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时代：“书不能死”
——韩国宝水洞书房胡同记
□ 丘梓岐
韩国宝水洞书房胡同
缘于对书籍有一种天然的嗜好，无论国内或是国外，都喜欢到旧书店或书摊淘书。癸卯年农历三月二十四，逛首尔东大门和平市场，在一家旧书店淘得一本《金岳霖学术论文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12月第1版，印数2000册）。金岳霖先生建国后任清华大学哲学系主任和文学院长，后调北大和社科院。20世纪20年代，他结束剑桥大学留学以后，也去欧洲大陆游学。他的学术著作印刷仅2000册，出版33年后首尔淘到，真的与金老的佳作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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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从首尔乘高铁到釜山，因做了功课，除甘川文化村为一打卡点外，“宝水洞书房胡同”（보수동책방골목）也是一探访之地，这里是韩国最大的二手书店街，是数十年来建设*迁拆**改造中唯一的幸存者。
“宝水洞书房胡同”由其韩文名称直译而来，“宝水洞”是地名，“书房胡同”是一条东西纵向长约200米、宽度不足2米的小街巷。这里从1950年代起就是大量二手书流通的场所，鼎盛时期曾有70多家书铺林立；如今仍有40余家，“忠武书店”、“高丽书店”等几间均有60多年的历史。书店铺面多是亭子间大小，被叠到屋顶的旧书挤得满满当当，只有侧身才能走过通道挤进店里。书山挡住的一角很可能还坐着个看报的店主大爷，大爷偶尔从纸堆里抬起头，往老花镜上方的缝隙扫一眼进店的客人，然后又低下头去。不是熟客的话，面对书堆根本无从下手，只能请店主帮忙指点。
书店街入口处的小巷非常狭窄，仅能容三至四人并排步行，所以，不少书店都会在门口摆出书架和木箱放书。
“宝水洞书房胡同“是战争年代的文化遗产。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釜山一度成为李承晚政府的临时首都，大批难民从北方的战争前线逃往这里。几所高等学府也随之南迁，组成战时联合大学，颇有点20世纪三四十年代“西南联大”的味道。他们在宝水洞附近的山上搭起帐篷作为教室，而这条狭长的宝水洞胡同成了许多教授、学生去上课时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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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最早是一对姓孙的夫妇在胡同里支起了旧书摊，销售一些美军部队丢弃的旧杂志和漫画书，硬是在异乡避难的动荡生活中挤出一门生计。而对于每天路过的师生来说，战时的出版条件不敢奢谈新书，旧书便成了救命稻草。如此供需相宜之间，旧书交易的市场很快火爆起来，宝水洞胡同的书摊一家家开张，渐渐有了临时建筑，又渐渐发展为格子间门店。
到20世纪60年代，宝水洞已经成为居住在釜山的知识分子交流旧书籍的主要场所。不时有人将自己的贵重书籍拿来变卖抵押，补贴生计，或者用于再购买自己所需的书籍。尤其是到新学期之初，这里更加熙熙攘攘，买书、卖书、换书交替进行，一些珍本善本的最新动态，也会在小小胡同里变成话题，在知识分子、书店店主和收藏家之间流传。
“宝水洞书店街”对面是釜山著名的“国际市场”、“富平市场”，距釜山港口不远，位于市区核心地带。70多年前，战时及战后初期物资紧缺，美军部队和当地居民生活所仰赖的进口产品正是通过“国际市场”向各地流通，堪称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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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难民也大量聚集在“国际市场”附近。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回到故乡，只好在落脚处抱团谋生，许多南下的难民就在“国际市场”经营进出口贸易，养家糊口。韩国总统文在寅的父母，就是从朝鲜的咸镜道南下釜山的战争难民。文在寅在其自传《命运》一书中写道，他考上釜山地区最好的中学后，“父亲特意带我去‘国际市场’的校服店，为我量身定做了一套校服。当时父亲总是喜欢找咸镜道的人开的店铺。”和许多战争中离散的家庭一样，文在寅一家与留在朝鲜的祖父母音讯断绝，直至天人永隔。
另外，三星商业帝国的创始人李秉哲，也是在战争中被迫离开汉城（首尔），后在宝水洞重建了三星物产株式会社（1951年1月1日）。与此同时，宝水洞胡同也是不少离散家属重逢的场所，还有满载那一代青年男女的美好回忆。
