就连闽菜中最著名的“佛跳墙”罐子里，也有鸭子的身影。福州人曾经不无自豪地说：天下鸭子的做法有100种，我福建人会做101种！
记得小时候在福州上学的路上，都要经过福州郊区的一片片水田和池塘。只见成群成群的鸭子在水田里觅食，在池塘里游荡。这些人民公社的鸭子羽毛斑斑点点，俗称“麻鸭”。据说麻鸭是用来生蛋的，叫“蛋鸭”，不能随便吃。能吃的鸭子是羽毛黑不溜秋的那种，叫“菜鸭”，专门养来吃肉的。
上学路上，我们还经过一个叫“井大”的菜市场。菜市场熙熙攘攘，在一个角落里，就有一个专门卖鸡和鸭的摊儿点。卖鸭子的商贩，或挑两个直径一米多、高一尺的竹编大篓子，里面塞了七八只或十来只菜鸭；或直接把鸭子双脚用稻草捆住，三五成堆地搁在地上，等着人们来买。
我们经常不由自主地上前围观，发现在众多黑鸭子中，时不时还有几只羽毛雪白、脸部红红的鸭子，个儿挺大，这就是福州人最喜欢吃的也是最青睐的“番鸭”。鸭前面加一个“番”，不用说，舶来品，进口的，如同番茄、番薯、番石榴。
据古籍记载：“番鸭状似鸭而大于鸭，自抱其蛋而生，种自洋舶来”。番鸭来自南美洲，不知道是不是和玉蜀黍、马铃薯等农作物一起来到中国的。反正这种洋鸭子来到中国来后，凭借着外来物种的得天独厚，适应力极强，混得是风生水起，膘肥体壮，最大的能够长到十几斤。番鸭肉质鲜美，炖汤最佳，马上成为了福建人最喜欢的一种家禽。
记得母亲也很爱吃鸭子。那个年代，家里能够吃一次鸭子，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偶然带着我去自由市场买鸡鸭。福州人养鸭多，养鸡少。鸡齁老贵的，当年一斤在1.8元，而且不砍价，价格巨坚挺。菜鸭便宜，一斤在0.75到0.8元一斤。这个价格比较容易接受。
菜鸭肉其实也不错，但番鸭似乎更上乘。但番鸭价格也是居高不下，居然与鸡的价格并驾齐驱，也是1.8元！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番鸭膘肥体壮，一般不下五六斤，一只番鸭价格达十元左右。在那个人人囊中羞涩的年代，阳春白雪的番鸭，令人望而却步，不敢出手。
头些年过春节回福州，自然要买些番鸭过年的。福州人讲究春节年夜饭必有番鸭做的一道菜，或红烧，或炖汤。我到农贸市场问商贩：多少钱一斤？回答：论只。问：多少钱一只？回答：半番138，全番188。我看了一下，杀好的番鸭也就是五六斤的样子，敢情差不多30块一斤啦！我嘀咕着：188块钱过去可以买一头肥猪啦！卖鸭人见我犹豫不决，马上话中有话：买不买，过两天年前还要贵！一听说番鸭还要涨价，忙不迭出手了。
你瞅瞅，福州人“迷信”番鸭，再贵也得出手，因为番鸭很“补”啊！福州人对“进补”工作，那是十分看重的。记得当年在省军区通信修理厂“八一”会餐，军人和军工一块儿吃。我们几个军人边吃边聊，唾沫星子乱飞。忽然发现几个军工师傅，一声不吭，埋头苦干。顿觉好奇，为什么不聊几句热闹？回答，吃补的时候不说话或少说话。说完，接着进补。
真是信马由缰，跑到哪说到哪！回过头来说说“卤鸭”吧！大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84、85年都样子，福州城里的大街小巷，忽然出现了许许多多卖卤鸭的游动摊儿点，犹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了出来。
这些游商只卖卤鸭，不卖别的。他们的摊儿也出奇的相似，基本都是用一辆三轮板车改造的卖货摊——车厢上铺一块长方形木板，木板上是一个钉了窗纱的一尺多高的盖子，盖子上有小天窗。卤鸭和其它东西都搁在盖子里面。
有客人来了，商贩打开小天窗，里面油腻腻、暗红色、香味扑鼻的卤鸭露出面容。卤鸭多的有几十只，少的也有十几只。卤鸭边上还隔着几个脸盆，盛着卤好的鸭头、鸭内脏什么的，也是油光喷香的。
商贩一般问，要多少。客人可以要一只（两斤左右），也可以要半只。价格在基本在两块钱左右一斤，不太贵，很实惠。
为什么福州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的卤鸭游商摊儿呢？不得而知。但我分析，这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卤鸭游商们，极有可能来自福建的南部，闽南的南安。
据福州一些美食家考证，卤鸭的始作俑者来自泉州的南安，南安的卤鸭出自“洪濑卤味”。洪濑卤味是闽南卤料的代表，秘制卤汁中含有20多种天然香熏料，卤鸭吃起来肉质紧实细腻，口感韧而不老，香味入口，口齿留香。也许是这些南安人把家乡的特产带到省城福州，但一时半刻又没有门脸儿，就靠着一辆改装的三轮车，在福州的大街小巷里摆开架势，大干一场。这是我个人考证分析，没有求证过，不足为训。
这么好吃的卤鸭的突然出现，给福州人带来了的好口福，还有便利。出门逛街，上下班途中，就能见到卤鸭摊儿，顺手就能买它个一只半只，商贩还帮你切好，你就可以回家饕餮一下子了。
那年，我刚刚好从省军区通信站调到鼓楼区人武部工作。人武部说是部队，其实和地方差不多。上班来，下班回，没有紧张的军营生活，也没有正规的军训，自由自在，和老百姓差不多。人武部是部队工作生活最轻松的“天花板”。
鼓楼区人武部在津泰路区政府大院内，我上下班途中都要骑自行车经过吉庇路。在吉庇路旁的安泰楼路边，就有一个卖卤鸭的摊儿。摊主八成是闽南人，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我一般都是买半只卤鸭，很少买一只的，因为当年尚未“财务自由”（如今仍然没有实现自由），但“卤鸭自由”还是能够刚刚够到的。买回卤鸭，晚上到家里整点小酒。卤鸭白酒，人间天上。
我们人武部的几个哥们平日里在一起神侃，有时侃急了就打起“赌”来，谁输了谁买卤鸭请客。只见刚刚还热火朝天、唇枪舌剑、脸红脖子粗的热闹场面，顿时鸦雀无声了下来。双方都在仔细琢磨，我这个“赌”能不能赢？一只卤鸭好歹五六块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