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
离开中国,有一万种方法。而我今天讲的,是最难复制那一种。
从东北边陲的小镇,到美国翡翠之城西雅图,地图上直线距离接近9000公里,倘若转机,航程需要18小时。对小城的人来说,翡翠城已是世界上极遥远的地方。
我的高中同学程岭,刚从翡翠城一所大学毕业归来。我和他的命运开始截然不同。
而我们的差别就在于,高中那年,他家中了彩票,一个亿。

| 1 |
程岭悄然从西雅图回来了。我一直以为他会留在美国,这有点突然,就像当年他家里中了1亿彩票那样猝不及防。
我们的家乡是黑龙江的边陲小镇,名叫东宁。
小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全世界的样子:全城只有一条主干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和红砖水泥的旧式平房,家境好的才会在外墙贴上彩色的瓷砖。
小城人口不过20万,大部分人都在火电厂谋生。城里最富的人一度是煤矿矿长,后来大部分煤矿关停,很多人失业。失业的男人们蹲在江边,遥望对面影影绰绰的俄罗斯。
那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国,但接壤的城市一样寒冷,笨重,贫穷。
有中国男人去那里打工,贩卖的依然是廉价的劳动力。
自行车的车轮,碾压在混着煤渣的雪地上,留下一条条污浊的痕迹。孩子们骑车上学,读书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
孩子的考试成绩成为父母们最爱炫耀的财富。城里学校高三考试排名前十的学生名字,恨不得全城人都如数家珍。哪怕最终考上一所三流大学,也要到大饭店摆宴庆贺。
程岭原本也应该是被全城传颂的10个名字之一。他是县中的文科尖子生,稳定在年级前十。他1米84的个头,瘦得像个衣服架子,皮肤白净,说话口气温柔。他偶尔会写写关于寂寞和爱情的伤感文字,生气时,也会说“管他爱谁谁”。
回想起来,生活真的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味道。
他的父亲老程,是镇上的公务员,也是东宁人羡慕的职业,因为国家管养老。老程性格老实内向,少言寡语,唯一的爱好就是买彩票。
终于有一天,他买出了一个大新闻。
小城的轰动程度,不亚于召开北京奥运会。
程岭并没有在班上公开说,他父亲中了一个亿。但小城哪有秘密,他的生活开始改变。

|2|
我从不认为程岭在财富降临后,成了“内心膨胀”的富二代。唯一可见的变化,就是读书对他不再是最重要的,他没再成为成绩排名前10的人。
他的父亲依然在镇里低调地上班,并不张扬。但从程岭的偶然表述中,他们家的社交圈,明显有了变化。东宁虽小,还有名流,比如煤矿老板,企业家,政府官员。
高考后,我和程岭考上了哈尔滨的同一所大学。
青春岁月里,我们一起喝醉,一起在宿舍里鏖战DOTA,一起为了不挂科而熬夜。在游戏中,他偏爱法师一类的角色,尤其喜欢那种用很小的代价,就能引发满屏绚丽轰杀的感觉。
哈尔滨很大,不再像东宁只有狭小的天空。他家里中了一个亿的消息,在大学知道的人很少。平日里,他依旧在食堂吃着5元钱的盖浇饭。唯一奢侈的,他是疯狂的苹果粉丝,新出的iphone,他都会第一时间买到手。
有些变化不可避免。他喜欢车,后来家里添了辆宝马,他经常开车在老家兜风,昵称它“小白”。他把自己打扮成嘻哈风格:帽衫,板鞋,宽松的牛仔裤。他有件牛仔裤,商场里的售价是9999元。
他从不张扬,所以这些价格不菲的名牌,在大多数同学眼中,不过是地边摊淘到的假货。他分享的那些名车、名包照片,只有熟悉的朋友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买到。
在东宁县,程岭很受欢迎。一些当地小领导的子弟喜欢与他结交。他出手阔绰,经常请大家去东宁县最好的海鲜馆子吃饭。还曾有女生醉酒后,打电话让他来接——他真的来了,并很绅士地把姑娘安全地送回家。
他逃课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街舞上。学校组织的晚会中,他卖力地尝试高难度的托马斯动作,表演太空步。这也导致他的成绩惨不忍睹,一学期平均挂三科,没有挂掉的科目,也是作弊通过的。
我一度认为,他会和所有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一样,在家乡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守着巨额的财富,过上衣食无忧的小日子。
大三那年,他和我们一起紧张地准备司法考试。他打算毕业后当一名律师。但最后差了十分,与律师擦肩而过。看到成绩那天,他有点失落。
老师恨铁不成钢,没少拿他做反面教材,也曾找过家长。老师恐怕不知道,程岭家有一个亿。程岭的父亲其实早有打算。
老程觉得,他的命运捉摸不透,儿子的命运就更想不明,但一切都会向更好的方向靠拢。老程觉得,用钱财为儿子铺路,也许不一定是最对的,但至少出国“是条好路”。
后来,程岭一头扎进图书馆学托福,准备去美国读个研究生。
没人了解这个家庭的具体计划,背后是否发生了什么分歧和争吵。而程岭也惜字如金。托福考试前,他在微博上留言说,这是他最不愿面对但必须通过的一个任务。
我知道,他不想走,这一切都有些太仓促了。他是个恋家的人,博客里出现最多的字眼是:爱情,*ucfk**和回家。
每年寒暑假,他提前一个月就坐立不安,频频抱怨前往东宁县的长途车和火车乌龟一样的速度。假期里,他最喜欢在朋友圈里炫耀老妈包的大馅儿饺子。
某种程度上,他并没有做好准备。他告诉朋友,这是家里安排的,自己没有决定权。
本科毕业没多久,他便启程了,目的地是西雅图。
那是波音飞机的故乡,一个带着湿润海风味道的“雨城”和“翡翠之城”。人们更愿意叫它飞机之城,对程岭来说,这是个带着淡淡乡愁的名字。
飞机轰鸣而起,程磊告别了打游戏的兄弟们、母亲拿手的东北美食和他心爱的宝马车,以及他一直暗恋的东宁县姑娘,飞向了大洋彼岸。
或许,离愁之外,他还没准备好迎接被改变的命运。