宝水洞商圈形成后，韩国各地的二手图书都向这里涌入。古籍、社科著作、杂志、漫画、教学辅导书……各种品类的书籍都能在这里找到。
随着经济的发展，对新书的供应和需求也在增加，书店胡同里不再只有旧书，也有打折的新书，深受市民喜爱。根据“宝水洞书店街”网站提供的数据，书店街在20世纪80-90年代进入最鼎盛的时期，短短200米的窄小街道上曾有70余家书铺林立，日均人流有2000多人。
历史的脚步虽踏入21世纪，但二手书交易仍然是普通市民生活中的常见事项。韩国电影《辩护人》的小说原著中，就有主人公“站在釜山市内的一家旧书店前，手里拎着一捆用绳子绑好的司法考试参考书”的场景。
据了解，韩国另外一位前总统李明博也曾回忆自己初到首尔时经济拮据，利用在清溪川旧书店以低价买来的参考书复习，最后考上了高丽大学商学院。
文在寅、李明博的购书回忆，折射了当时韩国仍不算富裕的物质生活，也是纸质书全盛时代的绝响。信息化浪潮袭来时，传统的出版模式自身已岌岌可危，依托于传统出版业的二手书店更是如此。进入21世纪，宝水洞旧书店街也面临着读者的流失和行业的式微。
釜山市政府有意将宝水洞书店街打造成一个文化类旅游景点。书店街不远处设立了文化馆，一方面日常开放展览，介绍书店街的历史，一方面扮演类似行业协会的角色，牵头组织活动，协调各项事务。自1996年起，这里每年举办“宝水洞书店文化节”，进行旧书交换、古书展销、音乐戏剧演出等活动；其最有名的口号是 “书不能死”（책 은 살라야 한다）。
近年来随着釜山国际电影节的名气越来越大，云集釜山的名人及游客也越来越多。由于举办电影节的场所BIFF广场就在附近，书店文化节的举办时间也从每年夏季改为秋季，以期最大程度地吸引国内外的游客和书客。另外，由于一些知名综艺节目如《Running man》（“奔跑吧兄弟”的韩国原版）、《两天一夜》的录制，不少明星也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几次电视节目宣传之后，书店街名气暴涨，众多游客前来“打卡”，甚至有不少海外观光客。可是，蜂拥而来的观光客又给书店街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毕竟，对于个人店主而言，书店更欢迎的是书客，而不是游客。
采风中见书店旁边有几个韩国人，就询问有谁懂中文？恰好一位青年懂华语，彼此开始攀谈，知他曾留学哈尔滨。通过他的翻译，与在座的韩国人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一位年长者说：“如今，即便旅游业的发展带来了一定的客流量，实际上宝水洞书店街仍面临着结构性危机。”
“宝水洞书房胡同”里的人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一家书店在网站介绍中这样写道：“书店不只是一个买书的平台，更是作为一个文化空间活跃着。不论是街头公演、文化展览还是书店体验活动，我们希望这里承载的不仅仅是书的文化，而是能够探寻多种文化共享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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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静**“宝洞书房胡同”读书，深自省察，甚感自己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学者，并非自谦或自贬，主要是自己不懂外语，古文功底也不够厚实，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成长过程中的局限性。之所以选择游学，是因为《菜根谭》中一句话警醒了自己：“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之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假如只知道读有文字的书，却不知道读没文字的书，只知道弹有琴弦的琴，却不知道弹没琴弦的琴。那么，只能限于对事物表面现象的了解和运用，不知道对其神韵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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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迢迢来到韩国游学，在世界文化的大视野下，批判性地解读这片土地，亲吻这片土地，从而加深对韩国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方面的认识，这可不是读书能够读出来的。特别是面对面与韩国百姓交流，读一百遍书也找不到这种蕴含童心的纯真情趣。
文章经作者授权发布
编辑 | 张英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