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冠药Paxlovid在这个冬天成为抢手货。(人民视觉/图)
Paxlovid,一个月之前,我甚至懒得研究这个拗口的英文名该怎么念。但短短一天,它仿佛就成了我们全家的救命灵药。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医生那样,尝试学习它的药理、弄清不同仿制药版本间的差异,甚至要像炒股一样随时跟踪这款药飘忽的价格,并绞尽脑汁想办法弄到它。
一切都从2022年12月24日上午,我坐上回家的高铁开始。头天夜里我妈说,她和我爸的抗原都测出阳性,两人开始发烧躺在床上。想到家中还有两个有基础病的高龄老人无人照顾,作为独生子女,我没有选择,当即买票回家帮忙。
“帮忙”具体包括:每天做营养餐,给老人测抗原,把老人送进医院,千方百计找澳门渠道买抗病毒药,安排堂哥和丈夫、水客三人接力送药,查阅国外文献学习如何吃药,判断是不是假药,把多余的抗病毒药分给其他人,等等。
最难的是找药。这一过程如同终点未知的登山,永远不知道终点是在这座山峰上的Paxlovid,还是下一座山峰上的托珠单抗。2022年12月这过去一个月,我看见黄牛给出的药品价格高高升起,又重重落下,直到最近,终于看见了第一波重症高峰将要过去的曙光,全国药物也已在逐渐增加供应。
跟水客接头拿药
早在感染前,我妈就按照我列的清单,备了一批可以应对新冠感染的药和物资:布洛芬、抗原、口罩、止咳口服液、体温计、血氧仪、一次性手套、含氯消毒粉……但提前准备小分子抗病毒口服药,还是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回家前一天,我向在国外医院工作的发小询问是否了解Paxlovid。她说,这只是一款处方药,给有基础病的老年人在感染新冠时服用、减轻感染症状、预防重症。发小的公公患有血癌和高血压,感染前接种了2针疫苗和3剂加强针,服下这款药后,他的症状不重,不发烧、有点咳嗽,“就是一直拉肚子”。
发小让我不用担心,因为接种了疫苗的老人遵循医嘱吃药就好。我想,奶奶和姥姥都已过85岁,虽然有基础病,但都接种过2-3针疫苗,情况应该不会很严重。
但我这个想法在两位老人同时住院后改变了。12月25日,感染数天的姥姥开始意识不清、大小便*禁失**,急诊科直接让她住进重症监护室;奶奶则是在家发烧了两三天,考虑到肺癌和脑梗的基础病,医院也同意她住院。可两家医院彼时除了吃退烧药和吸氧,暂时没拿出更好的诊疗办法。我问主治医生,家属是否能去找Paxlovid,他说:“只要你能弄到,我们可以协助你出具相关证明。”
不知道那几天有多少人和我一样,穷尽各种手段寻找Paxlovid。但公开渠道——无论当地医院还是互联网购药平台——全部无货。在黄牛交易渠道,Paxlovid的价格从每盒六千元,短短几天翻了一倍甚至更多。更无奈的是时间,黄牛手里的药送到家要3天,海外代购运到境内也要将近一周,我听说广州有家医院能开药,最早能挂到的号也排到了4天后。
原研药太难找,我开始把目光转向仿制药。12月26日上午,听说一位香港代购手里有印度仿制药Primovir现货,我直接以每盒2800元的价格定了两盒,要求当天直接拿货。
这位代购说,这批药一开始从印度转运至香港,由于香港和内地未通关,药物又转至澳门,最终由水客带到珠海发往全国。如果着急,可以当晚去珠海拱北口岸找水客拿。于是我堂哥当天下午从深圳赶到珠海,打算拿到药直接坐高铁送来。
然而,刚到口岸没多久,堂哥就开始发烧,全身没力。我丈夫当晚又从广州赶到珠海接替堂哥,做好即便当晚拿不到药也要争取第二天拿到的准备。
等待近6个小时,堂哥终于接到水客打来的拿货电话。两人约在口岸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水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挂着4个大包。见到堂哥,他从装满了花花绿绿药品的包里掏出两盒药。水客说,找他买药的人实在太多,多到他甚至担心过关后整个包都会被抢走。