| 3|
接下来的几年,他仿佛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大学假期的某次返乡前,他说过一段文绉绉的话: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盼着回家又怕回家。在美国,他对家乡又有着怎样的思绪?
我记得他说,在美国的第一夜,有点凉。
程岭曾发过一张西雅图的照片,天很蓝,海面微微荡漾波浪。在他眼里,这是连绵雨季鲜有的晴天。这里9点才天黑,他过了一段夜不能寐的时光,怀念东北性格鲜明的天气。
他很少提及大学里与同学老师们相处的事情,甚至连大学照片也只有两张。一张是教学楼大厅里的圣诞树,或许让他想起了东北年关的味道。另一张是学校门口的照片,他经常在下课之后,就像东北老乡蹲在路边那样,面对着校门,“往那一猫”。
人深人静时,他也会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西雅图,如同看客。
或许他在美国的生活是寂寞而孤独的。他在微博上说:“没人在乎你辗转反侧的要熬过几个秋,人们只看结果。”
偶尔他在教学楼里晒太阳的时候会感慨,这才是天天上课的苦逼日子里,唯一能寻找到的乐子。我不知道他会否参加美国同学举办的party,但更多时候,他的业余生活里充满了宅男特色:电子竞技、玄幻小说、日本和国产的漫画以及王尼玛的微博。
渐渐的,他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节奏:圣诞节寒假前一个月,便期待返乡的倒计时,只不过飞机替代了大客车和硬卧火车;他会早早跟兄弟们相约“游戏里见”,就像曾经在东宁县小网吧里的热血战斗那样。
我觉得,程岭过上了一种非典型的留学生活。
高中时候他痴迷过一本《陈二狗的妖孽人生》的网络小说。主人公从一个东北山林里打猎为生的农村少年,一步步成为*场官**和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江湖英雄。能看出来,他向往这样的生活。中了彩票之后,他提前实现了主人公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但美国的生活与江湖的快意恩仇,差了十万八千里。
中了一个亿之后,他开始感受到命运偏差带来的不适。
他曾在朋友圈里调侃,按照自己的成绩,恐怕要回哈尔滨扫大街,“不瞒你说,整条中央大街,都是我扫。”

| 4|
他曾在微博上说过几次,“我没得选择,我只负责读书,其他的都是我爸给我弄的。”
今年春天,他发了条朋友圈:两年就这么过去了,没啥感受,解放了……
我们通了电话,一切都淡淡的。
他和高中的同学们聚了一次,东宁的一切并没有更多的变化。更小的孩子,依旧骑着自行车,奔向学校,寻求改变命运的可能。
除了头发长了些,穿得更时尚,程岭的外表一点没变。吃饭聊天,大家有点话不投机。当你谈论如何开商店的时候,他已经谈起今年股市,当你谈买衣服的时候,他又开始讲中国的房产如何了。
一起玩游戏的兄弟们感慨:已经不是一个等级了。连他的父亲也说,“在西雅图的几年没有白呆。”
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直在东宁县的家中,等待美国学位下来。偶尔,会看到他分享一些关于手游阴阳师的体验心得。他还频繁地为代购的朋友发一些朋友圈,品种有保健品、化妆品、电子产品、男女手包和手表。你会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距离感,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
美国的生活,似乎是个禁忌。每每提到这事儿,他便显得不太开心。他曾说过,以后有钱了就送孩子去国外念书吧,在中国花的钱也不少。
东宁下了雨夹雪,江面已结薄冰。偶尔会有鱼从冰窟窿中一跃而出,而更多的鱼在冰面下的浊流中潜行。

(图片源自网络。应采访对象要求,程岭为化名。)


欢迎搜索:摩登中产
我们将持续提供优质原创内容