第二天上午,这两盒“救命药”就被我丈夫坐着第一班高铁从珠海送到家中。
两种不同包装的印度仿制药
12月27日,我和医院签署了患者使用自带药品后果自负的协议。主治医生说,他们此前没见过Paxlovid和它的仿制药,也没接受过用药培训。不得已之下,我和堂哥花了一个上午,在美国FDA官网和一些大学的网站查找它的用药建议。
堂哥此前在国外学过相关医学知识,看懂Paxlovid的药物作用原理并不困难。他首先需要判断该药和老人正在服用的基础病药物是否存在冲突,可由于缺乏临床数据,我们还是只能自作主张暂停了奶奶平时服用的抗癌靶向药。遗憾的是,姥姥服用的阿尔茨海默病药物不能停,它又属于严禁与Paxlovid同时服用的药品,最终她还是没吃上药。
我们把多出来的那盒药转给了奶奶隔壁床的老人。当晚,她们成了所在医院第一批用上抗病毒药物的病人。第二天护工反映,奶奶持续5天的高烧退了,隔壁床也一夜安眠。但那些天里,社交网络又开始出现Primovir疑似与原研药成分不一致、不同渠道的Primovir包装盒细节不一样的讨论。
12月31日,堂哥6天前通过澳门药房买到的两盒Primovir也寄到我手上。接到这个快递,我发现前后两批药的外包装有很多不一样的细节。有人说,水客的药是有效的,也有人说,澳门药房的药才靠谱。
根据一位博主的说法,截至2023年1月10日,他测试了不同网友寄来的155个Primovir样本,其中只有9个样本检测出有效成分奈玛特韦。但即便如此,这9个样本里的奈玛特韦含量也严重不足,最高的样本含量只有原研药的30%。
我不知道怎样验证手上这4盒药的有效性,只能掩耳盗铃般安慰自己,至少奶奶吃了药后没有出现不良反应,她的烧退了,也不咳嗽了。住院9天,她没出现肺部感染,还在2023年1月1日抗原转阴。
有惊无险,1月3日,她和隔壁床那位同时服药的老人一起出院了。
代购价格涨至1.2万
除了寻找Paxlovid,我还在2022年12月23日晚通过互联网问诊平台购买了3瓶阿兹夫定。直到12月29日前后,这3瓶药才寄到家中。
当时医院已备阿兹夫定,我一度以为这3瓶药会闲置,但随后几天,它们还是像我带回家的那批布洛芬和抗原一样,被分送给了不同家庭。有一瓶药被妈妈的朋友连夜开车送到300公里外的梧州,给医院里八十多岁的老人用上,这位老人此前在医院连续服用了两天阿兹夫定,但第三天没药了。当时出现肺部感染、亟需用药的老人还是太多了。
奶奶出院后,我一直考虑是否给家里备上一些真正可靠、有用的小分子抗病毒口服药物。2023年1月5日,我找到一位12天前联系过的德国代购。此前他说,一批在途的Paxlovid将在30天内运至国内,提前预定的话每盒1998元;但12天后他说,自己手上有现货,当天从北京发出,每盒1.2万元。
1月13日,另一位海外代购告诉我,Paxlovid当天现货的价格在6800元左右。我猜测,或许这些天Paxlovid的供应量上来了,又或许医院的重症高峰终于要过去了。
根据药品进口管理办法,进出境人员随身携带的个人自用的少量药品,应当以自用、合理数量为限,并接受海关监管。我那些天一直犹豫,如果想要给家里老人预备Paxlovid或仿制药,最保险的方法是不是只有找到一家可靠的境外药房,出境再把它们背回来?
1月20日前后,我终于看见Paxlovid在几个电商平台的供应量充足起来。几乎同一天,我之前从海外给家人买的莫诺拉韦胶囊也寄到了家中。
照看奶奶住院的那些天,我和堂哥打趣说,不想当药神的水客不是好的赤脚医生。但我既不想当药神,也不想当水客,更不想当赤脚医生。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成为不再操心用药的普通人。
南方周末记者 汪徐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